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燕出事那天,是去年七月最热的一天。
那天气温三十八度,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她请了假没去上班,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吹空调。下午三点多,午睡醒了,迷迷糊糊去洗手间洗脸。
洗手间不大,五平米左右,一面镜子挂在洗手池上方。普通的水银镜,边框有点锈了,房东留下的老物件。
她打开水龙头,弯腰捧了把水拍在脸上。
凉水激得她清醒了些。她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她自己。刚睡醒的脸,头发有点乱,眼角还有眼屎。很正常,每天都这样。
她拿毛巾擦干脸,准备出去。
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余光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动。是——
她已经转身了,镜子里的人还在看着她。
沈燕愣住了。
她慢慢转回来,看向镜子。
镜子里就是她自己。正常的自己。眼睛、鼻子、嘴巴,都在该在的位置。
她盯着镜子里的眼睛看。
那双眼睛也在看着她。
很正常。
沈燕松了口气,心想肯定是刚睡醒眼花。
但她没走。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走。
就站在那儿,盯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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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很正常。
镜子里那双眼睛,就是她的眼睛。形状一样,颜色一样,连睫毛的弧度都一样。
她看着它们,它们看着她。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你每天照镜子,但很少这样认真地、长久地盯着自己的眼睛看。
看着看着,她开始注意到一些平时没注意过的东西。
眼睛里的光。
不是反射的光,是——那种活人眼睛里才有的光。生命的、温度的光。
但看着看着,那光好像变了。
变得……深了。
像一潭水,本来清澈见底,突然看见水底下有东西在动。
沈燕的心跳开始加快。
她想移开目光,但移不开了。
眼睛像被吸住了一样,只能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
那双眼睛,开始变了。
不是形状变了,是——层次变了。
她看见自己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很小的倒影,一个缩小的自己,正在照镜子。
在那个缩小的自己的眼睛里,还有更小的倒影。
一层一层,一层一层,像两面对照的镜子,无限延伸下去。
沈燕的头开始发晕。
她看见那一层一层的倒影里,最深处的那一个——
动了。
不是和她同步的动。
是——自己动了。
那个最深处的、小到几乎看不见的人影,在镜子里慢慢抬起头,看向她。
沈燕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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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跑。
但身体不听使唤。
她想闭眼。
但眼皮不听使唤。
她只能站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对,是看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
那个“自己”开始笑了。
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个正常人类做不到的弧度。那笑不是笑,是——脸上被人划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那个“自己”抬起手。
两只手。
慢慢抬起来,举到头顶。
抓住自己的头发。
沈燕在心里拼命喊:不要!不要!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用力一扯。
沈燕的头皮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想象出来的痛,是真的痛。像有人真的在扯她的头发,用力扯,拼命扯。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也举在头顶,抓着头发。
她根本没有动。她的意识根本没有下达这个指令。
但她的手,在动。
跟着镜子里的那个人,一起动。
头发被扯得越来越紧,头皮越来越痛。沈燕听见自己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动物。
她想松开手,但手不听使唤。
她想喊救命,但嗓子像被堵住了。
镜子里那个人还在笑。
笑得更开心了。
然后那个人突然松了手。
沈燕的手也跟着松开。
疼痛消失了。但恐惧没有。
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开始往前走。
不是往后走,是往前走。
往镜子的外面走。
一步,两步,三步。
离镜子越来越近,离沈燕越来越近。
沈燕看见那张脸越来越清晰。和她一模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
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
嘴巴在笑,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皮肤是灰白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死尸。
那个人走到镜子边缘,停住了。
抬起手,伸出镜子。
手指先出来,惨白的,指甲很长,黑紫色的。
然后是手腕,手肘,肩膀——
半个身子已经出来了。
沈燕想尖叫,但叫不出来。
想跑,但腿软得像面条。
只能看着那个东西,一点一点从镜子里爬出来。
那东西完全出来的时候,镜子突然碎了。
不是爆炸,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砸了一下,从中心开始,裂成无数条黑色的裂缝。那些裂缝像活的一样,在镜面上蔓延,扭曲,蠕动。
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黏稠的,腥臭的,一滴一滴往下淌。
那东西站在沈燕面前。
不到一米。
浑身散发着腐烂的气味,像夏天的死老鼠。
它伸出那只惨白的手,向沈燕的脸摸过来。
指甲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不是火警,是沈燕手机设置的闹钟。
每天晚上四点提醒她吃药的那个闹钟。
房间的灯光闪烁了几下。
那东西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它看着沈燕,那张扭曲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不甘心的表情。
然后它开始往后退。
退回镜子里。
退进那些黑色的裂缝里。
裂缝慢慢合拢。
镜子慢慢恢复正常。
最后“咔”一声轻响,一切都安静了。
沈燕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在地上坐了半个小时,才敢站起来。
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她,脸色惨白,头发乱得像鸡窝,头顶有一块头皮红得发紫——刚才扯头发扯的。
但镜子还是那个镜子。
普通的,带锈边的,房东留下的老镜子。
沈燕伸出手,摸了摸镜面。
凉的。
正常的凉。
她看了很久,终于确定那个东西不在了。
但她知道——
它不是消失了。
它只是回去了。
回到镜子里。
回到那一层一层的倒影最深处。
等着。
等她下一次照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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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沈燕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蒙上了布。
洗手间的,卧室的,随身带的小镜子,全蒙上。
她再也不照镜子。
洗脸用手摸,化妆凭感觉,出门前让室友帮她看衣服有没有穿好。
有人问她为什么,她不说。
怎么说?
说我差点被镜子里的自己拽进去?
谁信?
但她知道是真的。
因为有时候晚上起来上厕所,路过洗手间,她会听见一点声音。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
用手。
在镜面上慢慢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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