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这辈子就两个爱好:上班,钓鱼。
上班是为了活着,钓鱼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对钓鱼的痴迷,已经到了旁人无法理解的地步。别人钓鱼是休闲,他钓鱼是朝圣。渔具店里每上新款,他必买;网上每个钓鱼视频,他必看;每个周末每个夜晚,只要能挤出时间,他必然出现在水边。
同事们都说他走火入魔了。小周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这是最高的赞美。
今天是清明。
下班的时候,同事老张看了他一眼:“今晚还去?”
“去。”
“清明啊,河边那么多坟,你不怕?”
小周笑了,一边收拾渔具一边说:“我怕什么?我怕鱼不上钩。”
老张摇摇头,没再劝。他知道劝不住。
小周背着渔具包走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骑上那辆破电动车,穿过城区,穿过郊区,最后拐上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路两边是农田,再远一点,能看见零星的小山包。山包上影影绰绰的,是坟。
清明上坟的人白天来过了,那些坟头上压着黄纸,插着白幡。现在天黑了,白幡在风里飘,远远看去像有人在招手。
小周扫了一眼,没当回事。他脑子里想的全是今晚的钓点——那条河他来过很多次,水清,鱼多,尤其有一种土鲶,肉嫩刺少,钓上来一条够吃三天。
电动车停在河边。小周下车,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水的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烧纸的味道,又像别的什么。小周没在意,他蹲下来开始整理渔具。
鱼竿是花了一千八新买的,碳纤维的,轻,韧,手感极好。鱼线是进口的,鱼钩是自己绑的,鱼饵是今天早上现挖的蚯蚓,每一根都肥嘟嘟的。小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很稳,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一切就绪。他站起身,用力一甩,鱼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河心。浮漂轻轻晃了晃,然后稳稳地立在水面上。
小周在折叠椅上坐下,点了一根烟,开始等。
四周很静。这种静和城里的静不一样。城里的静是假的,总有汽车声、人声、电视声在远处嗡嗡响。这里的静是真的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能听见水底的鱼在吐泡泡。
月亮升起来了。是圆月,很大,很亮,把河边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白幡在月光下更白了,像一条条挂在竹竿上的绷带。
小周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浮漂一动不动。
今晚有点怪。平时这个点,早该有鱼咬钩了。小周看了看表,快十点了。他安慰自己,再等等,大鱼都在后半夜。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
浮漂终于动了。
小周眼睛一亮,手已经握住了鱼竿。浮漂往下沉了沉,又浮起来,又往下沉——这是鱼在试探。小周屏住呼吸,等着那个关键时刻。
浮漂猛地往下一沉,沉得看不见了!
小周手腕一抖,猛地提竿!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鱼线那头传来,鱼竿瞬间弯成一张弓。小周心里一惊——好大的鱼!他双手握竿,身体后仰,开始收线。但那鱼的力量太大了,线轮吱吱作响,鱼线绷得紧紧的,像随时会断。
小周的肾上腺素飙升了。他咬着牙,和那条鱼搏斗。鱼往深水扎,他往岸边拉;鱼往左边冲,他往右边拽。一人一鱼,隔着那条细细的鱼线,展开了拉锯战。
足足二十分钟。小周的手臂酸了,虎口疼了,后背全是汗。但那条鱼终于被他一点一点拖近了岸边。
月光下,他看见了那条鱼。
好大。真的很大。至少十几斤,黑黝黝的脊背露出水面,尾巴拍打着水花,溅起一片银光。小周激动得手都在抖,他从来没钓到过这么大的鱼。
他更用力了。鱼挣扎着,一点一点被拖向岸边。三米,两米,一米——
鱼突然不动了。
就那么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小周愣了一下,用力拉了拉,鱼顺着鱼线飘过来,轻飘飘的,像没有重量。
他拉上岸一看。
那不是鱼。
是一块黑乎乎的烂木头,上面缠满了水草,在月光下发着油腻的光。鱼线不知道什么时候缠在了木头上,他拉了半天,拉上来的就是这么个东西。
小周呆呆地看着那块木头,半天没回过神。
他猛地转头看向水面。刚才那条大鱼呢?他明明看见了,黑黝黝的脊背,银色的尾巴,那么大的动静——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什么都没有。
小周的心跳开始加速了。不是害怕,是那种说不清的不安。他看了看四周,月光下的田野,月光下的河,月光下的那些白幡。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但又好像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烂木头,一脚踢回河里。
“妈的。”他骂了一句,不知道骂鱼还是骂自己。
他重新上饵,重新甩竿,重新坐下。但这一次,他的手有点抖。他告诉自己,是刚才用力过猛,肌肉痉挛。
烟抽完了。他翻遍口袋,只剩最后一根。他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小周的眼皮开始打架。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的,挡都挡不住。他使劲掐自己大腿,没用。他站起来走了几步,没用。他对着河面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夜空里传出很远,然后又归于寂静。
他坐回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往下栽。
迷糊中,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河边的碎石上。
小周猛地睁开眼。
四周什么都没有。月光还是那么亮,河面还是那么静。
他正要松口气,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
河对岸。站着一个女人。
红色的裙子。很长,一直垂到脚踝。在月光下,那红色太刺眼了,像一团火,又像一滩血。她背对着小周,面朝河面,一动不动。
小周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在。红色的,站在对岸,一动不动。
这条河不宽,也就二十几米。平时能看清对岸的人长什么样。但现在,那个女人的脸被头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小周的手摸到手电筒。他打开,一道光柱射过去。
光束穿过河面,照在那个女人身上。
她转过身来。
不对——她没转身。她的人还是背对着,但她的头,转过来了。一百八十度,直接转到背后,正对着小周。
光束照在她的脸上。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就是一张光滑的、惨白的皮肤,像一块刚揉好的面团。但小周知道她在看自己。他能感觉到那种目光,从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射过来,刺进他的骨头里。
手电筒掉在地上,灭了。
四周重新陷入黑暗。
小周想跑。但他的腿不听使唤,像被钉在地上。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对岸那个红影。她——它——还站在那儿,头还是那个角度,正对着他。
然后它动了。
它迈开步子,走进了河里。
红色的裙子浮在水面上,像一个巨大的水母。它一步一步往这边走,河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没过腰——
它没入水中,不见了。
河面又恢复了平静。月光洒下来,波光粼粼的,什么都没有。
小周的腿终于能动了。他转身就跑,连渔具都不要了。他跑过河滩,跑上土路,跑到电动车旁边。他哆嗦着插钥匙,拧电门,电动车冲出去,在坑洼的路上颠簸着狂奔。
他不敢回头。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贴在他后背上。
骑出很远,骑到看见了路灯,骑到进了城区,那种感觉才慢慢消失。小周停在一盏路灯下,大口喘气。他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抖。一直抖,停不下来。
那一夜,他没睡着。一闭眼就是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就是那件红裙子飘在河面上,就是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他。
第二天,他没去上班。
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同事老张打电话来,问他怎么了。小周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老张,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鬼?”
老张也沉默了很久,说:“你遇上什么了?”
小周没回答。他挂了电话。
从那以后,小周再也不钓鱼了。渔具全卖了,鱼竿送了人,那些珍藏的鱼饵不知道扔到了哪里。别人问起,他就说没意思了,不想钓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没意思了。
是不敢了。
每次站在水边,他都会想起那个晚上。那条河,那轮月,那些白幡,还有那个一步一步走向水里的红影。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在那条河底,在那片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等着下一个痴迷的人。
等着下一个深夜里,独自坐在河边的钓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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