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请问是张先生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清亮,听着很舒服。
“我是。您哪位?”
“我是刘总的助理,姓周。刘总看了你们公司的方案,想约您见面聊聊。”
我心里一喜。刘总,刘建国,城东那个产业园的大老板。我们公司跟了他三个月,方案改了几十遍,终于有戏了。
“好的好的,什么时候?”
“今晚八点,刘总在公司等您。地址我发您手机上。”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差点跳起来。
晚上七点半,我到了产业园。
园区很大,几栋楼黑着灯,只有中间那栋还有几扇窗户亮着。我找到那栋楼,进去,电梯上了十二层。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厚厚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是一扇扇关着的门,门上都贴着铜牌,写着各个公司的名字。
走到尽头,是刘总的公司。
门虚掩着,里头透出光。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我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前厅不大,一张前台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公司的logo。灯亮着,但没有人。
“有人吗?”
没人回答。
我走进去,往里走了几步。前厅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办公室。都黑着灯。
我站在那儿,正犹豫要不要继续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从走廊尽头传来的。
很轻,像有人在说话。
我顺着声音走过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缝里透着光。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有点哑。
我推开门。
是一间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夜景。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
刘建国。我在网上看过他的照片。
“刘总好,我是张明,我们约好的。”
他点点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眼神有点怪。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就是直直地看着。看得我心里有点发毛。
“刘总,我们那个方案……”
他没接话。还是那么看着我。
看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不自在了,他才开口。
“你一个人来的?”
“是,我一个人。”
他又点点头。然后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
“小周呢?你没见她?”
“小周?您那个助理?”
“嗯。”
我说:“没有,我就看见您这儿门开着,就直接进来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就扯了一下嘴角,然后又恢复成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她应该在的。”他说,“她一直在。”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的夜景。
“我们这个园区,晚上没什么人。”他说,“八点之后,就剩我一个。”
我点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有点发黄。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白衣服,披着头发,站在一棵树底下。脸很白,眼睛很大,黑漆漆的。
“这是小周。”他说。
我看了看那张照片,又看了看他。
“她……”
“死了。”他说,“三年了。”
我心里一凉。
“三年前的今天,她加完班回家,出了车祸。就在园区门口那条路上。”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照片收回去,放回抽屉里。
“从那以后,每年今天,她都会回来。”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帮我约一个客户,八点见面。”
我后背开始发凉。
“刘总,您……”
“别怕。”他打断我,“她不是害人的那种。她就是……想帮帮我。”
我坐在那儿,手心开始出汗。
他看着我,忽然又笑了一下。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但看着更怪。
“你知道她怎么约的吗?”
我摇摇头。
“打电话。”他说,“用她自己的手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刚才接的那个电话,就是她打的。”他说,“她每年都会打一个。约一个人来。约完就关机,第二年再开。”
我掏出手机,翻到来电记录。
那个号码还在。我拨回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放下手机,看着他。
他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看着我。
“那……那她人呢?”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
“就在外面。”
我猛地回头。
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就在门后面。
看着我。
我站起来,想走。
腿发软,站不住。
他开口了:“别走。”
我看着他。
“她不会害你。她就是想……看看你。”
“看看我?”
“她生前是做销售的。最喜欢跟客户聊天。”他说,“每年今天,她都会约一个人来,坐在你那个位置,听她说话。”
“听她说话?”
“对。”他点点头,“她就在门外。你坐在这儿,说说话就行。”
我看着那扇门。门缝里还是黑漆漆的。
“说……说什么?”
“什么都行。工作,生活,随便。”他站起来,“我出去,你在这儿。”
他往门口走。
我喊住他:“刘总!”
他停住,回头看我。
“您……您不害怕?”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是我闺女。”
他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间办公室里。
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看着那扇门。门关着,门缝底下黑漆漆的。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很轻,从门外传来。
像脚步声。
一下,一下,慢慢的。
走到门口,停了。
我盯着那扇门,屏住呼吸。
门缝底下,有光透进来。
不是办公室的灯光。是另一种光。昏黄的,晃晃悠悠的,像烛火。
那光在门缝底下待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没有人。
门口空空的。
可我看见地上,有一双脚印。
湿的,像是刚从水里走出来。
那脚印一步一步,往我这边走。
走到办公桌对面,停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片空地。
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她在那儿。
就站在我对面。
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忽然,我想起刘总说的。她说说话就行。
我开口了。声音发飘,自己都听不出来是自己的:
“你好。”
没回应。
“你……你是小周?”
还是没回应。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刘总说,你喜欢跟客户聊天。我……我也不知道聊啥。要不,我给你讲讲我那个方案?”
我打开包,拿出那份方案。翻开,开始念。
“我们这个项目,主要是针对产业园的数字化转型……”
念着念着,我忽然觉得不对。
那脚印,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走到我旁边,停了。
我僵在那儿,不敢动。
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旁边坐下了。
椅子上凹下去一块,像有人坐上去一样。
我慢慢转过头。
旁边的椅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她坐在那儿。
坐在我旁边,听着我念那份方案。
我继续念。
念了十几页,念到口干舌燥。
停下来的时候,旁边的椅子忽然动了一下。
像有人站起来。
那脚印又出现了。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了。
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上来:
“谢谢。”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儿,浑身汗透。
过了很久,门又开了。刘总走进来。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看着他,没说话。
后来他开口了:“她走了?”
我点点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每年都是这样。”他说,“来,坐一会儿,听听人家说话。然后就走。”
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园区门口那条路,车来车往。
“她就是在那个路口出的车祸。”他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闪着。
“那天晚上,她加完班回家。走到那个路口,红灯。她站在路边等。”
他停了一下。
“一辆车闯红灯。把她撞了。”
我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
“谢谢你陪她说话。”
我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名片。刘建国的名片,烫金的字,很气派。
“方案我看过了。”他说,“明天来签合同。”
我愣了一下。
“签合同?”
“对。”他点点头,“她喜欢的人,错不了。”
我接过那张名片,攥在手里。
他送我到电梯口。电梯来了,我走进去,转过身。
他站在电梯外面,看着我。
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明年今天,还来吗?”
我愣了一下。
电梯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在电梯里,往下走。
那话是什么意思?
还来吗?
来见谁?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到门口。
外面下起了雨。细细的,密密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雨。
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在办公室里,地上的那些脚印。
湿的,像是刚从水里走出来。
雨水。
那天晚上,她出事的时候,是不是也下着这样的雨?
我不知道。
只知道那之后,每年今天,我都会去那个产业园。
不是去签合同。合同早就签了,项目早就做完了。
是去陪她说话。
坐在那间办公室里,对着那张空椅子,说说这一年的事。
工作,生活,什么都聊。
聊完了,就站起来,走到门口。
说一声:“明年见。”
然后门会自己关上。
轻轻的,像有人在后面推。
今年是第五年。
今天又是今天。
下午五点,我接到一个电话。
“请问是张先生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清亮,听着很舒服。
“我是。”
“我是刘总的助理,姓周。刘总看了你们公司的方案,想约您见面聊聊。”
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
然后笑了。
“好的,几点?”
“今晚八点,刘总在公司等您。地址我发您手机上。”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拿起包。
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我,头发白了不少。
五年了。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
然后下楼,开车,往那个产业园走。
七点五十,我到了那栋楼。
电梯上了十二层。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厚厚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尽头,那扇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走进去。
前厅的灯亮着。没有人。
我往里走,走过那条走廊,走到尽头那扇门前。
敲了敲门。
“进来。”
刘总的声音。
我推开门,进去。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件深色衬衫。五年了,一点没变。
他看着我,点点头。
“来了?”
“来了。”
我坐下。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往门口看了一眼。
“她在外面。”
我点点头。
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打开。
门口空空的。
可我知道,她在那儿。
我对着那片空地,说:
“进来吧。”
那双脚印,出现了。
湿的,一步一步,走进来。
走到我旁边,停了。
我看着那片空地,笑了。
“坐。”
旁边的椅子凹下去一块。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那张空椅子,开始说话。
“今年的事挺多。换了新公司,做了几个大项目……”
刘总站起来,悄悄走出去。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对着那张空椅子,一直说到九点。
说完,我站起来。
“明年见。”
那双脚印又出现了。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了。
那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飘:
“明年见。”
门开了,又关上。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笑了。
五年了。
每年今天,都来。
每年今天,都听她说那句“谢谢”。
每年今天,都听她说那句“明年见”。
明年。
还有明年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明年今天,我还会来。
不管她在不在。
不管那双脚印还出不出现。
我都会来。
坐在这儿,对着那张空椅子,说说这一年的事。
说完了,站起来,走到门口。
说一声:“明年见。”
然后门会自己关上。
轻轻的,像有人在后面推。
像她在说:好,我等你。
我走出那栋楼,走进雨里。
雨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个十字路口。
红绿灯闪着。车来车往。
她就是在那里出的事。
五年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上车,开回家。
明年今天,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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