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静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手机显示23:47。
整栋楼就剩她一个人。保安在门卫室打盹,她轻手轻脚地刷卡出门,不想吵醒他,也不想多说话。嗓子已经哑了,今天开了四个会,喝了三杯咖啡,午饭是下午三点在工位上啃的面包。
连续第七天加班到这个点。
她站在路边等网约车。夜深了,城市的灯光稀稀落落,偶尔一辆出租车驶过,溅起路边的积水。等了十几分钟,没人接单。她把手机塞回包里,决定去坐地铁——末班车应该还能赶上。
走了几步又停住。
今天是周五,末班车十一点半。
已经过了。
她骂了一句脏话,站路边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人接单。最后她放弃了,决定走回去。三公里,二十分钟的事。反正今天穿的是平底鞋。
一路上没什么人。经过几个路口,红绿灯还在正常工作,但路上没有一辆车。这座城市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走路。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零点二十分了。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亮着,但灯泡大概老化得厉害,发出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像一层旧报纸的颜色。绿化带里虫子在叫,叫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静得让人耳鸣。
陆静加快脚步往单元门走。
电梯间在单元门里面,要穿过一段走廊。走廊不长,五六米,头顶一盏声控灯,她走进去的时候亮了,走到电梯口又灭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
电梯门开着,里面灯亮着,空荡荡的。她心里一喜——不用等了,直接进去就上楼。
加班到这个点,至少还有这个好处。
她走进去,按下8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闭。
就在门即将完全合上的那一刻,她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猛地转头去看。
门已经关上了。
她盯着那扇不锈钢的电梯门,心跳快了一拍。刚才那是什么?是灯又亮了一下?还是有什么东西?
电梯开始上升。
数字跳动着:1,2,3——
然后停了。
不对。不是停了,是——往下走了。
陆静低头看那排数字按钮。8楼还亮着,但电梯明显在往下。
1楼,-1楼——
怎么可能?她住的小区地下只有两层车库。
-2楼——
数字还在跳。
-3,-4,-5——
陆静的腿开始发软。
她拼命按8楼的按钮,按了好几下,按钮明明亮着,但电梯就是不停。继续往下,越来越往下。
-6,-7,-8——
“停下!停下!”
她喊出声了,声音在电梯间里回荡,又闷又哑。
没用。
-9,-10,-11——
电梯越走越深,数字跳得越来越快,像倒计时。
-12,-13,-14——
陆静浑身发抖,后背的汗把衣服浸透了。她扶着电梯壁,壁面冰凉,像冰块一样。
-15,-16,-17——
“哐——”
一声巨响,电梯猛地停住了。
陆静被震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扶着扶手稳住身体,抬头看向那排数字——
-18。
鲜红色的数字,在那块小小的显示屏上亮着,一眨一眨的。
负十八层。
不可能。
这个小区只有负二层。
电梯门开始动了。
不是正常开门的那种动。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两边缩。门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一张嘴慢慢张开。
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
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是浓稠的,厚重的,像墨汁一样泼在那里的黑。陆静盯着那片黑暗,眼睛开始发花,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臭味,是——那种老房子很久没人住的味道。灰尘的,霉烂的,死老鼠的,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
像血,但又不完全是。
黑暗里开始有声音。
很轻的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朝电梯这边爬过来。
指甲刮过地面的声音。
沙沙,沙沙。
越来越近。
陆静想尖叫,但嗓子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按关门键,但手指完全不听使唤,只是僵在那儿,不停地抖。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站起来了。
她看见了。
一个白色的影子。
从那片浓稠的黑暗里,慢慢地浮现出来。先是一个轮廓,然后越来越清晰——
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衣服,很旧的款式,像古装片里那种。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站在电梯门外,一动不动。
陆静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
那女人开始动了。
慢慢地,一步一步,朝电梯里走。
走得很慢,关节像生锈了一样,每一步都要停顿很久。她走进电梯,站在陆静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她抬起头。
头发往两边散开,露出那张脸。
惨白。
白得像纸,白得像刮下来的石灰。
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就是一张空白的脸。
陆静终于叫出声了。
那声音不像自己的,尖利得刺耳,在小小的电梯间里来回撞。她闭着眼睛拼命叫,叫到嗓子劈了,叫到喘不上气——
然后一切突然停了。
她睁开眼。
电梯停着。
门开着。
但外面是熟悉的楼道,是8楼,是她每天回家的那一层。
数字屏上显示:8。
灯光明亮。
陆静连滚带爬地冲出电梯,冲到家门口,手抖得钥匙插不进锁眼。插了七八次才打开门,冲进去,反锁,开灯,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
然后瘫在沙发上,浑身发软,心脏还在狂跳。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夜,没敢闭眼。
第二天天亮,她去了物业。
“地下负十八层?”物业的人一脸茫然,“女士,咱们小区只有负二层,哪来的负十八?”
“可是昨晚电梯真的下去了。”陆静说,声音还在抖,“我亲眼看见的。”
物业的人笑笑,那种“你加班加糊涂了吧”的笑。
“可能是电梯故障,显示错误。我们让维修师傅检查一下。”
陆静知道他不会信。
她也没再多说。
但她问了一件事:“咱们小区,以前是什么地方?”
物业的人愣了一下:“以前?以前是村子吧,拆迁了盖的小区。怎么了?”
“那个村子里,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物业的人想了想:“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听说……解放前那儿是乱葬岗?都是老黄历了,谁知道呢。”
陆静没再问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一个人坐电梯。
再晚,她也走楼梯。
爬八层楼,累是累点,但至少——
不会到负十八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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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过去三个月了。
陆静还是走楼梯。
有时候加班太晚,楼梯间里黑漆漆的,她也怕。但怕归怕,她宁愿在楼梯间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要再进那部电梯。
有一次她回来得晚,路过电梯口,听见里面有什么声音。
停了一下。
是电梯在运行。
空电梯。
从楼上往下来。
一层,两层,三层——
然后停了。
停在哪里,她没敢看。
她只是加快脚步,往楼梯间走。
走了几步,听见电梯门开了。
她没有回头。
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三楼的时候,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着,昏黄昏黄的。
她靠在墙上,听自己的心跳。
然后她听见,楼下楼梯间的门,响了一下。
吱呀——
像被人推开了。
陆静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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