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叫燕子，十六岁那年，差点被吊死鬼带走了。
这话是外婆说的。她说了几十年，每说一次，眼里的恐惧还是新鲜的，像昨天刚发生的事。
那年夏天，外婆带着我妈住在镇子边上的村子里。外公在镇上的粮站上班，平时不回家，只有周末和逢年过节才回来。我妈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得她帮着带。
那天是农历七月初十。
七月的傍晚，天还亮着。我妈带着弟弟妹妹在村口玩，和几个半大孩子一起跳房子、抓石子。太阳一点点往下掉，掉到西山头的时候，晚霞起来了，红彤彤的，把半个天都烧着了。
别的孩子开始回家。一个，两个，三个。我妈说，再玩一会儿。两个弟弟也说要再玩一会儿。
等晚霞烧完了，天一下子黑下来。
夏天的天黑得快，像有人拉灯一样，哗啦一下，就黑了。我妈这才慌了，拉着两个弟弟往家跑。
村口离家不远，也就二百来步。要经过一片菜地，菜地边上有几棵老槐树，槐树旁边是一个废弃的碾盘。平时白天走这段路，闭着眼都不会错。但那晚，我妈说她走着走着，突然觉得不对。
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那种感觉——你明明走的是走了几百遍的路，但突然觉得陌生，觉得不认识了。天黑，没有月亮，只有远处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那些灯光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照不到这边来。
弟弟妹妹跑得快，先到家了。我妈在后面走。
走到那几棵老槐树跟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我妈说，她没看清楚，只看见一个影子。白的。不是穿白衣服的白，是那种发白的白，像雾，像烟，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自己发光。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
我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想跑，但腿发软。她盯着那个人影，那个人影也好像在盯着她。隔着老远，隔着黑暗，但就是能感觉到那种目光，凉凉的，像舌头一样，从脸上舔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更长。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是外婆在喊她的小名。我妈这才回过神来，撒腿就跑。
她跑进家门的时候，浑身都是汗，气喘得说不出话。外婆问她怎么了，她没说。她不敢说。
那天晚上，我妈睡在西屋。
西屋是土坯房，墙是土夯的，地是砖铺的，屋顶是木梁和苇箔。床靠东墙，窗户朝西。窗户外面是个小院子，再往外就是菜地和那几棵老槐树。
我妈躺在床上，睡不着。
屋子里黑。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把眼睛睁得再大，也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户那块儿，有一点灰蒙蒙的光，那是外面天光的残影。
她躺着，盯着那团灰光，听着外面的声音。有虫叫，有狗叫，有不知什么鸟在远处叫，声音很尖，像小孩哭。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一下，一下。从院子外面走进来，走进院子，走到窗户外面，停了。
我妈屏住呼吸。她盯着窗户，那团灰光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贴着墙根站着，在听屋里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回不是走，是在原地踏步。一下一下，很轻，很有节奏。像有人在原地跳，又像——又像有人吊在那儿，脚一下一下地蹬着墙。
我妈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她就那么躺着，睁着眼，听着那声音。那声音一直在响，一直在响，响了很久很久。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做梦。
但那天晚上，又来了。
这回不是脚步声。这回是别的。
我妈睡着睡着，突然觉得喘不上气。不是普通的喘不上气，是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压得她一点气都吸不进来。她想张嘴呼吸，嘴张不开。想翻身，翻不动。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动。
她拼命动眼珠子，往旁边看，往窗户看，往上看。
往上看的时候，她看见了。
房梁上，吊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脖子套在一根绳子里，绳子挂在梁上。那个人穿着白衣服，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脸。但能看见两只脚，光着的，惨白的，悬在半空，轻轻晃着。
我妈的魂都要飞了。她想叫，叫不出。想闭眼，闭不上。她就那么看着那个人悬在梁上晃，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那个人开始往下滑。
不是整个人往下滑，是那个人的头，从头发里往下滑。头发还挂在绳子上，但头从头发里慢慢脱出来，一点一点，露出额头，露出眉毛，露出眼睛——
我妈看见那双眼睛了。
没有眼白，全是黑的。黑得像两个洞，洞里有东西在动。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妈昏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外婆发现她不对劲。喊她起床，喊了好几声才醒。起来之后，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外婆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又看了看她的眼睛，眼珠子能动，但眼神是散的，像丢了魂。
外婆说，你今天别出门了，在家歇着。
我妈点点头。
那天白天，她一直躺着。到了下午，觉得好点了，起来吃了点东西。到了傍晚，天又黑了，她又开始害怕。
那天晚上，外婆让她睡在大屋。大屋人多，外公回来了，妹妹弟弟也在，挤一张大床。
我妈以为这样就好了。
但到了半夜，那种感觉又来了。
这回不是喘不上气，是脖子疼。像有什么东西勒着脖子，越勒越紧，越勒越紧。我妈伸手去摸脖子，什么都没摸到。但那种勒的感觉一直在，在加重，在收紧。
她张嘴想喊，喊不出声。她伸手去推身边的外婆，手动不了。她想哭，眼泪流不出来。
那种勒的感觉越来越重，重到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就在这时候，外婆醒了。
外婆后来跟我说，她也不知道怎么就醒了。就是突然睁开眼，觉得不对。她转头一看，借着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看见我妈的脸——那张脸，青紫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但没声音。
外婆吓坏了，赶紧翻身坐起来，点灯。
煤油灯点着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外婆把我妈抱起来一看，差点没吓死——
我妈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紫黑色的，绕脖子一圈，像被绳子勒过。勒痕陷进肉里，皮都破了，渗着血珠子。
外婆尖叫起来。外公被吵醒了，两个弟弟也醒了。外公看见那道勒痕，酒都吓醒了——他晚上刚跟朋友喝过酒，还没散场。
外婆说，快，快去找祥婆婆！
祥婆婆住在村东头，离我家有二里地。外公二话不说，冲出门就往村东跑。
外婆抱着我妈，一边哭一边喊她的名字。我妈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唇发青，喘气越来越弱。
弟弟妹妹吓得躲在墙角，不敢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公带着祥婆婆回来了。
祥婆婆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圈，然后才走进来。她走到我妈跟前，低头看了看那道勒痕，脸色变了。
她说，这孩子撞上吊死鬼了。得赶紧送。
怎么送？
烧纸钱。在路口烧，对着她今天走过的那条路烧。烧的时候，不能有人说话，不能有男人在场。
外公赶紧把弟弟妹妹带到隔壁屋去。外婆抱着我妈，祥婆婆拿着纸钱和香烛，三个人出了门。
那晚没有月亮。天黑得像锅底。外婆抱着我妈，跟在祥婆婆后面，往村口走。走到那几棵老槐树跟前的时候，祥婆婆停住了。
她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圈。圈口对着村子外面。然后她点着香烛，插在圈里。又点着纸钱，一张一张往圈里扔。
火光一跳一跳的，照着老槐树的树干，照着旁边的碾盘，照着黑暗里不知什么东西。
祥婆婆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什么，外婆听不清，只听清最后几句：……拿了钱走，别缠着这孩子，各走各路，两不相欠。
纸钱烧完了。灰烬打着旋儿往天上飘。祥婆婆站起来，说，回去吧。
回到家，外婆把我妈放到床上。再看她脖子，那道勒痕，颜色淡了。不是完全消失，是变淡了，像淤青快要消退的那种淡。我妈的脸色也慢慢缓过来，嘴唇有了血色，呼吸平稳了。
外婆守着她，一直守到天亮。
天亮之后，我妈醒了。她看着外婆，说，娘，我饿。
外婆的眼泪哗就下来了。
后来，外公问祥婆婆，那是什么东西？
祥婆婆说，民国时候的事了。有个小媳妇，被婆家逼得紧，在那几棵槐树上吊死了。头七那天，家里人给她烧纸，烧得不干净，她没走。这些年一直在那儿，等着替身。燕子那天晚上走那条路，被她盯上了。
外公问，那现在呢？
祥婆婆说，走了。昨晚烧的那些纸，够了。
但外婆后来悄悄跟我说，她不信。
她说，那东西要是真走了，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后来的事，是我。
我妈十六岁那年遇上的事。二十四年后，我十六岁那年，也遇上了。
那天傍晚，我和几个同学在镇上的操场玩。玩到天黑，大家都散了，我一个人往回走。走到那段路的时候——就是我妈当年走过的那段路，菜地没了，槐树也没了，路修宽了，盖了房子——但我走着走着，突然觉得后脖子发凉。
那种凉，不是风吹的凉。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透的凉，像有人往你后脖颈子上吹气。
我没敢回头。我加快脚步。走得更快了，那种感觉也跟着更快。走到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个白影子，一闪就没了。
我冲进家门，把门摔上。我妈问我怎么了，我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盯着窗户看了很久，看了很久，终于睡着了。
半夜，我突然醒了。
不是因为听见什么，是因为感觉到什么。那种感觉没法说，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屋里，在看着我。
我不敢动。就那么躺着，睁着眼。屋子里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在。
后来，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一下，一下。从窗户那边，走到床边，停了。
我就知道，它就站在床边，看着我。
我不敢转头。不敢呼吸。就那么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一步一步，走回窗户那边，然后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脖子疼。照镜子一看，后脖子上有几道红印子，像指头掐的。
我没跟我妈说。
但那天之后，我懂了。
懂了为什么我妈那天晚上，会那么害怕。
懂了为什么这么多年，她从来不让我晚上一个人走那条路。
懂了为什么外婆说，有些东西，一旦盯上你，就永远在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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