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有家包子铺。
没有招牌,没有店名,就一个推车,一口蒸锅,一个老头。每天下午五点出摊,晚上十一点收摊,风雨无阻。
包子只有一种馅,两块钱一个。皮薄,汁多,肉香,咬一口油能顺着手腕淌下来。
学生们都叫它“鬼包子”。不是因为它有问题,是因为它好吃得跟鬼一样。
我从大一开始吃,吃了三年。
那天是周六,宿舍里就剩我一个人。懒得去食堂,溜达着去了后门那条巷子。
天已经黑了,巷子里路灯昏黄,三三两两的学生走着。包子铺还在老地方,老头站在推车后面,低着头忙活。蒸锅冒着热气,香味飘出老远。
“大爷,来四个。”
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张脸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两条缝,在路灯底下看着有点瘆人。
他没说话,拿了个塑料袋,夹了四个包子,递给我。
我递过去十块钱。他找了六块,一毛不多一毛不少。
我拿着包子往回走,边走边吃。
皮薄,汁多,肉香。和平时一样。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我咬到了一个硬东西。
吐出来看,是一小块骨头。
不是鸡骨头,不是猪骨头。那种形状,细细的,弯弯的,有点像——
我没敢往下想。
把那个包子扔进垃圾桶,剩下的也扔了。回宿舍刷牙刷了三遍,还是觉得嘴里有股味。
那之后好几天,我没再去那家包子铺。
可过了半个月,我又去了。
没办法,食堂太难吃。那包子的香味老在脑子里转,转得人心痒痒。
那天去得晚,快十点了。巷子里没什么人,老头的推车还亮着灯,蒸锅冒着热气。
“大爷,来两个。”
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还是那张皱巴巴的脸,还是那两条眯着的缝。
他拿塑料袋夹包子,动作很慢,慢得有点不正常。
递给我的时候,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两个包子,比平时的大一点。皮也厚一点,颜色有点发灰。
我没多想,付了钱,走了。
咬第一口,就觉得不对。
肉不香了。有种怪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怪。嚼着嚼着,忽然嚼到一个软软的东西。
吐出来看。
一小块肉。灰白色的,上面带着一层薄薄的膜。
我看着那块肉,胃里忽然翻涌起来。
把包子扔了,蹲在路边干呕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那家包子铺前面。推车还在,蒸锅还在,老头不见了。
推车后面,堆着几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扎着口。
我走过去,打开一个。
里面是——
我醒了。
一身冷汗,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第二天我去找我同学阿勇。他是本地人,从小在这城里长大。
“阿勇,后门那家包子铺,你知道不?”
阿勇愣了一下:“哪家?”
“就巷子里那家,没招牌的,卖肉包子的。”
阿勇想了半天,摇摇头:“没见过。那条巷子里有卖包子的?”
我以为他忘了。
“就是那家,一个老头卖的,下午出摊。”
阿勇还是摇头:“我从小在这长大,那条巷子我走了几百遍,没见过卖包子的。”
我心里一凉。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后门那条巷子。
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
没有包子铺。
没有推车。
没有老头。
巷子里只有几家文具店、小吃店、奶茶店,都开着门,都正常营业。
我站在巷子中间,愣了很久。
旁边一个卖烤串的大叔问我:“找啥呢?”
我说:“这儿原来不是有家包子铺吗?一个老头卖的。”
大叔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
“老头?”
“对,一个老头,瘦瘦的,脸皱巴巴的。”
大叔没说话。他低头翻了翻烤串,然后抬起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那个老头,三个月前就死了。”
我愣住。
“死……死了?”
“嗯。就住这巷子后头,一个人住。死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大叔看着我,“你认识他?”
我摇摇头,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三个月前。
我吃那家包子,吃了三年。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头,那些包子,那堆黑色的塑料袋。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到半夜,忽然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我躺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
然后我闻见了一股味。
肉香。
包子的肉香。
就在屋里。
我慢慢坐起来,四处看。
窗户关着。门关着。什么都没有。
但那香味还在,越来越浓,浓得呛人。
我开了灯,起来检查。床底下,柜子里,阳台上,什么都没有。
可那香味就是散不掉。
我坐了一夜,没敢再睡。
第二天我去找那个卖烤串的大叔。
“大叔,那个老头……他埋哪了?”
大叔想了半天:“好像没埋。他那房子后来拆了,盖了新楼。骨灰不知道放哪了。”
“他有没有家人?”
“没听说。孤老头子一个,谁管他。”
我谢过大叔,去了巷子后头那片新楼。
新楼很高,十几层,底下是商铺,楼上住人。我站在楼底下,往上看了看。
忽然,我看见了什么。
六楼那扇窗户,窗帘后面,站着一个人。
很模糊,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个老头,瘦瘦的,佝偻着背。
他就站在那儿,往下看。
看着我。
我转身就跑。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梦里我站在那家包子铺前面。推车在,蒸锅在,老头也在。
他站在推车后面,低着头,像往常一样忙活。
蒸锅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张脸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两条缝。但这次,那两条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他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
“吃了三年了,还不知道我卖的是什么?”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笑了。那个笑很怪,嘴角往上扯,扯得很高,扯得脸都变形了。
“来,再吃一个。”
他从蒸锅里夹出一个包子,递给我。
那包子是灰白色的,皮很厚,上面印着一个手印。
小小的手印。
我盯着那个手印,浑身发凉。
他还在笑,还在把包子往我这边递。
“吃啊,新鲜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退一步,他进一步。
退到墙边,退不动了。
他站在我面前,那个包子就在我嘴边,热气喷在我脸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包子。
皮薄的地方,透出里面的馅。
灰白色的,软软的,上面有一根细细的东西。
头发。
人的头发。
我猛地推开他,转身就跑。
跑出巷子,跑过街道,跑回学校,跑进宿舍。
关上门,大口喘气。
可那香味还在。
就在屋里。
我慢慢回头。
宿舍里黑漆漆的。但窗台那边,有一个人影。
老头站在那儿,佝偻着背,脸对着我。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包子。
“吃啊。”他说,“你吃了三年,再吃一个怕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我跟前,把那个包子举到我嘴边。
“吃吧。都是你爱吃的。”
我盯着那个包子。
皮薄的地方,透出那根头发。
头发旁边,还有别的。
一小块指甲。
灰白色的,指甲缝里黑黑的。
我看着那块指甲,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指甲——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指甲都在。
那这是谁的?
老头又笑了。那个笑比刚才还大,扯得整张脸都裂开了。
“你吃了三年,”他说,“还不知道吃的是谁?”
我愣住。
“你那些同学呢?你那些朋友呢?三年了,他们去哪了?”
我脑子里嗡嗡的。
同学?
朋友?
我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阿勇呢?我白天还跟他说话来着。
不对,阿勇是谁?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叫阿勇的。
那我今天跟谁说话了?
老头还在笑。笑得很开心。
“想不起来了?”他说,“慢慢想,不急。”
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退到窗台跟前。
“明天晚上,我还来。”他说,“给你带新鲜的。”
他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我扑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我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查了那栋新楼的底细。
开发商那里有记录。那块地皮,三年前拆的。拆之前,是一排平房,住了七八户人家。
其中一户,是个独居老人。姓什么,没人记得。只知道他死了,死在房子里,好几天才被发现。
发现他的时候,屋里还有一些东西。
几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扎着口。
警察来了,打开看了。
里面是什么,没人说。开发商的人不知道,邻居们也不知道。
只知道那天之后,那房子就封了。
再后来,就拆了。
我问那个开发商的人:“那老人有没有家人?”
他摇摇头:“没有。孤老头子一个,谁管他。”
我又问:“那些塑料袋,后来怎么处理的?”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
“不知道。警察拿走了吧。”
我谢过他,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喊住我。
“哎,你是那老人的亲戚?”
我说不是。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
“我听说,那些袋子里,是肉。”
我看着他。
“人肉。”
他说完,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宿舍。
我在街上走了一夜。
不敢回去。怕看见那个老头,怕他再递那个包子给我。
可我走到哪,那香味就跟到哪。
肉香,包子的肉香,就在我鼻子跟前飘。
走到天亮,我实在走不动了,靠在路边一棵树上,大口喘气。
旁边有个早点摊,刚出笼的包子,冒着热气。
摊主冲我喊:“小伙子,来两个?新鲜的!”
我看着那些包子,白白的,胖胖的,热气腾腾的。
胃里忽然翻涌起来。
我蹲在路边,吐了。
吐完站起来,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吃了三年那家的包子。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就算不是天天吃,少说也有几百个。
几百个包子。
几百个馅。
那些馅——
我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我没地方去,还是回了宿舍。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我开了灯。一切正常。
我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十一点多的时候,那香味又来了。
这回不是淡淡地飘,是浓,浓得呛人。像就在屋里蒸包子一样。
我慢慢坐起来。
床尾站着一个人。
老头。
他站在那儿,佝偻着背,脸对着我。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热腾腾的包子。
他看着我,笑着。
“来了?”他说,“今天新鲜。”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盘子递到我面前。
包子的热气喷在我脸上。那股香味冲进鼻子里,熏得我眼睛发酸。
我低头看那些包子。
一个个白白的,胖胖的,皮薄的地方透出里面的馅。
灰白色的。
有一块上面,有一颗痣。
人身上的痣。
我盯着那颗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我奶奶。
她手臂上,有一颗痣。就在那个位置。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老头。
他还笑着,眼睛眯成两条缝。
“吃啊。”他说,“你奶奶的,新鲜。”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奶奶……她……”
“死了。”老头说,“上个月。你回去奔丧的时候,不是吃了她做的饭?”
我想起来了。
上个月,我回村奔丧。奶奶死了,寿终正寝。丧事办完,我吃了顿饭,就回城了。
那顿饭——
我猛地站起来,往后一退,撞在墙上。
老头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你吃了三年,吃的都是熟人。”他说,“你同学,你朋友,你邻居,你亲戚。一个一个,都进你肚子里了。”
我张着嘴,想说话,发不出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那盘包子举到我面前。
“最后一个。”他说,“你奶奶的,特地给你留的。”
我看着那盘包子。
一个个白白的,胖胖的。热气腾腾的。
那颗痣,就在最上面那个包子上。
清清楚楚。
我慢慢伸出手。
手指碰到包子皮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死的时候,我去看她最后一面。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惨白惨白的。
我握了握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的。
我松开手的时候,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疤。
旧的,早就愈合了。
我当时没多想。老人嘛,磕磕碰碰的,很正常。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磕的。
那是割的。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老头。
他还笑着,等着。
我收回手。
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再退一步。
他又走一步。
退到窗边,退不动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楼下是水泥地,六楼。
我回过头,看着那个老头。
他笑着,把那盘包子举到我面前。
“吃啊。”他说,“最后一个了。吃完就没了。”
我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他愣了一下。
我推开窗户,跳了下去。
后来的事,我不知道了。
我只记得下落的时候,月光很亮,风很大。
那盘包子的香味,一直追着我。
还有那个老头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
“明天晚上,我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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