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在那家电机厂干了三年。
三年时间,他见过凌晨一点的车间,凌晨两点的车间,凌晨三点的车间。加班的夜晚太多了,多到他闭着眼睛都能从车间这头走到那头——多少步到工具房,多少步到厕所,多少步到那个永远没人愿意靠近的第七号生产线。
第七号线是最老的,早就停产了。机器用黑布蒙着,一排排立在那里,像蒙着头站立的死人。
这是李阳的原话。
---
事情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
那段时间厂里订单多,加班成了常态。晚上十点之后,整个车间就剩下机器的轰鸣声和日光灯惨白的光。那种光很奇怪,照在人脸上,能把人的气色都照没了,像一张张白纸剪出来的人形,在机器间飘来飘去。
第一个出事的是工具房。
工具房在车间最里面,一间十来平的小屋子,四面都是铁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扳手、钳子、螺丝刀、电钻头。每天晚上下班前,管工具的老周都会把所有工具归位,锁上门,第二天早上再开门发出去。
但有一天早上,老周打开门,愣住了。
架子上空了。
不是被偷了——是所有的工具都掉在地上,散落一地。扳手在这边,钳子在那边,螺丝刀插在墙角。最离奇的是那把最大的管钳,它本来放在最高的那层架子上,现在却躺在门口,钳口对着门,像在等人开门进来。
老周骂骂咧咧收拾了一上午,以为是晚上老鼠闹的。但老鼠能搬动管钳?
没人信,也没人敢多说。
接下来的几天,工具房天天出事。今天扳手跑到窗台上,明天钳子挂到门背后,后天所有螺丝刀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放在老周的椅子上,像等着谁来坐。
老周受不了了,换了把大锁,把门锁得死死的。
没用。
第二天开门,工具还是满地都是。
更邪门的是,监控什么都没拍到。那几天老周特意请厂里开了监控,对准工具房。结果第二天一看,监控画面从晚上十一点开始就全是雪花,直到早上五点才恢复正常。五个小时,什么都没录下来。
维修工来看了三趟,说监控没问题。
老周那天晚上就请了病假,再也没来上过夜班。
---
然后是厕所的事。
女厕所,在车间东头。因为车间大,厕所在最里面,要绕过好几排机器才能走到。晚上加班的女工去上厕所,都得结伴去。
第一次出事的是一个叫小芹的姑娘。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她一个人去厕所。走到半路突然跑回来,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同事问她怎么了,她半天说不出话。
后来才说,她看见女厕所门口站着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女的。”小芹声音发抖,“披着头发的,穿白衣服,就站在门口,也不动。”
同事们陪她再去,门口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大家笑她想多了,厕所里能有什么。
小芹不信,从那以后晚上再也不一个人去厕所。
但事情没有停。
后来又有好几个女工说,在厕所里看见过那个披头发的女人。有时候是在隔间外面站着,有时候是从镜子后面走过去,有时候是在最里面的那个隔间,蹲着,只能看到一双赤脚。
每一次,等她们揉揉眼睛再看,就什么都没了。
女工们开始结伴上厕所,三个人一起,手拉着手。有人开玩笑说,鬼来了就先推一个出去挡着,另外两个跑。玩笑归玩笑,但每个人心里都毛毛的。
最邪的是有一次,一个叫阿芳的女工蹲在隔间里,听见隔壁有动静。她低头一看,从隔板下面的缝隙里,看到隔壁有一双赤脚。
白得发青的脚,脚趾甲很长。
阿芳吓得腿都软了,提上裤子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想起手机落在隔间里,死活不敢回去拿。最后还是两个同事陪着她回去,打开那个隔间的门——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阿芳的手机,被放在了马桶盖上。
屏幕亮着,显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模糊的女人,披着头发,站在厕所门口。
阿芳当场就哭了。
那张照片她从来没拍过,手机也一直锁在口袋里。
---
李阳原本是不信这些的。
他干了三年夜班,什么怪事都没遇见过。每次听女工们说厕所闹鬼,他都笑笑,说你们加班太累了,眼睛花了。
但那天晚上,他自己撞上了。
那是十一月中旬,厂里赶一批急货,李阳一个人留下来加班。凌晨两点多,他需要一把特殊的扳手,工具房白天有人用完了没还回去,他得自己去库里找。
工具房在车间最里面,要穿过整条生产线。他拿着手电筒走进去,手电光在机器之间晃来晃去,照出一个个黑布蒙着的轮廓。
那些蒙着布的机器,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特别瘆人。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站在那儿,像一群围着黑布的人。李阳从它们中间穿过去,总觉得它们好像在用眼角看他。
他加快了脚步。
工具房到了。他推开门,开灯。
灯没亮。
他咒骂了一声,拿手电往里照。光柱扫过架子,扫过工具,扫过——
扫过架子最上层的时候,他停住了。
最上层那排扳手,正在动。
不是掉下来,是在架子上自己移动。像有人看不见的手在拨弄它们,一把一把慢慢地滑向架子边缘,悬空,停住——
然后“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像排队自杀一样,一把一把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
李阳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
手电的光在抖。
他的手指在抖。
扳手还在掉。
掉到还剩最后一把的时候,那把最大的管钳停在了架子边缘,悬着,摇摇欲坠,但就是不落下来。
李阳盯着它,它也对着李阳,钳口朝外,像在瞄准。
然后它掉下来了。
不是掉在地上——是直直地朝李阳飞过来。
李阳往后一缩,管钳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咣”一声砸在墙上。
他扭头就跑。
跑出工具房,跑过生产线,跑过那些蒙着黑布的机器——
跑到车间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那些机器的黑布,有好几块掉在了地上。
它们之前明明是盖着的。
---
那天晚上之后,李阳信了。
他开始害怕加班,害怕工具房,害怕那些蒙着黑布的机器。
但真正让他彻底崩溃的,是后来发生的事。
老工人阿婆出事了。
阿婆五十八了,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什么都不怕。听说厕所闹鬼,她第一个不信。她说她在这厂里待了三十年,从这片地还是荒地的时候就在,什么鬼没见过?
有天晚上,她非要一个人去厕所蹲守,说要看看那个披头发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同事劝她别去,她不听。
十一点进去的,十二点没出来。
一点没出来。
两点的时候,同事觉得不对了,喊了几个人去找。
厕所门从里面反锁着。他们砸开门进去——
阿婆躺在最里面那个隔间的地上。
脸对着门,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表情扭曲到几乎认不出来。她的手高高举起,指着天花板。
死了。
法医说是心脏骤停,吓死的。
那个隔间的天花板上,有一块黑色的水渍,形状像一张人脸。
披着头发的。
---
李阳决定查清楚。
他去厂档案室翻老资料,去找退休的老工人打听,去问附近村里上了年纪的人。
答案让他后背发凉。
这片厂区,三十年前是乱葬岗。
不是一般的乱葬岗,是专门埋那些横死的人——投河的、上吊的、难产死的女人。村里老人说,以前这一片晚上没人敢来,鬼火飘,鬼哭狼嚎,邪得很。
后来建厂,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不知道多少骨头。工程队嫌麻烦,也没处理,直接推土机一推,水泥一浇,全埋地底下了。
最邪的是,当年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一具保存特别完好的女尸。披着长头发,穿着白衣服,躺在土里像刚埋进去的。施工的人吓得够呛,偷偷把尸体拉去火葬场烧了。但骨灰没人认领,也没人敢留,最后就倒进了厂区后面的水沟里。
李阳听到这里,头皮发麻。
那个披头发的女人……
白衣服……
水沟……
---
他们找老板申请装了监控。
高清的,红外夜视,对准工具房和女厕所。
第一个晚上,什么都没拍到。
第二个晚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第三个晚上,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监控屏幕上出现了东西。
一个女人。
披着长头发,穿着白衣服,从车间深处走出来。
走路的样子不对——太慢了,慢得像在飘。关节像反向弯着,每一步都像要折断。她从生产线中间穿过去,那些蒙着黑布的机器,在她经过的时候,黑布纷纷掉落。
她走到工具房门口,停住。
然后转头,看向监控摄像头。
脸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帘在看她。但李阳能感觉到,她在笑。
那笑让他浑身发冷。
他和几个胆大的同事冲去工具房。门开着,灯亮着,里面空无一人。但架子上所有的工具,都被整整齐齐摆成了一排——
对着门,像等着谁进来拿。
更恐怖的是,老周后来清理工具房,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把三十年前的旧扳手。锈得不成样子,但上面刻着几个字。
“何秀芳专用”。
何秀芳。
厂里三十年前的老工人。档案里写着,她有一天晚上加班,不知道为什么跑进了还没建好的工地,掉进了地基坑里,被水泥活埋了。
找到尸体的时候,她已经被浇在水泥里了。
披着头发。穿着白衣服。
---
监控拍到女人的那天晚上,配电室出了事。
警报响的时候,李阳他们从工具房跑出来,看到配电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蓝光在闪。
那种蓝,不是电焊的光,也不是灯的光,是那种……鬼火一样的蓝,忽明忽暗。
他们冲过去。
推开门的一瞬间,所有的灯灭了。整个车间一片漆黑,只有配电柜上那一团蓝光在跳。
然后他们听到了笑声。
女人的笑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从配电柜里传来,从天花板上传来,从他们脚底下的水泥地里传来。
那个披头发的女人出现了。
不是从门进来的,不是从窗户进来的,是……从配电柜里出来的。一团蓝光慢慢凝聚成人形,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她站在他们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
脸还是模糊的,但能看见眼睛了。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的,黑得像两个洞。她在笑,嘴角咧得很开,咧到耳根。她往前走了一步,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像生锈的机器在转动。
李阳想跑,但腿不听使唤。想喊,但嗓子像被掐住。
女人走到他面前,停下。
她抬起手,惨白的手,指甲很长,很黑。她用那只手,指着李阳身后的地面。
李阳回头。
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
女人不见了。
但地上多了一行水渍,从配电柜一直延伸到门口。水渍的形状,像一个躺着的女人。
还有声音。
在她消失的地方,飘来一句话,很轻,很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还我命来……”
---
那件事之后,李阳辞职了。
后来听说那家厂子也关了,整个厂区废弃了。但附近的村民说,晚上路过那片废弃厂房,有时候还能看到车间里有灯光,能看到一个女人披着头发,在机器之间走来走去。
还有人说,厂区后面的水沟,每到月圆之夜,水面就会泛起幽幽的蓝光。
李阳现在住在另一个城市,从不去任何地下室,从不用任何二手工具。
每天晚上睡觉,他都把灯开着。
因为一关灯,他就想起那个晚上的声音——
“还我命来……”
然后他会看见,天花板上,慢慢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
披着头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