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深夜,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切割成断续的薄刃,无力地切进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拖出几道惨白的光斑。小丽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后背完全暴露在房间的黑暗里。她数到第一千三百二十七只羊,意识却愈发清醒。房间里太静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睫毛刮过枕巾的窸窣声。
然后她听见了呼吸声。
不是自己的——她的呼吸因这发现而骤然停滞。那声音极轻,极慢,带着潮湿的嘶嘶尾音,像有人用漏风的肺叶在暗中抽气。声音的来源非常明确:她的床底下。
小丽浑身僵硬,指甲本能地扣进掌心。她想说服自己那是幻觉,是老旧小区的管道共振,是楼上邻居的梦呓。可那呼吸声持续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恒常得可怕,仿佛一个耐心的猎手在等待猎物松懈。
困意彻底蒸发。她睁大眼睛盯着墙壁,后背的毛孔逐一炸开,她能感觉到——不是听见或看见,而是确凿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从床板的缝隙间穿透上来,像冰冷的舌尖,缓慢舔过她的脊椎。那视线太重了,重得她背上的皮肤开始隐隐刺痛。
她不敢动。她怕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惊扰床底下的东西,怕它决定不再仅仅凝视,而是伸出手。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月光彻底消失,房间陷入纯粹的墨黑。那呼吸声不知何时也停了。但小丽知道,它还在。它只是屏住了呼吸,在听她的动静。
她终于崩溃了。
小丽猛地翻身坐起,同时伸手疯狂地拍向床头灯开关。“啪”的一声,灯光炸开,灌满房间。她死死盯着床沿与地面的那道缝隙,灯光在那里切出一道明亮的界线,界线之内,是永恒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缕积年的灰尘从床下缓缓飘出,在灯光里缓慢旋转。
小丽大口喘息,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她低头看向自己的睡衣,腋下和胸口的位置湿透了两大块,深色的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心脏疯狂的搏动。她捂住耳朵,用力到耳骨发痛,可心跳声反而更响了,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
她再次看向床底。那黑暗此刻平静、死寂,毫无异常。但方才那真实的呼吸声,那如有实质的凝视,真的是梦吗?如果是梦,为什么她的后背到现在还残留着被注视的灼烫感?
那一夜,小丽蜷缩在床的正中央,没有关灯,眼睁睁看着天亮。
之后的三天,噩梦如期而至,且一次比一次清晰。第一夜,她梦见自己醒来,发现床正在轻微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第二夜,她梦见一只灰白的手从床沿缓缓探出,五根手指像蜘蛛的节肢依次扣上地板。第三夜,她梦见自己终于忍不住低头去看,正对上一双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窟窿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每一次惊醒,冷汗都浸透被褥。房间里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像生肉在阴湿处搁置太久后的腐败。她打开窗通风,那味道却顽固地附着在她的枕头上、被角上、头发上。她开始害怕闭上眼,害怕躺下,害怕床本身。
第四天深夜,小丽的精神已经绷到了极限。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那床沿的缝隙,盯了整整三个小时。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呼吸。是极其轻微的、指甲刮过木板的刺啦声。从床底传来。一下。停顿。又一下。
小丽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缓缓地、缓缓地挪动身体,双脚离开床,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没有穿拖鞋,怕发出声响。她赤着脚,一步一步绕过床尾,来到床的另一侧。月光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从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恰好照亮床沿。
她蹲下来。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看着那片黑暗,喉咙发紧,舌根泛起铁锈的味道。
那刮擦声停了。黑暗里一片死寂。
小丽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她胸腔里颤抖。她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她的指尖触到了床单的边沿,然后是垂落的床单本身,布料冰凉滑腻。她捏紧,慢慢往上掀。
床单掀起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像一记闷拳砸进她的鼻腔和喉咙。小丽本能地想吐,却死死咬住牙关,继续掀开。
月光顺着她掀开的缝隙流淌进去,一寸一寸照亮床底的黑暗。
先是一团纠缠的黑发,湿漉漉的,贴在什么东西上。然后是额头,灰白的皮肤下面隐隐透出青紫色的血管纹路。然后是眼睛——睁着的,浑圆,眼白部分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正一动不动地、直直地盯着她。
那张脸距离她的脸,不到三十厘米。
小丽的呼吸彻底停止了。她的视线僵在那双眼睛上,那双眼睛也在看她,瞳孔深处映出她惊恐扭曲的面容。她看见那张脸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紫黑的牙龈和残缺的牙齿。她看见有白色的蛆虫从鼻孔缓慢爬出,跌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
她想尖叫,但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后退,但双腿失去知觉,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她就那样蹲着,和床底那张腐烂的脸对视,一秒,两秒,三秒。
那张脸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但小丽清楚地读出了那个口型:
“找……到……你……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大腿内侧流下。意识像退潮的海水般急速抽离,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发黑。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然后后脑撞上地板,一切陷入黑暗。
再次有知觉时,刺眼的白光扎得她眼球生疼。小丽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惨白的天花板,滴着液体的输液管,以及几张陌生的脸。穿制服的,神情严肃。
警察。医院。
他们问她话,声音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嗡嗡的,听不真切。她机械地点头、摇头,脑子里反复重播的只有那张脸,那个口型。
“找到你了。”
病房里亮着灯,警察守在门外。但小丽不敢躺下。她坐在床上,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眼睛死死盯着床底——病床和地板之间同样有缝隙,同样有浓稠的黑暗。
午夜时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恒定。一步,一步,一步。脚步声在病房门外停住。
小丽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门上的磨砂玻璃后面,隐约透出一个模糊的黑影。那黑影一动不动,像是在透过玻璃看她。
然后,门把手开始转动。极其缓慢。咔。咔。咔。
警察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在大声询问什么。门把手停止了转动,黑影迅速消失。
小丽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彩信,发送时间显示为三分钟前——那时她正盯着门上的黑影。
彩信图片缓缓加载。是一张照片,拍摄角度极其怪异,像是从下往上拍的。
拍的是她。小丽。此刻。坐在病床上,后背贴着墙壁,满脸惊恐地盯着镜头的方向。
照片的角落里,能看见病床的床脚,以及床底那片黑暗。黑暗深处,有一双模糊的手,正从床底伸出,十指张开,缓慢地、缓慢地探向她的方向。
小丽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缓缓移开,一寸一寸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床底。
床单垂落的边沿,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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