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一岁零一个月的时候,出了件事。
这事过去快十年了,我现在想起来,后背还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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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女儿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特别招人喜欢。我们住在老家,一个北方的小村子,院子很大,前后左右都是亲戚。那段时间她身体一直挺好,能吃能睡,白白胖胖的。
变故是从十月初开始的。
那天晚上,我给她洗完澡,抱着她在屋里玩。她突然就不笑了。
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墙角。
墙角有什么?一盆绿萝,白墙,没了。
我以为她看什么小虫子,凑过去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我把她抱开,她就开始哭。
不是那种饿了渴了的哭,是那种——害怕的哭。浑身绷紧,脸憋得通红,嗓子都哭劈了。怎么哄都不行,奶也不吃,抱着就往后挣,一直往我怀里躲,又一直扭头去看那个墙角。
那个晚上,我们两口子折腾到凌晨三点,她才累极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以为没事了。结果一到晚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墙角,同样的哭法。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是如此。
一到天黑,她就往那个墙角看,看一眼就哭,哭了就停不下来。白天好好的,一到晚上就变个人。我那一个月,瘦了十五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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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去了。县医院,市医院,儿童医院。
眼科,神经科,心理科。
都看了。
医生说孩子身体没毛病,眼睛也没毛病,可能是夜惊症,大一点就好了。
大一点?再大一点我们两口子就没了。
那一个月,我们试了所有能试的办法。
网上搜的各种偏方:床头放剪刀、门口挂镜子、床底下压桃木枝。亲戚说的各种土法:换床的位置、换房间的朝向、换睡觉的姿势。
都没用。
一到晚上七点多,她就准时往那个墙角看。看一会儿就开始抖,抖一会儿就开始哭。那个墙角,就是我们的噩梦。
有一回我忍不住了,半夜拿着手电去那个墙角照。
白墙,绿萝,没了。
我趴在地上看,趴在天花板上看,什么都没看出来。
但我站在那儿的时候,后背突然发凉。
那种凉,不是风吹的,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我回头,什么都没有。
但我女儿躺在床上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这个墙角。
她看见的,是不是就是我刚才感觉到的那个东西?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先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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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实在没办法,我妈说,要不试试“竖筷子”?
“竖筷子”是我们老家的说法,也叫“问鬼神”。家里有人突然生病、一直不好,又查不出毛病,就用这个法子。据说能看出是不是有先人的鬼魂缠上了。
我知道这很荒唐,但那时候真是什么都愿意试。
晚上十点,我妈端了一碗清水,拿了三根筷子。
站在灶台前,把筷子往水里放,嘴里念着:“是家里哪位老人,站一站。凡凡还小,你们别吓她。”
念着念着,手一松——
筷子直挺挺地立在碗里。
没有扶着,就那么立着。
我当时头皮一炸。
我妈脸色也变了,又问:“是他爷爷吗?”
筷子没动。
“是他太爷爷吗?”
筷子还是没动。
“是哪个老人,你说句话。”
筷子晃了一下,没倒。
我妈念了好几个名字,筷子一直立着。最后她喊了我爷爷的名字,筷子倒了。
倒向灶台的方向。
我妈松了一口气,说:“是你爷爷。他来看孩子,孩子害怕。明天烧点纸送送就行。”
那天晚上,我半信半疑地睡了。
第二天,我妈叠了元宝,半夜去路口烧了。
结果第三天晚上,孩子照哭不误。
再竖筷子,筷子又立起来了。
这回更诡异。
不管我妈念谁的名字——爷爷、太爷爷、太奶奶、甚至我早夭的小叔——筷子全都能立住。
像在排队,像在抢着认。
我妈的手都在抖。
我也怕了。
这些东西,平时请都请不来,现在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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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给我们介绍了邻村的一个神婆。
说真的,我以前是不信这些的。但那会儿,我什么都信了。
神婆住在一个小院子里,普普通通的老太太,穿着蓝布褂子,头发花白,眼睛很亮。
她看看我女儿,又看看我,又看看我妈。
然后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香燃得很快,烟直直往上走。
神婆盯着烟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沉。
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每一个字。
“你闺女不是被家里老人缠的。是出门的时候,冲撞了东西。”
“什么东西?”我问。
神婆没回答,继续说:“她丢了一魂。现在家里老人和那个东西在抢她。抢赢了,她就回来。抢输了——”
她没说下去。
我问:“那怎么办?”
神婆说:“今天晚上十点,招魂。”
她教了我们步骤。
先在灶台竖筷子,确认是哪个方向。然后我妈在灶台那儿喊孩子的名字,喊“凡凡回来”,我在门口应“回来了”。喊的时候,手里要拿着孩子常穿的一件衣服。
喊够一刻钟,如果鸡蛋在碗里立住了,魂就回来了。
如果立不住——
神婆说:“那就另请高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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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提前把门窗都关好,灯都关了,只留灶台一盏灯。
我妈端着那碗水,手在抖。
我把女儿的衣服攥在手里,站在门口,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十点整。
我妈开始喊:“凡凡啊,回来吧——”
我在门口应:“回来了。”
“凡凡啊,回来吧——”
“回来了。”
一声一声,喊得我心里发毛。
那天晚上特别安静,平时能听见的狗叫虫鸣,全没了。只有我妈的声音,和我的回应。
喊到第十几分钟的时候,我女儿突然在床上动了一下。
不是醒,是那种——像被什么拽了一下的动。
我往灶台那边看。
我妈手里的鸡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碗里。
立着。
尖的那头朝下,稳稳地立着。
我妈不敢动,不敢出声。
就那么看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鸡蛋自己倒了。
我妈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冲进去看女儿。
她睡着了。
很安稳地睡着,脸上没有那种害怕的表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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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女儿好了。
真的好了。
不哭了,不闹了,晚上睡觉也不往墙角看了。
我妈后来又去烧了纸,这回不是给家里老人,是给那个“东西”。
神婆说,那东西拿了东西就走了,不会再来了。
我问她,那到底是什么?
她没说。
只交代了一句:“以后晚上少带孩子出门,尤其是太阳落山那会儿。”
我后来打听过。
我们村后头,以前是一片坟地。平坟的时候,有些骨头没迁干净,就地埋了。我平时带孩子遛弯,正好经过那片地。
我想起有一天傍晚,孩子突然对着那片地笑。
笑得很开心,像看见什么熟人。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
她看见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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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今年十一岁了,健健康康的。
那件事我们很少提,像一块疤,揭开了难受。
但有时候晚上,她睡着了,我会忍不住去看看她。
看看她有没有盯着墙角。
看看她有没有那种害怕的表情。
有时候自己吓自己,会觉得墙角那儿,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我回头,什么都没有。
但我不确定,我回头的时候,那东西是不是还在。
只是躲起来了。
等着下一个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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