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冷得能冻裂骨头的冬天,鹅毛大雪遮天蔽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死寂得听不到半点活物声响。就在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屋檐的那天,我的奶奶走了——而我,才来到这个世上三个月。
按理说,襁褓中的婴儿连记忆都不曾成型,别说奶奶的模样,就连她的气息都不可能留下半分。可有些事,根本没法用常理去解释。
我第一次梦见奶奶,是在一个漆黑得没有一丝光的夜晚。
原本睡得沉,可梦里忽然凭空多出一张脸,模糊、朦胧,却死死贴在我眼前。一开始我只觉得暖,可那轮廓越凑越近,五官一点点从黑暗里渗出来,最后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定格成一张我从未见过,却一眼就认得出的脸。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布衫,就站在我床边,笑得分外温柔,眼神软得像水。可那笑容落在梦里,却让我浑身发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醒来时我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那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脸上的皱纹、眼角的弧度、衣服的纹路,都像刻在我脑子里。
第二天我疯了一样去找爷爷,颤着声要奶奶的照片。
当那张泛黄的老照片摆在我面前时,我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照片里的人,和我梦里的奶奶一模一样。
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发型,一样的笑容,连嘴角那一点点不对称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我从未见过她,一天都没有。
爷爷看着我惨白的脸,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发飘:
“你奶奶啊,生前天天摸着你妈肚子盼着你。她是放心不下,回来看看你……”
可我心底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隐隐觉得,这根本不是看看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晚,奶奶夜夜入梦。
她还是站在床边,不言不语,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眼神不再慈祥,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潮湿,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幽怨。
她嘴唇一次次轻轻颤动,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又咽不下去。
我在梦里吓得不敢出声,只能死死盯着她。
她的脸一天比一天清晰,也一天比一天阴冷。
直到那一夜。
梦里白雾弥漫,冷得像冰窖,奶奶站在云气里,身影忽明忽暗,周身都透着一股霉潮味,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
这一次,她终于不再沉默。
我壮着胆子问:“奶奶,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她抬起头,那张慈祥的脸忽然掠过一丝诡异的羞涩,跟着,声音轻飘飘、湿漉漉地飘进我耳朵里:
“孩子……不是大事,就是……咱家房子漏雨了。”
“我住得潮,浑身都冷,难受得很……”
“你们能不能……回来帮我修修?”
她说得轻声细语,满脸歉意,可那声音冷得像从水底浮上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
我猛地从梦里惊醒,大口喘气,被窝里全是冰冷的潮气,仿佛奶奶就坐在我床边,刚离开不久。
我把梦原原本本告诉父亲时,他脸色沉得吓人,久久没说话。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最终开口,“去看看。”
寒风呼啸,大雪没膝,我们父子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坟地。
整片坟场被白雪盖得严严实实,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像是被这死寂吞了。
父亲蹲在坟头,一点点扒开积雪,仔细检查坟茔、裂缝、排水口。
可里里外外看了个遍,没有一处漏水,没有一点潮湿,连一块松动的土都没有。
明明干干净净,完好无损。
我心里发毛,明明奶奶在梦里那么难受,那么委屈,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父亲拍了拍手上的雪:“走吧,可能是你想多了。”
就在我们转身要走的那一刻——
“嗖——”
一道黑得像墨、像影子一样的东西,猛地从坟后窜了出来!
是一只猫。
一只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的猫。
它不像活物,更像从坟里飘出来的幽灵。
那双眼睛在雪地里亮得吓人,泛着幽绿阴冷的光。
它不跑,也不叫,就围着奶奶的坟,一圈、又一圈、再一圈,慢悠悠地转。
脚步轻得没有声音,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指给我们看。
转完最后一圈,它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冷得刺骨。
下一秒,黑猫纵身一跃,像一道黑色闪电,径直钻进了坟茔侧面一个极小极小、被积雪完全盖住、我们从头到尾都没发现的洞口。
洞口窄小、隐蔽,里面黑沉沉一片,深不见底。
风一吹,一股浓重的霉潮、腐土、久不见天日的阴冷气息,从洞里缓缓飘了出来。
我瞬间浑身僵住,头皮发麻,从头到脚冻得发疼。
原来不是没有漏。
是我们看不见。
原来奶奶梦里说的“房子漏水”,从来不是客气的请求。
那是哀求,是提醒,是被困在阴冷潮湿里,无数个日夜的煎熬。
她找不到别人,只能找到那个她生前最盼、却从未真正抱过的孙子。
只能一遍又一遍,走进我梦里,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阴冷的事。
父亲也脸色惨白,盯着那个洞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坟头,冷得人骨头疼。
我望着那座安静的坟,忽然不敢再看。
我总以为,是奶奶放心不下我,才夜夜入梦。
可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
是我,被她找到了。
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放过你。
有些牵挂,到了底下,就变成了执念。
有些梦,不是思念。
是求助,是警告,是从冰冷坟墓里伸出来的、一只湿漉漉的手。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轻易说“只是个梦”。
因为我亲身体会过——
在某个大雪纷飞的寒夜里,有一个你从未见过的人,站在你床边,
用最慈祥的笑容,告诉你她住得潮湿阴冷。
而你直到最后,才知道那不是温情,
是来自阴间的、细思极恐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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