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连续开了整整八个年头的夜班车!而且,可不是你们平常看到的出租车,而是大家口中所说的“黑车”,每天到了晚上十点钟以后,我都会准时出现在火车站、医院和酒吧这些场所附近,专门去接送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而无法打到正规出租车的客人们。有时候运气好点,一整晚跑下来还能够赚到个三四百元钱呢!
不过嘛,要想在这个行当里混得风生水起,那可得好好了解一下这里面的门道才行。毕竟,开夜车也是有它自己独特的规矩存在滴——比如说吧,如果时间过了凌晨两点钟,那么对于那些在路上向你招手示意停车的人呐,你可就得先看仔细喽!尤其是那种站在路灯下面却一直低着头让人根本没法看清其面容的家伙,这种人咱们最好还是不要搭理他们比较妥当;另外一种情况就是独自一人呆立在黑漆漆一片的地方冲着你使劲挥手的人,碰到这样的主儿也千万别轻易停下车辆来!
对咯,差点儿忘记告诉各位朋友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哈:要是真有乘客坐上了我的车子,并开口询问道:“师傅,请问现在几点钟啦?”嘿嘿,遇到这种状况千万记住一句话——啥也甭说!权当自己压根儿就没有听到对方说话似的即可。
老司机都懂。新来的不信邪,吃过亏就老实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正是北方传统意义上的小年儿。按照惯例,家家户户都会在这天祭灶神、扫尘、贴窗花……当然,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是个开夜班出租车的司机而已。
不过今晚倒是挺不错的,从八点钟开始一直忙到现在,整整三个小时已经跑了六个来回,收入也颇为可观:足足有五百多元!想到这里,我心里不禁有些美滋滋的。眼看着时间快到午夜十二点了,我琢磨着要不干脆再跑最后一趟吧,然后收工回家,舒舒服服地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饺子。
于是乎,我一脚踩下油门,继续向前驶去。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车子来到了人民医院附近。这个点儿,医院门口基本上没啥人影。门诊大楼黑漆漆一片,只有急诊科那边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光。我下意识地把车速放得很慢,顺便朝着急诊室的方向瞅了一眼。
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路灯下面似乎站着个人影。仔细一看,原来是个身穿白色衣裳的女子,一头长发披肩,正低垂着头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宛如一座雕塑般纹丝不动。见到这番情景,我的第一反应便是赶紧加大马力离开这儿,但不知为何,双脚却像被钉住了似的无法动弹。
正当我犹豫不决之际,那名女子竟然缓缓抬起双手,并冲着我轻轻挥动了几下。说实在的,当时的天气异常寒冷,而这么晚还有个孤身一人待在医院门前的女人,极有可能是刚刚陪伴完病人的家属,由于打不到车才会在此处等待。
我把车靠过去,停在她旁边,按下车窗。
“去哪儿?”
她抬起头。
路灯照在她脸上。挺年轻的一个女的,二十多岁,脸很白,白得有点不正常。眼睛很大,黑漆漆的,看着我。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有点飘:
“去青石镇。”
我心里咯噔一下。
青石镇在城东,离这儿四十多公里,全是山路,大半夜的去那儿?
“姑娘,这大晚上的,去青石镇干啥?”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那双黑眼睛一动不动。
我犹豫了几秒。四十多公里,跑一趟能挣两百多。
“上车吧。”
她拉开后座门,坐进去。
我发动车子,往城东开。
一路上我时不时瞄一眼后视镜。她坐在后座,脸朝着窗外,一动不动。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我试着搭话:“姑娘,青石镇哪儿的?家里人等你呢?”
她没回答。
我又问:“刚从医院出来?陪病人呢?”
还是没回答。
我心里有点毛,不再问了。
车开出城区,上了山路。两边黑漆漆的,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着前面那一截弯弯曲曲的路。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忽然听见后座有声音。
轻轻的,像在哼歌。
我瞄了一眼后视镜。她还脸朝着窗外,但嘴在动,哼着什么调子。
我听不清哼的什么,就觉得那调子怪,拐来拐去的,不像平时听的那些歌。
哼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飘:
“师傅,几点了?”
我心里一紧。
老规矩,不能回答。
我装作没听见,继续开车。
她又问了一遍:“师傅,几点了?”
还是没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咯咯的,像小女孩的笑声。可在这黑漆漆的山路上,听得我头皮发麻。
“师傅,”她说,“你为啥不看我?”
我盯着前面的路,手心开始出汗。
“你从上车到现在,一眼都没看我。”她说,“一直在看那个镜子。”
我不敢回答,也不敢回头。
她又笑了。这回笑的时间长,咯咯咯咯的,笑得我心里直发毛。
笑完了,她说:“师傅,你怕啥?”
我深吸一口气,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起来。
她不说话了。
车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我瞄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空空的。
没人。
我愣了一下,猛地踩了刹车。回头一看,后座确实没人,门关得好好的。
那刚才那个女的呢?
我坐在那儿,心跳得厉害。前后看看,黑漆漆的山路,就我一辆车停在这儿。
我发动车子,想掉头回去。
刚挂上倒挡,后座忽然又响起那个声音:
“师傅,咋不走了?”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慢慢回头。
她还在后座坐着。脸朝着我,笑着。惨白的脸上,那双黑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一直都在。”她说,“你跑不掉的。”
我一把推开车门,跳下去。
外面黑漆漆的,山路两边是树林,风刮得树枝哗哗响。我站在路边,大口喘气,看着那辆车。
车灯亮着,发动机响着。后座的车门开着,黑洞洞的。
我站在那儿,不敢过去。
忽然,车里传来那个声音:
“师傅,上车啊。还没到呢。”
我转身就跑。
跑进树林里,不管不顾地跑。树枝刮在脸上,生疼。脚下坑坑洼洼的,好几次差点摔倒。我跑啊跑,跑得肺都要炸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面忽然有光。
灯光。橘黄色的,暖暖的。
我朝着那个方向跑,跑出树林,跑到一条路上。
路边有一户人家。平房,亮着灯,烟囱冒着烟。
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向前冲去,然后用力地敲响了那扇破旧不堪的房门。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响动声,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站着一位年迈的老太太。她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脸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正用一种慈祥而又好奇的目光注视着我。
“大娘,实在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扰您休息......我的车子出了点问题,能不能麻烦您让我在这里稍微待一下呢?” 我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惶恐和不安。
老太太听了我的话,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地打量起我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我如蒙大赦般赶紧走进屋子,一股暖流扑面而来。屋内十分温暖,炉火熊熊燃烧,将整个房间都烘得暖洋洋的。炉上架着一口水壶,正冒着腾腾热气。老太太示意我坐下,并热情地递给我一杯热腾腾的茶水。
我双手紧紧握住茶杯,试图借此缓解内心的紧张情绪,但手指却仍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
老太太则静静地坐在我对面,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依旧凝视着我,似乎想要从我的眼神中读懂些什么。
“青石镇那个女的,”她开口了,“是不是穿白衣服,披着头发,脸挺白?”
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她没回答。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
她把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白衣服,披着头发,站在一棵树底下。
就是刚才那个女的。
“她……”我指着照片,手在抖。
老太太叹了口气。
“她是我闺女。”她说,“死了三年了。”
我心里一凉。
“三年前,也是腊月二十三。她去城里办事,回来的时候坐的黑车。走到那段山路,车翻了。她没救过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太太把照片收回去,放回抽屉里。
“从那以后,每年腊月二十三,都有人说在路边看见她。拦车,问几点了,让送她去青石镇。”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刚才跑得对。要是跟着她走,就走不出来了。”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问她:“那……那辆车呢?”
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明早再找吧。”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住了一夜。
天亮之后,我出去找车。
顺着昨晚跑过来的方向,往回走。走了半个多小时,看见了那条山路。
我的车停在路边,好好的。车门关着,发动机熄了。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往里看了一眼。
后座上放着一件东西。
白衣服。女人的白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那儿。
我盯着那件衣服,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后来我把那件衣服收起来,拿回去还给那个老太太。
她接过衣服,看了看,点点头。
“是她。”她说,“谢谢你还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衣服收起来,又看了我一眼。
“以后晚上跑车,记着规矩。”她说,“有些东西,别拉。”
我点点头。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跑过夜车。
不是不敢,是不想再遇见那个女的。不想再听见她问那句“师傅,几点了”。
可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想起她。想起她惨白的脸,想起她黑漆漆的眼睛,想起她咯咯的笑声。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一直都在,你跑不掉的。
我没跑掉。
她一直在我脑子里。
有时候开车经过人民医院门口,会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一眼。
路灯底下,偶尔会站着一个人。
穿白衣服的,低着头。
我从来不减速。
踩油门,冲过去,不敢看第二眼。
可我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再招手。
我会停下来。
她会坐上我的车。
我会带她去青石镇。
这一次,我不会再跑了。
因为跑了也没用。
那天晚上之后,我查过那个事故。
三年前,腊月二十三,青石镇一个女人,坐黑车回家。司机疲劳驾驶,在山路上翻了车。女人当场死亡,司机重伤。
司机后来好了。听说还在跑夜车。
那司机是谁?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跑的那条路,就是当年出事的那个路段。
我只知道,那个老太太看我的眼神,很怪。
像认识我。
像早就认识我。
那天晚上我把衣服还给她之后,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把车开走。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一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直到我的车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后来我托人打听过那个老太太。
打听的人回来告诉我,那个村没有这个人。
那户人家,三年前就搬走了。房子空着,没人住。
可那天晚上,我明明进去了。明明看见了炉子,看见了水壶,看见了那张照片,看见了那个老太太。
那是谁?
我不知道。
只知道从那以后,每年腊月二十三,我都会开车去那条山路。
开到那个路段,停下,等一会儿。
等她来。
等她再问我那句:师傅,几点了。
可她再也没来过。
也许她等的是别人。
也许她已经走了。
也许——
也许那天晚上,我根本没跑掉。
也许那天晚上,她就已经把我带走了。
现在我每天晚上还在跑车。
还是人民医院门口,还是那条山路,还是那个时间。
只不过,我不再拉人了。
我就那么开着,从起点开到终点,从终点开回起点。
有时候,会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穿白衣服的,低着头。
我不停。
踩油门,冲过去。
可我总觉得,后座上坐着一个人。
在看着我。
在笑。
在问那句:师傅,几点了。
我不回头。
就那么一直开。
开到天亮。
开到油尽。
开到——
开到我也变成她那样。
站在路边,等着下一个夜车。
等着下一个跑夜车的人。
等着问他:师傅,几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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