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说法:月圆之夜,别往东走。
不是初一十五那种月圆。是真正的圆,满月,亮得像盏灯,照得地上白花花的。那种晚上,你要是往东走,走到村外那片乱葬岗子,就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这是我奶奶说的。我小时候当故事听,没当真。
后来我信了。
那年我十七岁,在镇上念高中。暑假回村,赶上七月半。
七月半是鬼节。村里人早早就关门闭户,路上连条狗都没有。我妈也催我早点睡,说晚上别出门。
我不以为然。十七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我躺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我。
“小军——小军——”
是阿强。我发小,住村西头。
我爬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阿强站在院墙外面,月光底下脸白白的,冲我招手。
“出来玩啊。”
我说:“大晚上的,玩啥?”
他说:“抓萤火虫去。东边河滩上,可多了。”
我犹豫了一下。我妈刚说了别出门,再说今天是七月半。
阿强又喊:“快点啊,磨蹭啥。”
我想了想,穿衣服出去了。
月亮真亮,亮得像白天。我和阿强往东走,走过村子,走过那片玉米地,走到河边。
河滩上确实有萤火虫。星星点点的,在草丛里飞。我们抓了一会儿,抓了半瓶子。
阿强说:“再往东走走,那边更多。”
我说:“那边不是乱葬岗子吗?”
他说:“怕啥,大老爷们。”
我想想也是,就跟着去了。
乱葬岗子在河滩东边,一片荒地,长满了蒿草。早年间埋人的地方,后来不让埋了,就剩些土包子和歪脖子树。白天都没人敢来,晚上更别提。
那天晚上月亮太亮了,照得那些土包子清清楚楚。我跟着阿强往里走,脚下是软软的草,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了没几步,我忽然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刚才河滩上还有虫叫,还有蛙鸣。进了这片岗子,什么声音都没了。静得像捂住了耳朵。
我拉了拉阿强:“回去吧。”
他没理我,继续往前走。
我又拉他:“阿强?”
他回过头。
月光底下,那张脸惨白惨白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他开口了。声音不是他的。是个老人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
“来了就别走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转身就跑。
跑出岗子,跑过河滩,跑过玉米地,跑进村子。一口气跑回家,钻进被窝,浑身发抖。
第二天我问我妈,阿强呢?
我妈说:“阿强?他前天就去他姥姥家了,要好几天才回来呢。”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前天就走了。那昨天晚上喊我的那个,是谁?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月圆之夜。
第一个月圆,我在家待着,没出门。可我还是听见了声音。
半夜,窗外有人喊我:“小军——出来玩啊——”
是阿强的声音。
我没理。
喊了一会儿,停了。
第二个月圆,我在学校宿舍。宿舍里还有三个同学,我想着人多,不怕。
可那天晚上,他们都睡着了。我一个人醒着,盯着天花板。
窗外忽然有人喊我:“小军——”
是阿强的声音。
我没理。
那声音越来越近,到了窗户外面,停了。
然后我看见窗帘上,映出一个影子。
一个人形的影子,站在窗外。
它站着,一动不动。
我盯着那个影子,屏住呼吸。
它站了很久。然后慢慢退了。一步一步,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第三个月圆,我回村了。
不是我愿意回去。是我妈打电话来,说我奶奶病了,让我回去看看。
我到家的那天,正好是月圆。
我奶奶躺在床上,脸色蜡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很轻:
“今晚别出门。”
我说知道。
她又说:“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去。”
我点头。
她看着我的眼睛,忽然攥紧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
“特别是听见有人喊你,千万别应。”
我心里一紧。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奶奶床边,守着。她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
外头月亮很亮,从窗户照进来,一地青白。
十点多的时候,院子里忽然有声音。
脚步声。很轻,踩在土路上那种闷闷的声响。
我竖着耳朵听。
那脚步声走到屋门口,停了。
然后有人敲门。笃。笃。笃。
我没动。
门外响起一个声音:“小军,开门。”
是我妈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差点站起来。可是我奶奶刚才还在这儿睡着,我妈应该在自己屋里。
我往奶奶那屋看了一眼。她还在睡。
门外的声音又响了:“小军,开门,妈有事跟你说。”
我坐着没动。
那声音等了一会儿,忽然变了。变成我奶奶的,沙沙的,有气无力的:
“小军,给奶奶开门……”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我回头看奶奶。她还在睡,呼吸平稳。
门外的声音又变了。这回是阿强的,年轻的,熟悉的:
“小军,出来玩啊……”
我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那声音喊了很久。一会儿是我妈,一会儿是我奶奶,一会儿是阿强。喊累了就停一会儿,然后又喊。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停了。
我松了口气。
可我那口气还没松完,窗户忽然响了。
笃。笃。笃。
我扭头看。
窗帘拉着,但月光透进来,照出窗框的轮廓。
窗户上,映着一个影子。
人形的,站在窗外。
它站着,一动不动。
然后它开口了。这回是它自己的声音。不是装的,是它自己的。
很轻,很飘,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上来:
“开门。”
我坐着,没动。
它又喊了一声:“开门。”
还是没动。
它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但听得真真的,像风吹过门缝。
“你躲不掉的。”它说,“月圆夜,东边路上,我等你。”
然后影子退了。一步一步,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坐了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我奶奶醒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昨晚来了?”
我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
“我活不了多久了。”她说,“有些事,得告诉你。”
我看着她。
她慢慢开口,讲了一个故事。
很多年前,村里有个女人。姓什么,没人记得了。只知道她男人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着个儿子。那儿子五六岁,瘦,不爱说话,成天跟在娘后头,像条小尾巴。
那年夏天发大水,河里的水漫上来,漫到村口。那孩子一个人在河边玩,不知怎么的,滑下去了。
等人捞上来的时候,早就没气了。
那女人抱着孩子的尸首,在河边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就那么坐着。村里人去拉她,她不让碰。后来她自己站起来,抱着孩子走了。
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后来人们发现,村东那片乱葬岗子边上,多了个新坟。不大,也就半人高,圆鼓鼓的。
那女人就坐在坟旁边。
她去那儿干嘛?
守着她儿子。
后来她也死在那儿了。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那座坟。
从那以后,就有人说,那片岗子不干净。月圆之夜,能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坟前,往村子这边望。
“她在等她儿子。”奶奶说,“等了这么多年,没等着。”
我听着,心里有点发毛。
“那昨天晚上那个……”
奶奶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找的不是她儿子。”她说,“她找的是替身。”
“替身?”
“她想让她儿子回来。可回来需要个替身。”奶奶的声音越来越轻,“谁应了她的声,谁就是那个替身。”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昨晚我没应。
可阿强应了。
那个月圆之夜,他在村口喊我,我出去了。那不是他,是她。她应了阿强的声,用他的声音喊我。
阿强呢?
他早就不在了。
我奶奶又开口了:“今晚又是月圆夜。”
我抬头看窗外。天快黑了,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白得像一盏灯。
“她还会来。”奶奶说,“你得去。”
“去哪?”
“东边。那片岗子。”
我心里一紧。
“为什么?”
奶奶看着我,很久没说话。然后她慢慢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剪刀。老式的,铁锈斑斑的。
“这是她当年用过的。”奶奶说,“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把剪刀。后来埋她的人取下来,留着,一代代传下来。”
我接过那把剪刀。很沉,冰凉的。
“今晚你去那儿,”奶奶说,“把这把剪刀插在她坟前。她就知道,你是来还她的。她就放过你了。”
我攥着那把剪刀,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往东走。
月亮很亮,照得路上白花花的。走过村子,走过玉米地,走过河滩,走到那片乱葬岗子跟前。
我站在岗子边上,往里看。
月光底下,那些土包子一个挨一个,歪脖子树的影子横七竖八。最里头那座坟,比别的大一点,圆一点。
她儿子的坟。
我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脚下是软软的草,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越往里走,越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走到那座坟跟前,我站住了。
坟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旧式的衣裳,披着头发,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
她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攥紧那把剪刀,手在抖。
她慢慢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的,眼睛是空的,两个黑洞。
她看着我,开口了。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上来:
“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发不出声。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走一步。
我再退一步。
退到一棵歪脖子树跟前,退不动了。
她站在我面前,脸对着我的脸。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她伸出手,青灰色的,枯瘦的,指甲很长。
那只手往我脸上伸过来——
我把剪刀举起来,插进她面前的土里。
她停了。
低头看着那把剪刀。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蹲下去,把那把剪刀从土里拔出来,握在手里。
她站起来,看着我。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水光,又像月光。
她开口了。这回声音不一样了。不是那种飘的,是实的,像活人说话:
“谢谢你。”
我愣住。
她握着那把剪刀,转身,走到那座坟跟前。
蹲下来,把剪刀插在坟头上。
然后她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张惨白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不是那个怪笑,是真的笑。
她说:“回去吧。别回头。”
她转过身,走进那座坟里。
月光底下,那座坟静静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后来我转身,往回走。
走过岗子,走过河滩,走过玉米地,走回村子。一路上我没回头。
到家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奶奶还躺在床上,睁着眼等我。
我走过去,坐在她床边。
她看着我,问:“去了?”
我点点头。
她又问:“还了?”
我再点头。
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很累,像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
“那就好。”她说,“她等太久了。”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没醒。
我奶奶走了。
丧事办完,我又回了学校。后来考上大学,去了城里,再也没回过那个村。
可月圆之夜,有时候我会想起那天晚上。
想起那个女人,那座坟,那把剪刀。
想起她说的最后那句话:回去吧,别回头。
我没回头。
可我偶尔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去呢?
如果我没把剪刀还她呢?
如果我在那个岗子里,回头了呢?
会看见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月圆之夜我再也不出门。
不管窗外谁喊我,我都不应。
不管是阿强的声音,还是我妈的声音,还是我奶奶的声音。
都不应。
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等月亮落下去。
等天亮了,再起来。
有一年中秋,我在城里过。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阳台白花花的。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电视。
忽然,窗外有人喊我。
“小军——”
是阿强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多年了,还来。
我没理。
那声音又喊:“小军,出来玩啊——”
还是没理。
喊了一会儿,停了。
我以为这就完了。可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是我奶奶的。沙沙的,有气无力的:
“小军,给奶奶开门……”
我坐在那儿,盯着电视,一动不动。
那声音喊了很久。喊累了,停一会儿,又喊。
最后,它换成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上来:
“你还记得那把剪刀吗?”
我愣了一下。
那把剪刀?
我当然记得。
那声音又说:“我把它还给你了。”
我心里一紧,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拉开窗帘。
窗外什么都没有。
月亮又圆又大,照得空荡荡的阳台白花花的。
可阳台上,放着一把剪刀。
老式的,铁锈斑斑的。
和我当年插在她坟前的那把一模一样。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把剪刀,很久没动。
月亮很亮。照得它清清楚楚。
它在那儿,等着我。
我知道,今晚我又得去一趟了。
不是那个村,不是那片岗子。
是别的地方。
她等我呢。
我打开窗户,拿起那把剪刀。
冰凉的,沉甸甸的。
我把它攥在手里,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月亮很亮,照得路上白花花的。
我往东走。
一直往东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