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东头那个公共厕所,现在没人敢去了。
不是说完全没人去——白天还是有人去的,憋急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但一到天黑,太阳落山之后,那条通往厕所的小路就彻底没人走了。村里人宁可多走二里地回家上,也不愿意靠近那地方半步。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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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王五出了事。
王五是村里的光棍,四十来岁,一个人住村西头。这人平时话不多,干活老实,唯一的毛病就是肠胃不好,一天要跑好几趟厕所。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又闹肚子了。
村里就一个公共厕所,在村东头,离他家要走七八分钟。那天的月亮不亮,云厚,路上黑漆漆的。他打着手电筒,沿着那条土路往厕所走。
手电的光晃来晃去,照出路边的杂草和远处的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里面走路。
王五没在意,他只想快点到厕所。
厕所到了。
我们村的厕所是老式的那种,一排六个蹲坑,中间用半人高的水泥板隔着。灯是有的,但早就坏了,村里一直没修。晚上上厕所全靠手电。
王五推开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得生涩。一股厕所特有的臭味扑面而来,混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他没在意,捂着鼻子走进去。
手电光扫过那几个蹲坑。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都是空的。
他走到第四个,把裤子一脱,蹲下去。
手电放在脚边,光朝上照着,在天花板上印出一团晃动的光影。
厕所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王五正蹲着,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是抽泣声。
女人的抽泣声。
很低,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王五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就在厕所里。
就在他旁边。
他浑身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
那声音从哪个方向来的?他竖起耳朵听——
左边?右边?好像都有。
他猛地转头看向左边的隔间。隔间之间的水泥板有一米多高,蹲着看不见隔壁。他只能看见那半截水泥板,和水泥板上面空空荡荡的空间。
抽泣声还在响。
一下,一下,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五的手开始抖。他想站起来跑,但腿发软,使不上劲。
“谁……谁在那儿?”
他开口问,声音抖得厉害。
抽泣声戛然而止。
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厕所里重新安静下来,比之前更安静。安静得让人耳鸣。
王五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站起来——
一只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王五低头,看见那只手。
惨白。
白得像纸,白得像死人。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很长,指甲缝里黑乎乎的,不知道是泥还是什么。
那只手就搭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
王五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去的。只记得自己拼命挣开那只手,提上裤子就跑,一路跑一路喊,嗓子都喊劈了。
跑到村口,撞上了几个还在外面乘凉的人,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脸白得跟鬼一样。
“手……有手……厕所里有手……”
他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
那天晚上,村里好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拿着手电去了厕所。
什么都找不着。
每个隔间都是空的。水泥板上什么都没有。地上的脚印只有王五自己的。
有人笑着说王五肯定是蹲久了眼花了。
王五不说话,只是摇头。
从那天起,他再也不去那个厕所了。憋死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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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本来就这么过去了。农村嘛,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传闻,谁当真谁傻子。
但张叔不信这个邪。
张叔是我们村的老党员,退伍军人,一辈子不信鬼神。听说了王五的事,他嗤之以鼻:“肯定是哪个王八蛋蹲坑无聊,伸个手吓唬他。这种人,抓到就该揍一顿。”
他决定自己去蹲一宿,抓那个装神弄鬼的人。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厕所。
去之前还在家喝了二两酒,壮胆。他说不是给自己壮胆,是“暖暖身子”。
十一点多,他进了厕所。
手电没开,就摸黑走进去。他倒要看看,那个吓人的家伙今晚来不来。
走到第四个隔间——王五那天晚上的位置,他蹲下来。
厕所里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安静,只有远处的狗叫。
他等了半个钟头,什么都没发生。
酒劲上来,他有点困。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抽泣声。
女人的抽泣声。
就在他旁边。
张叔一下子清醒了。
他没出声,竖起耳朵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听不出是从左边还是右边来的,好像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张叔心一横,开口了:“谁在那儿?装神弄鬼的,给我出来!”
抽泣声停了。
然后,一只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张叔猛地回头——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
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还在他肩膀上。
凉的。
冰凉的。
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死肉。
张叔伸手去抓那只手,想把那人拽出来。
他抓住了。
手腕,很细,很冰。
然后他顺着那只手往上摸——手臂,手肘,肩膀——
什么都没有。
他摸到肩膀的位置,就什么都没有了。像那只手是凭空长出来的,没有身子。
张叔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厕所最里面那个隔间,有一个人影。
站着。
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那个人身上。
一个女人。
穿着白衣服,披着长头发。
她的脸——
张叔后来怎么也说不清那张脸长什么样。
因为他看见的,是空白。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只是一张白纸一样的脸。
惨白的,对着他。
张叔的尖叫声把半个村的人都吵醒了。
他一路跑回家,进门就倒在床上,发起了高烧,烧到四十度。
村里赤脚医生来看,说是惊吓过度,开了药。
三天之后,烧才退下去。
但从那以后,张叔变了一个人。
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天黑就上床。别人问起那天晚上的事,他就摇头,一个字不说。
他儿子后来偷偷跟我说,他爸每天晚上都开着灯睡觉。有时候半夜会突然坐起来,盯着门口,盯很久。
嘴里念叨着什么。
凑近了听,就一句话——
“没有脸……没有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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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厕所现在还在。
白天偶尔有人去,但都尽量结伴。晚上没人敢靠近那条路。
我有一回回老家,天黑透了,路过那儿。
远远看了一眼。
厕所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我看着那窗户,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天张叔看见的那个女人,站在最里面的隔间。
那个隔间,是没有窗户的。
月光照不进去。
那她身上那道光,是从哪儿来的?
我没敢往下想。
加快了脚步。
走了很远,我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厕所,孤零零地立在村口。
窗户还是黑洞洞的。
像等着什么人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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