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不敢路过那所学校。
每次出差经过那条路,我都让司机绕道。司机问为什么,我不说。没法说。说了他们也不信,还会觉得我这人神神叨叨的。
但有些事,憋在心里二十多年,憋得慌。
今天就跟你们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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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九几年的事了,我在镇上读小学五年级。
我们学校不大,一栋三层的教学楼,红砖墙,绿窗户,楼前是一个坑坑洼洼的操场。教学楼最东边那间,是三楼的音乐教室。
那间教室平时没人愿意去。
不是因为它脏,是因为它邪。
音乐教室在走廊尽头,旁边就是楼梯。教室里有十几架脚踏风琴,还有一架钢琴——全校唯一的一架钢琴,黑色的,放在窗边。窗户很大,从地面开到天花板,正对着学校后面的那片荒地。
白天上音乐课的时候,教室就挺正常的。阳光照进来,老师在前面弹琴,我们在下面唱歌。但一到下午放学,天色暗下来之后,那间教室就像换了副面孔。
首先是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阴冷。夏天的时候,你站在那间教室门口,都能感觉到一股凉气往外冒。冬天就更别提了,那扇门从来没人敢开。
其次是声音。
有高年级的学生说,晚上路过教学楼底下,能听见三楼有钢琴声。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就像有人在乱按琴键。有时候按着按着,会突然停下来,然后传来一声叹息。
女的。
那叹息声,是女的。
但最邪的,是窗户。
教学楼三楼,离地将近十米高。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堵墙,墙外面是荒地。但有人看见过——夜里八点半左右,那扇窗户外面,会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衣服,披着长头发,站在窗外。
站在十米高的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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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听说这事,是从班上同学小军嘴里。
小军家住学校旁边,有天晚上他起来上厕所,无意中往学校那边看了一眼。他说他看见三楼那间音乐教室的窗户外面,有个白影子在飘。
“飘?”我们围着他问,“什么叫飘?”
小军脸色发白:“就是……悬在空中,慢慢移动。从窗户这头飘到那头,然后又飘回来。”
我们听得头皮发麻。
有人不信,说小军肯定是看错了,那可能是晾在窗户上的白布。
小军急了:“白布会发光吗?”
他说那白影子,是发光的。
幽幽的白光,像月亮照在水面上那种光。
这事传开之后,学校里议论纷纷。有胆大的学生晚上放学后特意留下来,躲在操场边的厕所里,等到八点半往三楼看。
看了三天,什么都没看见。
大家就笑小军,说他瞎编。
小军也不争辩,就是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八点不到就上床睡觉,再也不往窗外看一眼。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真的看见了。
只是我们没那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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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出事的,是隔壁班的几个学生。
带头那个叫阿斌,是出了名的胆大。他听说小军的事之后,拍着胸脯说要去查个水落石出。
“我就不信这世上有什么鬼。”他说,“肯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他拉了三个同学一起:阿明、阿辉,还有一个叫小云的女生。
小云是唯一一个女的。她本来不想去,但阿斌激她,说“女的果然胆子小”。小云脸一红,咬牙答应了。
那是秋天的一个晚上。天刚擦黑,他们四个人就溜进了学校。
学校大门早就锁了,他们是翻墙进去的。操场上一片漆黑,只有教学楼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三楼那间音乐教室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们摸到教学楼底下,顺着楼梯往上走。
一楼。二楼。三楼。
楼梯间的灯早就坏了,他们只能摸着墙往上爬。手电筒不敢开,怕被人发现。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往后退,手扶的墙壁又冷又潮,像摸着一具尸体的皮肤。
走到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就在眼前了。
音乐教室的门。
木门,刷着暗红色的漆。漆已经斑驳了,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上的窗户用报纸糊着,报纸发黄,上面印着几年前的旧闻。
他们站在门口,谁也不敢先动。
阿斌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一片死寂。
他回头看看另外三个人,伸手握住门把手。
就在这时候——
“叮——”
一声钢琴响。
从里面传来的。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声钢琴响很轻,很脆,像一个音符从琴键上跳下来,在空气中颤了颤,然后消失了。
阿斌的手还握着门把手,但没敢动。
他们互相看看,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可能是……可能是老鼠碰到的?”阿辉小声说,声音抖得厉害。
没人信。
老鼠能弹出单音来?
阿斌咬咬牙,手上用力——
门没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股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冻得他们直打哆嗦。那是冬天才有的冷,可现在才九月底。
阿斌用手电往里照。光柱扫过一排排风琴,扫过墙角堆的凳子,扫过那架黑色的钢琴——
钢琴盖着布。一块白色的布,从琴盖上垂下来,一直拖到地上。
手电光扫到那块布的时候,小云突然尖叫起来。
“有人!有人在那儿!”
她指着钢琴。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块白布下面,鼓起来一团。像有什么东西躲在下面。
阿斌的手电在抖。光柱晃来晃去,就是不敢照过去。
就在这时,那块白布自己动了一下。
只是轻轻的一下,像风吹的。
但教室里哪来的风?
阿明第一个撑不住了,转身就跑。他跑到门口,拼命拉门——
门拉不开。
明明刚才还能推开,现在却像被人在外面反锁了一样,纹丝不动。
阿辉也冲过去,两个人一起拉,那扇门像焊死了一样。
阿斌还在用手电照着那块白布。
布又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往下滑。
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站起来,把布顶开。
手电光里,他们看见了——
一只惨白的手。
从白布下面伸出来,按在琴键上。
“咚——”
又是一声。
然后是第二只。
两只手,按在琴键上,开始弹起来。
那不是正常的弹法。手指像没有骨头一样,从琴键这头滑到那头,发出刺耳的滑音。滑到尽头,又折回来,再滑一遍。
一遍,两遍,三遍。
到第四遍的时候,突然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曲子。
很慢的曲子,很轻的曲子,像小时候妈妈唱的摇篮曲。
但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了。
那调子,慢慢变了。
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低,像有人在把唱机放慢。正常的音符被拉长了,拉成呜呜咽咽的声音,像哭。
像无数个女人在哭。
小云彻底崩溃了,她捂着头蹲在地上,尖叫着“别过来别过来”。
阿斌的手电终于照到了那块白布——
布彻底滑下来了。
钢琴前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长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她低着头,正在弹琴,手指在琴键上慢慢移动。
阿斌想跑,但腿不听使唤。想喊,但嗓子像被掐住。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停下了弹奏。
她慢慢转过头来。
阿斌看见了她那张脸。
惨白,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白,只有黑。嘴角翘着,在笑。
那笑不是普通的笑,是咧到耳根的笑,像被人用刀划开的口子。
她抬起一只手,朝他们招了招。
手指很长,指甲很长,黑紫色的。
阿斌终于喊出声了。
他往后一退,撞翻了身后的凳子,连滚带爬冲到门口。阿明和阿辉还在拼命拉门,三个人挤在一起,疯了一样撞门。
门还是不开。
身后的钢琴声又响起来了。还是那首曲子,但更快了,越来越快,像有人在追赶。
小云蹲在地上,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后来阿斌才知道,她在念“阿弥陀佛”。
念着念着,灯亮了。
不是电灯——是那个女人身上发出的光。惨白的光,把她整个轮廓都照亮了。
她从钢琴前面站起来。
站了起来,又站了起来,又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间太长了。正常人站起来就一米多高,她站起来有两米,三米,还在往上升。她的身子被拉长了,像一根面条,一直顶到天花板。
天花板上,她那张脸还在笑。
俯视着他们,在笑。
就在这时候,门突然开了。
没人知道怎么开的。他们只知道自己终于能跑了。
四个人冲出教室,冲下楼梯,冲过操场,一路跑到校门口。大门还是锁着的,他们翻墙出去,翻的时候小云手一滑,从墙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都不知道疼。
跑到安全的地方,四个人坐在地上,喘了半天说不出话。
后来阿斌问他们:“刚才你们看见什么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小云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我看见……天花板上,有一张脸。”
阿明也说:“我也看见了。”
阿辉点头。
阿斌没说话。
他看见了更多。
他看见那个女人从钢琴前面站起来的时候,脚底下是没有地面的。
她站在窗外。
站在三楼的窗外,悬空着,对着他们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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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四个人一起请了病假。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第五天,整整一周都没来。
小云的膝盖后来化脓了,发了三天高烧,她妈天天在床边烧香拜佛,折腾了半个月才好。
阿斌从那以后变了一个人。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天黑就上床。他爸妈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没毛病,就是受了惊吓,需要时间恢复。
阿明和阿辉也好不到哪去,两个人都落下个毛病——晚上不敢一个人待着,非得开着灯睡觉。
他们四个再也没去过那间音乐教室。
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谁也没再提起那晚的事。
但我知道是真的。
因为我就是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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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过去了。
前几年同学聚会,有人说起那所学校。说那栋老教学楼早就拆了,原地盖了新楼。音乐教室搬到一楼去了,窗户对着操场,再也不会有窗外有人这种事。
大家笑呵呵地喝酒吃菜,谁也没再提那个晚上的事。
但散场的时候,阿斌突然拉住我。
他老了很多,头发都白了。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说完他就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站了很久。
他说的是:
“拆楼的时候,工人在三楼那间教室的窗外,发现了一个台子。”
“很小的台子,就够站一个人。”
“用水泥砌的,和墙一个颜色,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没人知道那是谁砌的,砌了多久。”
“但你说,如果是三十年前砌的,那站在上面的那个人——”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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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也不想明白。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就像那间音乐教室。
就像八点半的钢琴声。
就像窗户外面的那个女人。
她还在那儿吗?
我不知道。
但我每次路过学校,都会忍不住抬头看一眼三楼。
看一眼那扇窗户。
看看有没有一个人,站在窗外,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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