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干清洁工这行,干了二十三年。
凌晨三点起床,三点半到岗,四点开始收垃圾。这条路线他跑了十几年,闭着眼都知道哪个垃圾桶在哪儿,哪个小区几点扔垃圾最多,哪条巷子的野狗最凶。
那天晚上,不对,是那天凌晨,和往常一样。
三点四十,老周把三轮车停在垃圾中转站门口,进去签到。值班的老头姓刘,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头也不抬地在本子上划了一笔。
“周哥,今天最后一班?”
老周愣了一下:“什么最后一班?”
老刘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他:“你不是说干完这个月就不干了?”
老周想起来了。上个月是说过这话,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让他过去养老。可后来他又犹豫了,二十三年了,舍不得。
“再说吧。”他接过本子,签了名,往外走。
老刘在后面喊:“别拖啊,岁数大了,早点享福!”
老周摆摆手,没回头。
三轮车是老式的,脚蹬的,后头放着两个大垃圾桶。老周蹬着车,沿着熟悉的路,开始收第一趟。
第一站是菜市场后门。那儿有四个大垃圾桶,天天塞得满满的。菜叶子,烂果子,鱼内脏,鸡毛鸭毛,那个味儿,新来的小年轻第一次去,吐了半小时。
老周早习惯了。
他把三轮车靠边,跳下来,掀开第一个垃圾桶的盖子。
空的。
他愣了一下。菜市场后门的垃圾桶,从来没有空的时候。就算是过年那几天,也有半桶。
他往里照了照手电。桶底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见鬼了。”他嘟囔了一句,去掀第二个。
也是空的。
第三个,第四个,全是空的。
老周站在那儿,手电筒照着那几个空桶,心里有点发毛。
干了二十三年,没见过这种事。
他站了一会儿,又把四个桶的盖子都掀开看了一遍。还是空的。
算了。空的省事。
他蹬上车,往下一站走。
第二站是个老小区,六栋楼,八个垃圾桶。平时这一趟能收小半车。
老周把车停好,去掀第一个桶。
空的。
第二个,空的。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全空。
老周站在那儿,手电筒的光晃了晃。他抬头看了看那几栋楼。黑漆漆的,窗户都暗着。凌晨四点多,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可垃圾桶不会撒谎。有人住,就有垃圾。
他往小区门口看了一眼。门口的灯亮着,保安亭里没人。
老周想了想,走过去,敲了敲保安亭的窗户。
没人应。
他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
里头没人。桌上放着一个茶杯,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一张报纸摊着,像是刚看到一半。
老周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人应。
他退出来,站在保安亭门口,四处看了看。小区里静静的,连只野猫都没有。
不对劲。
他说不上哪不对劲,就是感觉不对。太静了。平时这个点,总有早起的老人出来遛弯,总有路灯底下蹲着的野猫野狗。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蹬上车,继续往前走。
第三站是个学校后门。四个垃圾桶,平时装的最多的是塑料瓶和废纸。
老周把车停好,走过去。
都空着。
他站在那儿,手电筒照着那几个空桶,脑子里乱糟糟的。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动。
他竖起耳朵听。
声音从学校里头传出来的。像脚步声,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老周犹豫了一下,走到学校后门边上,往里看。
门是铁栅栏的,锁着。里头是一条水泥路,两边是花坛,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声音还在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
老周往后退了一步。
那声音停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再听见。转身想走,忽然看见铁栅栏门上贴着一张纸。
白纸,黑字,像是通知。
他凑近了看。
“本校即日起停止办学,师生已全部撤离,请勿擅自进入。”
下面落款是三个月前的日期。
老周愣在那儿。
三个月前就停办了?那这四个垃圾桶,这三个月,是谁在往里扔垃圾?
他又看了一眼那几个空桶。
今天倒是空的。
老周蹬上车,继续往前走。可这回他蹬得慢了,一边蹬一边四处看。
路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得路上空荡荡的。平时这个点,总有送菜的车,总有小贩出摊,总有早起的人赶路。今天什么都没有。
老周蹬到下一个路口,忽然停住了。
路口有个红绿灯。红灯亮着。
他站在路口等了一会儿,红灯变绿灯。他刚想走,忽然看见对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衣服,披着头发,站在路灯底下。
老周愣了一下。终于看见人了。
他蹬过去,到那个女人跟前,停下车,问:“大姐,问一下,这附近今儿怎么这么静?”
那个女人抬起头。
惨白的脸,眼睛直直的,看着老周。
她没说话。
老周又问了一遍。
她还是没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老周心里有点毛,蹬上车就走。
骑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还站在那儿,还看着他。
老周没停,蹬得更快了。
下一站是个医院后门。医院有垃圾房,不用收垃圾桶,直接去垃圾房装车就行。
老周把车停在垃圾房门口,跳下来,去推门。
门锁着。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往里看了一眼。
空的。
垃圾房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老周站在门口,手电筒照着空荡荡的垃圾房,脑子里一片空白。
医院一天产生多少垃圾,他知道。被子,床单,一次性用品,医疗废物,少说也有几十袋。可这儿什么都没有。
他退出来,把门锁上。
抬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黑漆漆的,一扇窗户亮着灯都没有。
他想起刚才那个路口,那个女人,那张惨白的脸。
老周忽然不想干了。
他蹬上车,往回走。不收了,今天不收了。回家睡觉。
蹬到刚才那个路口,他停住了。
红绿灯还在闪。绿灯亮了。
对面没有人。
老周松了口气,蹬过去。
骑到半路,他忽然觉得不对。
他的路线是固定的。从菜市场出发,到老小区,到学校,到医院,然后拐个弯,到城中村,再到批发市场,最后回中转站。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
可他现在骑的这条路,他不认识。
两边是黑漆漆的房子,没有灯,没有招牌,什么都没有。路很窄,坑坑洼洼的,蹬起来费劲。
他停下车,四处看。
没有路牌。没有店铺。没有人。
他掏出手机,想开导航。手机没信号。
老周把手机揣回兜里,蹬上车,继续往前走。总得走出去。
骑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人。
是个老头,佝偻着背,蹲在路边。
老周骑过去,停下车,问:“大爷,请问这是哪儿?”
老头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皱成一团,眼睛眯着,嘴瘪着,没牙。
他看着老周,忽然笑了。
“来了?”
老周愣了:“什么来了?”
老头没回答。他慢慢站起来,佝偻着背,往路边一指。
老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路边有一条巷子。巷口有个门,门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光。
老头说:“进去吧。等你呢。”
老周心里发毛:“等我?谁等我?”
老头没说话,转身走了。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进黑暗里,不见了。
老周站在那儿,看着那条巷子。巷口的光昏黄昏黄的,晃悠悠的,像烛火。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把车停好,往巷子里走。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看不见顶。走到底,是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摆着几张桌子,几把椅子。有几个人坐着,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边上有个推车,推车上架着锅,锅里冒着热气。一个老太太站在推车后面,低着头,在忙活。
老周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忽然有人拍他肩膀。
他猛地回头。
是个中年男人,瘦,黑,穿着旧衣服,站在他身后。
那人看着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新来的?”
老周摇摇头:“不是……我是收垃圾的。迷路了。”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怪,嘴角往上扯,扯得很高,扯得脸都变形了。
“收垃圾的?”他说,“你收的哪儿的垃圾?”
老周说:“城东这一片。”
那人点点头,往院子里指了指。
“那儿的垃圾,你也收过。”
老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院子里,那些低着头坐着的人旁边,堆着几个黑色的垃圾袋。鼓鼓囊囊的,扎着口。
那人说:“去收吧。收完了就能走了。”
老周看着他,又看看那些垃圾袋,心里直发毛。
“那是什么?”
那人没回答。他转身,走进院子里,找个桌子坐下,低下头,不动了。
老周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站了很久。最后他还是迈步进去了。
走到那些垃圾袋跟前,他蹲下来,打开一个。
手电筒往里一照——
他猛地往后一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袋子里,装的是——
指甲。头发。还有别的。
白的,红的,黑黑的。
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那些坐着的人,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那个推车后面的老太太,还是低着头,在忙活。
老周慢慢站起来,往后退。
退到巷口,转身就跑。
跑出巷子,跑上那条黑漆漆的路,跑啊跑,跑得肺都要炸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面忽然亮了。
路灯。店铺。一个红绿灯。
他认识那个路口。
他站在路口,弯着腰,大口喘气。
旁边有人说话:“师傅,你没事吧?”
老周抬头看。是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停在他旁边,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老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年轻人说:“要帮忙不?”
老周摇摇头。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骑上车走了。
老周站在那儿,看着四周。有店铺开着门,有早点摊冒着热气,有人骑着车经过。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低头看自己。浑身汗透,腿还在抖。
他慢慢往回走。走到停三轮车的地方,车还在。他蹬上车,往回骑。
骑过菜市场后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四个垃圾桶,满满当当的,都快溢出来了。
他骑过老小区。垃圾桶也满了,堆得像小山。
学校后门,四个垃圾桶,塞得满满的。
医院后门,垃圾房的门开着,里头堆满了黑色的垃圾袋。
一切正常。
老周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垃圾,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巷子。那个院子。那些人。那些袋子。
是真的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天亮了。
老周蹬上车,回了中转站。
老刘还在值班室,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周哥?你怎么才回来?都几点了?”
老周没说话,把车停好,进屋,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老刘凑过来:“咋了?出啥事了?”
老周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说起。
最后他说了一句:“老刘,我问你个事。”
“你说。”
“咱们收的垃圾……最后去哪了?”
老刘愣了:“垃圾站啊,然后运走,该烧的烧,该埋的埋。”
老周摇摇头:“不是。我是说,那些垃圾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周没回答。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老刘一眼。
“我明天不来了。”
老刘愣了一下:“不是说干完这个月?”
老周说:“今天就干完。”
他推开门,走了。
老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继续看报纸。
老周回到家,躺床上,一觉睡到天黑。
醒来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他躺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是那个巷子,那个院子,那些人,那些袋子。
他翻身起来,开了灯。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后来他拿起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儿子,我明天过去。”
儿子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爸,你不是说不来吗?”
“去了。”老周说,“不干了。”
儿子说行,明天去接他。
挂了电话,老周坐了一会儿,又躺下。
睡到半夜,他忽然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一点光都不透。
他躺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从窗外传来的。像脚步声,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他慢慢坐起来,往窗户那边看。
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那声音越来越近。到了窗户外面,停了。
老周盯着那扇窗户,屏住呼吸。
窗帘上,映出一个影子。
一个人形的影子,站在窗外。
它站着,一动不动。
老周坐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那个影子忽然动了。它慢慢抬起手,在窗户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老周没出声。
它又敲了三下。笃。笃。笃。
然后一个声音传进来。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老周,你的垃圾没收完。”
老周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个声音又说:“最后一趟。收完了,就不用来。”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话,发不出声。
窗外的影子慢慢退了。一步一步,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老周坐在床上,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了,他起来,洗漱,收拾东西。
儿子中午来接他。上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看了一眼那个窗户。
窗户关着。什么都没有。
他上了车,走了。
到儿子家以后,他住下了。白天带孙子,晚上看电视,日子过得挺好。
可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想起那个巷子,那个院子,那些人。
还有那句话。
“最后一趟。收完了,就不用来。”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还有一趟没收完。
那天晚上,他在儿子家睡得早。
睡到半夜,又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他躺着,盯着天花板。
窗户外面,有声音传来。
很轻。像脚步声。
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他坐起来,看着那扇窗户。
窗帘上,又映出那个影子。
它站着,一动不动。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
“老周,最后一趟。”
老周看着那个影子,忽然不害怕了。
他慢慢下了床,走到窗户跟前,拉开窗帘。
窗外什么都没有。
但那条路,他认得。
就是他那天凌晨走过的那条路。
黑漆漆的,没有路灯,两边是老房子。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条路。
路的尽头,有一点昏黄的光。晃悠悠的,像在等他。
老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穿上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儿子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他不在。
找遍了屋里屋外,找不到。
后来报了警,也没找到。
老周就这么失踪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只有我知道。
因为那天晚上,我也在那条路上。
我看见他了。
他穿着那件旧工作服,蹬着那辆三轮车,往那条黑漆漆的路上走。
我喊他:“周师傅!”
他没回头。
就那么蹬着车,越走越远,走进那团昏黄的光里。
然后就不见了。
我站在路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很久没动。
后来我回家了。
后来我再也没走过那条路。
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他。
想起他蹬着三轮车的背影,想起那条黑漆漆的路,想起那团昏黄的光。
想起那句话。
最后一趟。收完了,就不用来。
他的最后一趟,收完了吗?
我不知道。
也许收完了。
也许没完。
也许他现在还在那条路上,蹬着车,收着永远收不完的垃圾。
等着下一个走错路的人。
等着下一个最后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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