那天晚上,我表弟发来一条微信。
“哥,有个恐怖片,敢看不?”
我回他:“什么片?”
“新出的,网上找的资源。说是特别吓人,好多人看了睡不着觉。”
我回:“发来。”
他发了个链接。我点开,是个网盘页面,文件名是一串乱码。下载,解压,出来一个视频文件。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行吧,看完睡觉。
片子开头是一家电影院。画面很暗,镜头晃得厉害,像是有人拿着DV在拍。观众席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都在盯着银幕。银幕上在放什么,看不清。
镜头慢慢往前推,推到银幕跟前,画面一闪——
然后就是正片了。
讲的什么,我没太看懂。就是一家人,住在一栋老房子里,天天晚上闹鬼。门自己开,灯自己灭,楼梯上有人走来走去。后来那家人请人来驱邪,驱到一半,出事了。驱邪的人死了,那家人也死了,全死了。最后一个镜头,是那栋老房子空荡荡的,镜头慢慢推进窗户,推进屋里,推进黑漆漆的走廊——
然后没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一点。
那个镜头推进窗户的时候,窗户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放慢速度,一帧一帧看。
窗户是黑的。镜头推进去,推进去,推进去——
窗户里,忽然出现一张脸。
惨白的,贴在玻璃上,眼睛瞪得老大,正往外看。
那是——
我愣了一下。那张脸,怎么有点眼熟?
我把画面暂停,凑近了看。
那张脸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是个女的,披着头发,眼睛很大,嘴张着,像在喊什么。
我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也许是演员吧。
我关掉视频,躺下睡了。
睡到半夜,忽然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一点光都不透。我躺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呜——”
女人的哭声。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
那哭声断断续续的,呜咽着,像受了什么委屈,又像在喊人。
我躺着,一动不敢动。
哭了大概一分钟,停了。
我等了很久,没再听见。
第二天起来,我给我表弟发微信:“那片子你看了吗?”
他回:“还没,咋了?”
我说:“没事,你看了告诉我。”
他说行。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随便吃了点东西,洗了澡,躺床上刷手机。
刷到十一点多,困了。把手机放床头,关灯睡觉。
刚闭上眼,那个声音又来了。
“呜——”
还是女人的哭声。还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我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开灯。
屋里什么都没有。
我坐了一会儿,把电视打开,放了个综艺,让屋里有点声音。
然后躺着,开着灯,睡了一夜。
第三天晚上,我表弟打电话来了。
“哥,那片子我看了。”
“咋样?”
他沉默了一下,说:“这片子有问题。”
我心里一紧:“什么问题?”
“我搜了一下,这片子不是新出的。是好多年前拍的,拍完之后就禁了,不知道为什么。”
“那你怎么找到的?”
“网上有人发的。说是什么绝版资源。”他顿了顿,“哥,你看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我没回答。
他在那边等了一会儿,说:“我看了之后,晚上老听见有人哭。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过了几秒,我说:“我也听见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后来我说:“这片子删了吧。别留。”
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那个文件也删了。
我以为删了就没事了。
第四天晚上,我又醒了。
还是那个哭声,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近了。很近,就像在窗外。
我躺着,不敢动。
那哭声持续了一会儿,忽然停了。
然后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
很轻,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那种闷闷的声响。
从客厅那边,往卧室这边走。
走到门口,停了。
我盯着那扇门。门关着。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客厅没开灯,那光是从哪来的?
那道光细细的,黄黄的,像烛火。
门缝底下,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那道光。
我屏住呼吸。
那东西在门缝底下待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是往远走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我躺了很久,没敢动。
后来我打开灯,起来,把屋里所有房间都检查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窗户关着。门锁着。一切正常。
我回到床上,开着灯,坐到天亮。
第五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客厅里,开着所有的灯,盯着电视。
那个片子我已经删了,但我还记得那个镜头。镜头推进窗户,窗户里出现一张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
那张脸,我这几天越想越眼熟。
是谁?
我想不起来。
十一点多的时候,我表弟发来一条微信。
“哥,你睡了没?”
我回:“没。”
他又发:“我又听见了。今天更近了,就在窗户外面。”
我拿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又发了一条:“我不敢往窗户那边看。”
我打字:别回头。别往那边看。
他回:好。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哥,你在家吗?
我回:在。
他:我去你那儿吧。我不敢一个人待着。
我:行。来吧。
他发了个OK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等着他来。
等了半小时,没来。
我又发微信:到哪了?
没回。
打电话。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开始慌了。
穿衣服,拿钥匙,出门。我表弟住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我一路小跑过去。
到他家楼下,抬头看。他住六楼,窗户黑着。
我上楼,敲门。
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应。
我喊他名字。没声音。
我拿出手机,又打他电话。电话在屋里响。
人应该在。
我使劲敲门,敲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对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你找谁?”
“我表弟,住这儿的。您看见他了吗?”
老太太摇摇头:“没看见。今儿一天都没见着人。”
我又敲了几分钟,还是没人应。
没办法,我下楼,站在楼下往上看。
六楼那扇窗户,黑洞洞的。
我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忽然,窗户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有人在里面走。
然后窗户上,贴上了一张脸。
惨白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贴在玻璃上,往下看。
那张脸——
是我表弟。
可他那个表情不对。眼睛瞪得太大,嘴张得太大,整张脸扭曲着,像在受什么惊吓。
他就那么贴在玻璃上,往下看,看着我的方向。
我张嘴想喊他,还没喊出来,那张脸忽然消失了。
窗户又变成黑洞洞的。
我冲上楼,砸门。
没反应。
我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门已经撬开了。屋里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表弟不见了。
手机在沙发上,钥匙在门口,鞋在鞋架上,什么都没带走。
就人没了。
警察问了半天,录了口供,说会查。
我知道查不出来的。
第六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
我表弟失踪的事,我没告诉我爸妈,也没告诉他爸妈。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了也没用,他们帮不上忙。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开着所有的灯,盯着那台关着的电视。
十一点多,那个哭声又来了。
“呜——”
这回很近。就在窗户外面。
我没往那边看。
那哭声持续了一会儿,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从客厅窗户那边,往这边走。
我没回头。
那脚步声走到我身后,停了。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那儿。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像老房子好久没人住的味道。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尖的,细的,像小孩子,又像老太太:
“你看了我。”
我坐着没动。
“你看了我,我就来找你了。”
我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近,就在我耳朵边上:
“你表弟也看了我。他先走了。现在该你了。”
我慢慢站起来。
没回头。
往门口走。
那声音跟在我身后,一直说:“你看了我,你就得跟我走。你看了我,你就得跟我走……”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冲出去。
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没亮。我往下跑,跑到一楼,冲出楼门。
外面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我站在月光底下,大口喘气。
身后没有声音。
我回头看了一眼。楼道里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过了多久。
后来我去了我表弟家。
门还开着,警察贴的封条还在。我从窗户爬进去。
屋里和那天一样。沙发,茶几,电视,手机,钥匙。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
走到卧室的时候,我停住了。
卧室的窗户上,贴着一张纸。
是那种普通的白纸,用透明胶粘在玻璃上。纸上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哥,别往窗户那边看。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那是他写的。
他知道我会来。
可他为什么要在窗户上贴这个?他看见了什么?
我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窗外是夜空,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但窗户玻璃上,映着我的影子。
还有我身后,多了一个人。
我没回头。
就那么站着,看着玻璃上那个影子。女人的轮廓,披着头发,脸惨白惨白的,就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
她慢慢抬起手,朝我伸过来。
我闭上眼睛。
第七天晚上,我回家了。
不是老家,是我自己那个家。那间开着所有灯的房子。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
十一点多,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回没哭,直接就是脚步声。从客厅窗户那边,一步一步,走到我身后。
停了。
那个声音响起来,还是尖的,细的:
“你看了我,你得跟我走。”
我没动。
她又说了一遍:“你看了我,你得跟我走。”
我开口了。声音发飘,自己都听不出来是自己的:
“你是谁?”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是那片子里的。”
“片子里?”
“那个窗户里头的。”她说,“拍片子的时候,我在那屋里。他们拍完了,走了,把我留在那儿了。”
我慢慢转过身。
她就站在我面前。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披着头发,脸惨白惨白的,穿着旧式的衣裳,像好多年前流行的款式。
她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两个黑洞。
“我看了那个片子的人,都得跟我走。”她说,“你表弟走了。你也得走。”
我问她:“你带他们去哪?”
她愣了一下。那个表情很奇怪,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去哪?”她重复了一遍,眼睛里的黑洞对着我,“我……我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迷茫。
“我就在那屋里,一直待着。没人来。后来有人拍片子,来了,又走了。再后来,有人看片子,看见我了,我就去找他们。”
“找到了呢?”
她想了想:“找到了……就跟我一起待着?”
“待在哪?”
她又愣了。愣了很久。
“待……待在那屋里?”
她看着我,脸上的迷茫越来越重。
“我……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带他们去了,他们就不见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我心里一动。
“你带他们去那屋里?”
“嗯。”
“那你呢?你不在那屋里?”
她摇摇头。摇头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不太会做这个动作。
“我走不了。”她说,“我得回去。可回去了,又没人了。又得等。”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片子,”我问,“拍的是哪栋房子?”
她说了个地址。城东,老区,一条巷子,一个门牌号。
我听过那个地方。老城区拆了一半,剩一半荒着,没人住。
“你叫什么名字?”
她又愣了。那个表情像从来没被人问过这个问题。
“名字……”她喃喃地重复,“名字……”
她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
“不记得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我,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难过,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表弟,”她说,“我带去那屋了。他不见了。”
我心里一紧。
“他……去哪了?”
“不知道。”她说,“进去了,就不见了。我等了好久,没见他出来。”
我盯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
那些看片子的人,被她带去那栋房子,然后就不见了。她不知道他们去哪了。她自己被困在片子里,出不来。
那栋房子里有什么?
她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来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谁?”
她没回答。她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恐惧。那种恐惧很真实,不像装的。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退到窗户跟前,停住。
她看着我,最后说了一句话:
“别去那房子。”
然后她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第八天,我去了城东。
那条巷子还在,两边是破旧的平房,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巷子很深,走到底,是一栋两层小楼。
就是那个门牌号。
楼空着,窗户破了几个洞,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很暗,灰尘很厚,到处都是蛛网。一楼是客厅,有老式的沙发,茶几,电视柜。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老电视,落满了灰。
我上楼。
二楼有三个房间。都空着,什么都没有。
我回到一楼,站在客厅里,四处看。
没什么特别的。
可那个女人说,表弟来了这儿,就不见了。
他去了哪?
我低头看地上的灰尘。
灰尘很厚,但上面有脚印。
很多脚印。新的,旧的,大大小小,乱七八糟。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脚印。
新的那几个,鞋底的花纹和我表弟常穿的那双鞋一样。
我顺着那些脚印走。它们走到客厅角落,忽然停了。
就停了。没有了。像那个人走到这儿,忽然消失了。
我站在那个角落,四处看。
角落里有一面镜子。很老的那种穿衣镜,木框,一人多高,镜面灰蒙蒙的,全是污渍。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
模糊的,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雾。
我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不对。
镜子里,我身后站着一个人。
我慢慢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看镜子。
那个人还在。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
但我知道那是谁。
我表弟。
我盯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很久没动。
他也站着,没动。
后来我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小军?”
镜子里那个影子动了一下。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了一点。
还是看不清脸。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我伸出手,想碰那面镜子。
手刚碰到镜面,一股凉意从指尖钻进来,凉得像冰。
然后我看见镜子里,我表弟身后,又出现了别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密密麻麻,挤在那面镜子里,全都看着我。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们的嘴在动。
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我听不见。
可我忽然明白了。
那些看片子的人,被带到这栋房子,走进这面镜子,就再也没出来。
他们都在里面。
都在。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退到门口,转身就跑。
跑出那栋楼,跑出那条巷子,跑上大路,跑到有人的地方。
我弯着腰,大口喘气,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可我知道,那面镜子里的那些人,还在那儿。
我表弟也在那儿。
后来的事,我不知道怎么讲。
我没再回那条巷子。
那栋房子后来拆了,盖了新楼。镜子应该也碎了,埋在地底下,谁也不知道。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忽然想起那面镜子。
想起镜子里那些人,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
想起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是在喊救命。
也许是在喊下一个。
也许——
是在喊我。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
十点多就躺下了,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微信。
我表弟发的。
我愣了一下,拿起来看。
就一句话:
“哥,你也在里面了。”
我盯着那行字,浑身发凉。
回他:什么意思?
他没回。
我再发:小军?
还是没回。
我等了很久,等不到回复。
后来我放下手机,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屋里很黑。窗帘拉着,一点光都不透。
我躺着,忽然想起那天在镜子前面,我伸出手,碰了那面镜子。
只碰了一下。
就一下。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去想。
可那个念头一直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肉里:
你也在里面了。
在什么里面?
那面镜子?
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只知道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能看见那面镜子。
闭上眼睛就看见。
镜子里那些人,密密麻麻的,看着我。
他们的嘴一张一合。
这回我听见了。
他们在说:
“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