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几个有个固定节目:每周五晚上,撸串喝酒。
说是几个,其实就四个。我,阿斌,老马,还有阿斌的女朋友小雯。四个人,一辆车,每周五雷打不动,满城找好吃的夜宵摊。
那天是七月底,热得人发昏。空调房里待了一天,晚上出来,热气还闷闷地裹着人。阿斌开着车,我们在后座抱怨天太热,抱怨工作太累,抱怨什么都不顺。
“去老地方?”阿斌问。
老马说:“老地方吃腻了,换一家。”
小雯拿着手机划拉半天,忽然说:“哎,这家有人推荐过。说特别好吃,就是偏了点。”
我问在哪。
她报了个地名。城东,老城区那边,快出城了。
阿斌犹豫了一下:“那边拆得差不多了吧,还有夜宵摊?”
“有,说是在一条巷子里,只有晚上开,白天找不到。”
老马一拍大腿:“就它了,走着!”
车往城东开。过了几个路口,路越来越窄,路灯越来越少。两边开始出现老房子,黑黢黢的,好多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
阿斌开得慢,东张西望地找。
“那条巷子叫什么来着?”
小雯看了看手机:“胜利巷。”
又开了一段,前面出现一条巷口。很窄,车进不去。巷口有盏路灯,亮一下灭一下,亮一下灭一下。
“是这儿吧?”阿斌靠边停车。
我们下来,往巷子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老马说:“这能有夜宵摊?”
小雯说:“人家说了,往里走到底,有个小广场,摊就在那儿。”
阿斌把车锁了,我们四个往巷子里走。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房子的山墙,没有窗户,没有门,就两堵墙夹着一条路。脚下是石板路,坑坑洼洼的,得小心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果然豁然开朗。
一个小广场。不大,也就半个篮球场。四周是老房子,都黑着灯。广场中央摆着几张桌子,几把椅子,边上是两个推车,一个烤串,一个煮面。
有七八个人坐在那儿吃。
灯光昏黄,是从推车上拉出来的灯泡,晃晃悠悠地照着。
老马乐了:“还真有!”
我们走过去,找个桌子坐下。
烤串的是个老头,瘦,黑,佝偻着背,在烟雾里忙活。煮面的是个老太太,也是瘦瘦小小的,低着头,看不清脸。
阿斌喊:“老板,点单!”
老头没应。老太太也没应。
我们又喊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就一眼,很快,然后继续忙活。
阿斌皱皱眉:“什么态度。”
我说:“可能忙,等会儿吧。”
等了大概五分钟,老头端着个盘子过来了。盘子里是烤串,羊肉串、鸡翅、脆骨,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先吃着。”他放下盘子,转身就走。
老马已经抓起一串了:“管他呢,吃!”
我们四个开动。那肉串确实好吃,嫩,香,料足。我吃了两串,又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说不上哪不对。就是太安静了。
广场上七八个人在吃,可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说话声,没有咀嚼声,没有碗筷碰撞声。就我们这桌在说话。
我抬头往旁边那桌看了一眼。
那桌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他们面前摆着吃的,但没动。就那么坐着。
我又看另一桌。三个人,也是低着头,也是坐着不动。
我心里有点发毛。
阿斌还在啃鸡翅,看我愣神,问:“咋了?”
我压低声音:“你不觉得……这些人有点怪?”
他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
“哪怪?”
“都不动,也不说话。”
阿斌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神经病吧,人家吃人家的,关你啥事。”
老马也说:“就是,吃你的。”
我没再说什么,继续吃。
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那老头和老太太,一直没停地忙活。烤串,煮面,端盘,收钱。但他们走路没声音。那么大的广场,那么安静,他们走来走去,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而且他们从不抬头。
不管谁喊他们,都不抬头。
我正想着,小雯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
“你看那个。”
她指了指广场边上。
那儿站着一个人。女的,穿着白裙子,披着头发,脸看不清。她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我们这边。
我看了一会儿,说:“可能等人吧。”
小雯说:“她站了有一会儿了。我们来的时候就在那儿。”
我再看。她还是站着,还是看着这边。
老马也看见了。他嘬了口啤酒,说:“别管,吃咱的。”
我们又吃了一会儿。那女的还站着。
阿斌有点不耐烦了:“什么情况?要不要过去问问?”
老马说:“问啥,人家爱站哪站哪。”
正说着,那女的忽然动了。
她慢慢往前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飘。
她往我们这桌走过来了。
我们四个都停了筷子,看着她。
她走到桌边,停住。
这回看清了。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的白。眼睛很大,黑漆漆的,没有眼白。
她看着我们,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们是来吃的?”
阿斌愣愣地点点头。
她又问:“好吃吗?”
阿斌说:“好……好吃。”
她笑了笑。那个笑很怪,嘴角往上扯,扯得很高,扯得脸都变形了。
“好吃就好。”她说,“多吃点。”
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开,走回广场边上,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们四个面面相觑。
老马小声说:“这女的……有病吧?”
阿斌说:“别管她,吃完赶紧走。”
我们低头继续吃。可气氛完全不对了。谁也不说话,就闷头吃。
我吃了几口,忽然觉得嘴里的东西不对。
嚼着的东西,咬不动。
我吐出来,低头看。
是一截指甲。
人的指甲。
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老马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把那截指甲给他看。
他愣住了。然后他也吐自己嘴里的东西,吐出来看。
是一截头发。很长,黑的。
阿斌和小雯也开始吐。他们吐出来的东西——指甲,头发,还有一小块白白的,像骨头渣。
我们四个看着桌上那些东西,谁也说不出话。
阿斌猛地站起来:“走!”
我们四个站起来就跑。
跑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广场还在。桌子还在。推车还在。那七八个人还在坐着,低着头。
那老头和老太太还在忙活,低着头,不看我们。
那穿白裙子的女人还站在广场边上,看着我们。
她抬起手,朝我们挥了挥。
我们跑出巷子,跑上车,阿斌一脚油门,冲出去。
开出老远,谁也没说话。
后来阿斌先开口:“那是什么地方?”
老马说:“不知道。小雯找的。”
小雯声音发颤:“是别人推荐的……说好吃……没说别的……”
我坐在后座,脑子里乱糟糟的。
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那张惨白的脸,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
我好像在哪见过。
在哪?
想不起来。
那天晚上谁也没睡着。
第二天,我去查那个地方。胜利巷,城东,老城区。
网上搜不到。
问本地朋友,都说没听说过这条巷子。
我又查地图。城东那边,确实有条巷子叫胜利巷,但在地图上,它断了一截。巷口有,巷子中间没了,直接跳到另一条路。
断掉的那截,就是昨晚我们去的地方。
第三天晚上,阿斌打电话来。
“老马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他……他疯了。”
我赶到老马家。老马坐在客厅里,眼睛直直的,看着前面。他妈在旁边哭,他爸脸色铁青。
我喊他:“老马?”
他没理我。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前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我们几个。
但镜子里,老马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她就站在他身后,脸贴着他的后脑勺,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子外面的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也笑了一下。
阿斌在旁边说:“他从昨天晚上就这样了。谁喊都不理,就这么坐着,一直看着那面镜子。”
我问:“送医院了吗?”
“送了。医生说没毛病,身体好好的。就是……”
他没说完。
我懂。
不是身体的毛病。
第四天,小雯也不对了。
她开始说胡话。说有个女人跟着她,晚上站在她床尾,一直看着她。说她去哪那个女人就跟到哪,甩不掉。
第五天,阿斌也开始了。
他说他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那个夜宵摊上,面前摆着一盘烤串,想吃,又不敢吃。那老头和老太太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一直看着。
只有我还没事。
可我知道,快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那个小广场上。四周的老房子黑着灯,推车的灯泡昏黄地晃着。那七八个人还坐在那儿,低着头。
老头和老太太在忙活。
那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广场边上。
她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
她看着我,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直直地看进我眼睛里。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飘:
“你们不该来的。”
我问她:“你是谁?”
她没回答。
我又问:“那些人是谁?”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七八个坐着的人。
“都是来吃的。”她说,“吃了,就走不了了。”
我心里一凉。
“那我们……”
她转回头,看着我。
“你们也吃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忽然发现周围变了。
我还是站在广场上。但那七八个人不见了。老头和老太太不见了。推车不见了。桌子椅子都不见了。
就剩我,和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她站在我面前,那张惨白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
“留下来陪我吧。”她说。
我猛地醒了。
第六天,我去了一个地方。
城隍庙旁边有个算命的老头,据说会看事。我去找他。
我把事情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们吃的那是什么地方,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
“那是鬼市。专门给那边人开的。”
“那边?”
“那边。”他指了指地下,“死人。”
我后背一阵发凉。
“那些吃的……”
他点点头。
“你们吃的那些,是那边的东西。”
我想起那些指甲、头发、骨头渣,胃里又开始翻涌。
“能解吗?”
他摇摇头。
“吃了那边的东西,就和那边有了牵连。解不了。”
“那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等着吧。”他说,“等他们来带你走。”
第七天晚上,我们四个聚在一起。
老马还那样,坐着,直直地看着镜子。小雯缩在沙发角落里,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阿斌坐我旁边,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说:“我去查了。那个地方,是鬼市。”
阿斌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小雯忽然开口了:“我看见她了。”
我们看她。
她指着门口:“就站在那儿。一直站着。”
门口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她在那儿。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她来了。
第八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
阿斌他们怎么样了,我不知道。电话打不通,信息不回。我不敢去他们家,不敢看见他们那个样子。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开着所有的灯,等着。
十一点多,敲门声响了。
笃。笃。笃。
我没动。
又响了。笃。笃。笃。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她就站在那儿,惨白的脸上带着那个怪笑,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飘:
“我来接你了。”
我看着她,忽然不害怕了。
也许是因为知道逃不掉。也许是因为等了太久。
我问她:“去哪?”
她笑了笑,没回答。转过身,往楼梯那边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来吗?”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楼道里很暗,她的白裙子在黑暗里隐隐发光。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亮堂堂的,沙发,茶几,电视,都好好的。
再回头看她。她还在等。
我迈出了一步。
走出门。
门在我身后自己关上了。
我跟在她后面,走下楼梯,走出楼门,走上夜晚的街道。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亮着,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她走在前面,走得很慢,白裙子飘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跟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了一条巷子。
胜利巷。
巷口那盏路灯还在亮一下灭一下,亮一下灭一下。
她走进去。
我跟进去。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高高的,看不见顶。走了很久,前面豁然开朗。
那个小广场。
推车在,老头老太太在忙活。那七八个人还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走到广场中央,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坐下吧。”她说。
我走到一张桌子前,坐下。
老头端着一盘烤串过来了,放在我面前。
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看着那盘烤串,又抬头看她。
她站在旁边,笑着看我。
“吃吧。”她说,“以后就在这儿了。”
我拿起一串。
咬了一口。
肉很嫩,很香,和那天晚上一样好吃。
我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马呢?阿斌呢?小雯呢?
我抬头想问。
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了。
推车没了,老头老太太没了,那七八个人没了。
就剩我,和她。
她站在我面前,笑着,慢慢伸出手。
那只手惨白的,冰凉的,搭在我肩膀上。
“他们都来了。”她说,“在等你。”
她往旁边让了让。
广场边上,站着三个人。
老马,阿斌,小雯。
他们站成一排,脸惨白惨白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走过去。
走到他们面前。
老马开口了。声音很轻,很飘,和她的声音一样:
“来啦?”
我点点头。
他笑了笑。
那个笑和他们一样,嘴角扯得很高,扯得脸都变形了。
“以后就在这儿了。”他说,“挺好的。”
我回头看那个女人。
她还站在那儿,笑着看我。
我又看那七八个坐着的“人”。他们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可我知道,他们在看。在听。
我转回头,看着老马他们三个。
他们站在那里,等着我。
我迈了一步,站进他们中间。
那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欢迎。”
广场上的灯忽然亮了一点。昏黄的,晃晃悠悠的,照着我们四个。
老头和老太太又开始忙活了。烤串,煮面,端盘,收钱,走来走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七八个人还坐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们四个站着,看着他们。
老马说:“坐吧。以后有的是时间。”
我们走到一张桌子前,坐下。
老头端着盘子过来了。热气腾腾的烤串,放在我们面前。
我拿起一串。
咬了一口。
肉很嫩,很香。
我嚼着,抬头看了一眼。
广场边上,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还站在那儿。
她看着我,笑着。
我低下头,继续吃。
旁边,阿斌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飘:
“你说,还会有人来吗?”
我嚼着嘴里的肉,想了想。
“会吧。”
小雯说:“希望别来太多。”
老马笑了一声:“来多少,留多少。”
我们都不说话了。
就着昏黄的灯光,吃着烤串,等着下一拨客人。
广场上很安静。
老头和老太太还在忙活,走来走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七八个人还坐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们四个坐在桌边,吃着,等着。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广场边上,看着巷口的方向。
她也在等。
等下一个推开巷口那扇看不见的门的人。
等下一个坐在这张桌子前的人。
等下一个吃下这盘烤串的人。
然后他们就会留下来。
像我们一样。
永远留在这个没有声音的广场上,等着下一批来吃夜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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