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半仙,今年三十六岁,是个写故事的。
写了八年,专写民间鬼故事。读者说我的故事吓人,问我是怎么想出来的。我说都是听来的,老家村里那些老人讲的,我不过是记下来。
可我自己知道,不全是听来的。
有些事,是我自己经历的。
八年里,我遇见过很多事。有些写进了书里,有些没敢写。不是怕读者不信,是怕自己再想一遍。
今天这篇,是我写的最后一个故事。
写完之后,我就不写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把那些事,原原本本说一遍。说完,就放下。
第一个故事,关于走夜路。
我小时候,奶奶就跟我说过:走夜路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你,别回头。不管是谁的声音,别回头。
我问为什么。
奶奶说,回头了,他就贴上来。
后来我大了,有一回半夜从邻村回来,走在村道上。月亮很亮,照得路上白花花的。走到一半,身后忽然有人喊我:
“小军——”
是我妈的声音。
我下意识想回头,脖子刚动了一下,猛地想起奶奶的话。
没回头。
继续往前走。
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近了:“小军,等等我——”
我还是没回头。
走了一段,那声音没了。
到家以后,我妈在家好好的,根本没过出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村东头有个人走夜路,听见有人喊他,回了头。第二天早上,人没了。
找了三天,在河里找到的。
第二个故事,关于夜宵摊。
那是前几年的事。我跟几个朋友去城东找夜宵吃,找到一条巷子里,有个小广场,摆着几张桌子。烤串的,煮面的,生意挺好。
我们坐下吃。吃着吃着,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七八个人在吃,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个烤串的老头,煮面的老太太,走来走去,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后来有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走过来,跟我们说了几句话。她那脸白得不像活人,眼睛黑漆漆的,没有眼白。
我们吓得跑了。
后来才知道,那地方,是鬼市。
那些吃夜宵的,都是那边的人。我们吃的那些东西,也不是人吃的。
后来那几个朋友,一个一个都出事了。有的疯了,有的失踪了。就剩我一个,还好好地活着。
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我没吃那盘烤串。咬了一口,觉得不对,吐了。
就那一口,要了我半条命。要是全吃下去,我也留在那儿了。
第三个故事,关于我奶奶。
我奶奶走了八年了。
走的那天,我在城里,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
后来我回老屋收拾遗物,翻出一个木盒子。盒子里有一封信,是我奶奶写给我的。
信上说,我小时候发高烧,快不行了。她用她的命,换了我的命。
可那东西嫌她老,没要。后来我爷爷替我挡了二十年。爷爷走了,那东西还在,等着我去接。
我不知道那个“接”是什么意思。
但那天晚上,我在老屋睡觉,半夜听见脚步声。从堂屋走到里屋门口,停了。门缝底下有光透进来,昏黄的,晃晃悠悠的。
第二天,我在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我奶奶的,彩色的,可颜色发灰发青。照片里的她,眼睛会动,嘴会张。
她说:来陪我。
后来那个东西出来了。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他说他等了我二十年,等我来了,他就可以出去,换我留在这儿。
我奶奶又出现了。她把那个东西收走了。
临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个笑,我记到现在。
第四个故事,关于问米。
有一回,我娘病了。不是普通的病,是半夜坐起来,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村里的医生看不好,只好去请神婆。
神婆姓孙,住在村东头,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
那天晚上,孙婆问米。她坐在矮桌后面,桌上摆着一碗米。她抓了一把,攥在手心,念了一会儿,撒在桌上。
然后她的身子就抖了一下。
再开口,声音变了。不是她自己的,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尖的,细的,带着笑。
那是跟着我娘的东西。
后来孙婆把它赶走了。临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别回头。”
我不知道那个“他”是谁。
但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第五个故事,关于那盏灯笼。
我爷爷死了二十年了。怎么死的,没人告诉我。只知道是在村东那片乱葬岗子里找到的,身上的皮没了。
后来我奶奶告诉我,那皮做了灯笼。他自己扒下来的,挂在害死的人坟前,照二十年。
二十年后,我去那个岗子,找到了那座坟。坟前那棵歪脖子树上,挂着那盏灯笼。发黄的皮,半透明的,上面有毛孔,有痣。
我把爷爷留下的玉佩埋进坟里。
灯笼裂了,变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
风里传来两个声音,叠在一起:谢谢。
爷爷和二爷爷,一起说的。
第六个故事,关于那个客户。
这事我写过,但没写完。
每年今天,我都会去那个产业园。去那间办公室,对着那张空椅子,说说话。
说这一年的事。工作,生活,什么都聊。
聊完了,站起来,走到门口。说一声:明年见。
门会自己关上。轻轻的,像有人在后面推。
那声音会响起来:明年见。
今年是第六年。
那个声音还在。
那双脚印还在。
那张空椅子,还会凹下去一块。
可我不知道,还能去几年。
我今年三十二。等我老了,走不动了,还能去吗?
也许到时候,就不是我去看她了。
是她来看我。
第七个故事,也是最后一个,关于我自己。
写了八年鬼故事,我见过很多不该见的东西。
那些东西,有些在故事里,有些在故事外。
有一回,半夜写稿,写到凌晨三点。站起来倒水,一回头,看见窗户外头站着一个人。
惨白的脸,贴在玻璃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我说:“进来坐?”
他没进来。
站了一会儿,消失了。
还有一回,走夜路回家。走到巷子口,身后忽然有人喊我:“张明——”
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没回头。
那声音又喊:“张明,你回头看看——”
还是没回头。
走到家门口,开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我开了灯。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他看着我,笑了。
“你怎么不回头?”他问,“回头就能看见我了。”
我说:“看见了又怎样?”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对着我。
“看见了,我就进去了。”他说,“你就出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等了这么多年,等一个人回头。等一个人让出这具身体,让他进来。
可没人回头。
我问:“你等了多久?”
他想了想:“不知道。很久了。”
我又问:“你等的人,是谁?”
他又愣住了。
想了很久,摇摇头。
“不记得了。就知道等。等人回头。”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说:“进来坐会儿吧。”
他愣了一下。
“坐会儿?”
“对。坐会儿,说说话。说完再走。”
他看着我,那张脸上慢慢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坐回沙发上。
我倒了杯水,递给他。
他没接。
“我喝不了这个。”他说。
我放下杯子,坐在他对面。
“那你能喝什么?”
他又想了想。想了很久,摇摇头。
“不记得了。”
那一夜,我们坐了很久。
聊了什么,记不清了。就记得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年今天,还来?”
我说:“来。”
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像终于等到了一点什么。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那之后,每年今天,他都会来。
坐在沙发上,跟我聊一夜。
天亮就走。
从来不回头。
我也从来不送。
就坐在那儿,看着门关上。
听着脚步声走远。
然后起来,开始新的一天。
第八个故事,也是最后一个,写给读我故事的人。
写了八年,写了几百个故事。
有人问我,你怕不怕?
我说怕。
怕什么?
怕那些东西真的存在。
怕有一天,走夜路的时候,听见有人喊我,忍不住回了头。
怕有一天,吃夜宵的时候,吃下去的东西,不是人吃的。
怕有一天,接到一个电话,约我见面,去了才发现,对方不是人。
怕有一天,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那个人,不是我。
怕。
可再怕,日子也得过。
那些东西,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我们能做的,就是记住那些老规矩:
走夜路,别回头。
半夜有人喊你,别应。
月圆之夜,别往东走。
凌晨两点之后,路边招手的人,看清楚再停。
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吐出来,也许还来得及。
收了不该收的东西,还回去,也许还能活。
至于那些已经来了的,已经跟上的,已经坐在沙发上的——
那就陪他们坐一会儿。
说说话。
天亮他们就会走。
大多数会走。
有些不会。
那些不会走的,就成了故事。
成了我写了八年的那些故事。
今天这篇,是最后一个。
写完这个,我就不写了。
不是怕。
是想歇歇。
想回到平常的日子,过平常的生活。走夜路的时候,不担心有人喊。吃夜宵的时候,不担心吃到不该吃的。接电话的时候,不担心对方不是人。
想回到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可我知道,回不去了。
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忘不掉。遇见了,就甩不开。
就像我那个沙发上的朋友。
每年今天都来。
今年也会来。
今天就是今天。
天快黑了。
我去准备一下。
烧壶水,摆两个杯子。
等他来。
等他推开门,走进来,坐在沙发上。
等他说那句:来了?
等我说那句:来了。
然后聊一夜。
聊什么呢?
聊聊这一年。
聊聊那些故事。
聊聊那些遇见的人和鬼。
聊聊那些走了的和留下的。
天亮的时候,他会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我一眼。
我会说:明年见。
他会说:明年见。
然后门关上。
脚步声走远。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户外面亮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新的故事,还会来。
但我不写了。
就让它们留在夜里,留在梦里,留在那些走夜路的人身后。
留在那些月圆之夜,往东走的路上。
留在那些凌晨两点的路灯底下,等着下一个招手的人。
留在那间老屋里,那张遗像上,那双会动的眼睛里。
留在那盏灯笼里,那片发黄的皮上,那颗痣的位置。
留在那张空椅子上,那个凹下去的痕迹里。
留在沙发的那个角落,那个坐了一夜的身影里。
都留在那儿。
我走了。
不回头。
写这篇的时候,窗外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那条路,空荡荡的,月光照得白花花的。
路的尽头,有一个人。
站在那儿,往这边看。
看不清脸,就知道是个男的,瘦瘦的,站得直直的。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朝我招了招。
我笑了。
拉上窗帘,回到电脑前,敲完最后几个字。
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打开门。
他站在门外。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笑了。
“来了?”
我说:“来了。”
他往里走了一步。
我往外走了一步。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回头?”
我说:“不回头。”
他也笑了。
然后我走出去,他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听着里面的声音。
脚步声走到沙发那儿,停了。
水壶响了,水倒进杯子里。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走出楼门,走上那条月光照得白花花的路上。
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亮着灯。
窗帘上映着一个影子,坐在那儿,端着杯子。
他也在往这边看。
我看了几秒,转回头。
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一直在背后。
一直看着。
可我没再回头。
就这么一直走,走进月光里。
走进下一个故事里。
走进那些还没遇见的人和鬼中间。
走进那些还没走过的夜路,还没吃过的夜宵,还没接到的电话,还没坐下的沙发。
走进那些还没来的明天。
今年今天。
明年今天。
年年今天。
都一样。
写完这个故事,我就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
就知道一直往前走,不回头。
身后那些声音,不听了。
身后那些手,不接了。
身后那些眼睛,不看了。
就这么往前走。
走到天亮。
走到下一个路口。
走到那些还在等我的人跟前。
走到那些还没讲完的故事里头。
然后坐下来,说一句:
来了。
听的人点点头。
月亮落下去。
太阳升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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