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帮同学赶论文,教学楼空无一人。
邻座突然坐下个穿校服的女生:“能帮我写个作业吗?”
她把泛黄的作业本推过来,第一页写着1978年。
我吓得想跑,却听到她幽幽说:“你不写完,我永远坐你旁边。”
硬着头皮写完后,她笑了:“谢谢,现在轮到你了。”
我的作业本上,自动浮现出潦草的血字:
“帮1979年的学弟写,否则……”
现在,凌晨三点的教室里,我已经写到2004年了。
---
键盘敲到第三个章节,指关节开始发酸。整栋理科楼就剩我这间203还亮着灯,惨白的光管嗡嗡低鸣,像垂死蜜蜂的振翅。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味,混着隔夜水渍的锈气。窗外黑得扎实,连点虫鸣都没有,寂静压得人耳膜发胀。
我为啥在这儿?哦,帮李胖子赶他那篇要命的《近代物理思想演进》,三千字,明早八点交。这孙子此刻肯定在宿舍睡得鼾声如雷。键盘噼啪声在空旷教室里格外响,带着回音,一声,又一声,敲得自己心里发毛。
嗒。
很轻的一声。不是键盘,像是……椅子腿碰地的声音。
我后背僵了一下,没敢立刻回头。余光里,左手边隔着两个座位,那片空荡荡的桌面,之前明明反射着白晃晃的灯光。
现在,光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后颈的汗毛竖了一片。我梗着脖子,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扭过头。
邻座,坐了个女生。
深蓝色,款式老旧到只在校园历史纪念馆照片里见过的校服。头发齐肩,梳得一丝不苟,低着头,看不清脸。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势规整得有点过分。
什么时候进来的?门明明没响过。
我喉咙发干,手指停在键盘上,微微发抖。可能是哪个历史剧社的怪人?或者梦游?
她动了。依旧低着头,双手从膝盖上抬起,将一个本子平推过来,动作僵硬却平稳,穿过两个座位之间冰冷的空气,停在我的左手边。
那是本塑料封皮的作业本,边角卷曲磨损得厉害,颜色是一种陈旧的、近乎污浊的淡黄色,像被岁月反复浸泡过。封面空白。
我盯着那本子,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炭。教室里更静了,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能帮我写个作业吗?”
声音来了。幽幽的,细细的,像一缕蛛丝从极高的房梁上飘下来,钻进耳朵,带着地窖般的阴凉气,不是从她低垂的头那边传来,更像是直接响在脑壳里。
我浑身的血似乎凉了半截,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眼角瞟向门口,计算着冲过去的距离和可能绊倒的椅子。
“你不写完……”
那蛛丝般的声音又缠了上来,紧了几分。
“我永远坐你旁边。”
永远。两个字像冰锥,钉死了我起身的念头。我猛地转回头,看向她。她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黑发遮脸,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但那股阴冷的存在感,牢牢焊死在了那个座位上。
逃不掉。
目光落回那本可怕的作业本上。我伸出冰冷汗湿的手指,颤抖着,翻开封面。
内页第一行,抬头是“姓名”,后面跟了两个字,墨迹黯淡模糊,辨不清。下面是“班级”,写着“高二(三)班”。再往下,“日期”。
1978年9月13日。
纸张脆黄,墨迹是纯蓝墨水的颜色,早已氧化发乌。1978年。我爸那会儿都还是穿开裆裤满街跑的年纪。
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磕碰,咯咯轻响。我看向她,她还是一动不动,像个做工粗糙、被遗忘多年的蜡像。只有那股阴冷,无声地弥漫,浸透我每一寸皮肤。
写。
脑子一片空白,只剩这个字。写什么?1978年的高中作业?我连那时候学什么都不知道!手指抖得握不住笔——我桌上只有键盘和鼠标。但就在我看向作业本的瞬间,一支老式的、笔尖沾着些许干涸蓝墨水的钢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本子旁边。
捡起笔,笔杆冰凉刺骨。我对着空白的横线,拼命回想任何可能与那个年代沾边的东西。第一页,像是数学,一些简单的几何证明和应用题,夹杂着时代气息浓重的生产队、拖拉机产量计算。字迹必须模仿那种工整的钢笔楷书。我写得歪歪扭扭,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滴在泛黄的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一页,又一页。数学之后是物理,牛顿定律,杠杆滑轮。然后是语文,一篇关于“向科学进军”的命题作文。我胡编乱造,绞尽脑汁搬出所有陈旧的知识残渣。教室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哈出的气变成白雾。旁边的“她”始终没有动,没有声音,但那道低垂头颅的侧影,比任何监视都让人窒息。
不知道写了多久,手腕酸麻,指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右下角,还有一道小小的造句题:“用‘为实现四个现代化’造句。”
我写下:“我们青少年要努力学习,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贡献自己的力量。”
笔尖离开纸面的刹那。
“呵……”
一声极轻、极飘忽的笑,直接钻进我的耳道,痒得让人头皮炸裂。
我骇然转头。
她,第一次,抬起了头。
脸很白,是一种不见血色的、石膏般的白。五官清秀,但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黑沉沉的,没有光,像两口枯井。嘴角向上弯着一个标准的、僵硬的弧度。
她在笑。
“谢谢。”
声音依旧细,却少了那股幽怨,多了点别的,一种让我骨髓结冰的东西。
“现在……”
她慢慢抬起一只同样苍白的手,食指伸出,没有指向我,而是指向我面前——我那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李胖子那几本凌乱的参考书,以及我自己的空白草稿纸。
“……轮到你了。”
轮到我?什么意思?
没等我消化这句话,甚至没等我移开目光,我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我摊开在桌上的、属于自己的那个崭新笔记本——封面上还印着时尚的动漫图案——突然自己翻开了。
空白的横线页上,没有任何人触碰,也没有笔。
一行字迹,正从纸的深处,一点点“浮”出来。
不是写上去的。
是渗出来的。
颜色暗红,粘稠,像是半干涸的血。字迹潦草、癫狂,带着无尽的恶意和一种非人的急促。
字的内容,一个笔画一个笔画,清晰地呈现:
“帮 1979 年 的 学 弟 写,否 则……”
字迹在这里顿了一下,最后两个血字猛地凸现出来,力透纸背,几乎要破纸而出:
“传 下 去!”
嗡——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我猛地弹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叫。我要离开这儿!立刻!马上!
身体转向门口,脚步却没能迈出去。
那股阴冷,并非消失了,而是变了。它不再仅仅来自左边那个座位。左边,此刻空空如也。那个穿1978年校服的女生不见了,像从未出现过。
但那股阴冷,弥漫到了整个教室。空气粘稠沉重,灯光似乎也更惨白了。而更让我血液冻结的是,我眼角的余光看到,前几排的座位,右手边靠窗的座位,甚至我身后的座位……阴影里,似乎都隐约有了模糊的轮廓,安静的,低着头的,穿着不同年代、但同样陈旧老式校服的轮廓。
它们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确确实实在那里。静静地“坐”着。
而我的笔记本上,那行血字下面,空白的纸面正在持续发生变化。1979年的作业题目,一行行,以那种缓慢渗血的方式,不断浮现。数学,物理,政治……题目越来越清晰,等待填充的空白横线,刺眼地排列着。
“否则……”
“传下去!”
血字的最后通牒,在脑海里尖啸。
我僵硬地,一点点扭回头,看向自己的桌面。那支冰凉的旧钢笔,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我的手边。
窗外,浓黑如墨。远处宿舍区的灯光早已熄灭殆尽。手机屏幕幽幽亮起,显示时间:凌晨三点零七分。
我慢慢地,重新坐了下来。冰冷的椅子面激得我一颤。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握住了那支钢笔。
笔尖落下,落在1979年第一道数学题的空白处。墨水是蓝黑色的,写下的是我自己的字迹,却感觉无比陌生。
沙沙……沙沙……
笔尖划纸的声音,成了这死寂教室里唯一的声响。不,或许不是唯一。我似乎能听到,极远处,也许就在这栋楼的另一层,另一间同样空旷的教室里,也有类似的、细微的沙沙声……
1980年的英语单词抄写,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拼音式发音标注。
1985年的地理填图,需要画出早已变迁的铁路干线。
1992年的政治问答,关于一场我出生前就已尘埃落定的运动。
一本又一本。不同封面,不同纸张老化程度的作业本,以各种方式“出现”在我手边。有时候是突然出现在桌角,有时候是感觉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回头就看到一本放在我椅子旁边。无一例外,扉页上都标注着不同的年份,不同的班级姓名,字迹各异,但都透着岁月的枯黄。
我的胳膊机械地移动,手腕早就麻木,失去了痛感。眼睛干涩发胀,视野里只有一行行不断变化的题目。意识浮浮沉沉,有时几乎要陷入短暂的空白,但下一秒,更深的寒意或者耳边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又会将我猛地拽回这冰冷的现实。
1998年。化学方程式配平。
2001年。历史事件年代排序。
2004年。一篇关于互联网利与弊的议论文,要求八百字。
写到这里时,窗外的浓黑,似乎透出了一丝极淡、极遥远的灰白。不是天亮,是黎明前最混沌的那一刻。
我的笔尖,在最后一个句点处,因为极度的疲惫和一种莫名的、积累的恐惧而停顿,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
我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我旁边的座位,左手边那个最初的座位,空气微微扭动了一下。
一种远比之前1978年那个女生更凝实、更沉重的阴冷,缓缓沉降下来。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疲惫不堪的“人”,带着一身夜的寒气与经年累月的绝望,无声地,坐了下来。
就坐在我旁边。
近在咫尺。
我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注视”,落在我汗湿的侧脸上。
一只同样无形、却仿佛有着实质重量的“手”,将一个东西,轻轻推到了我的桌沿。
那是一个笔记本。
很普通,塑料软皮,蓝色的封面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像任何一个中学生用了半个学期的本子。
它停在那里,封面上没有名字,没有年份。
但我知道。
该“传下去”了。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我自己都能听见。喉咙像是被冻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极度的疲倦和更深层的恐惧混合成一种麻木的绝望。
我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动僵硬的脖颈。
目光,投向那个空空荡荡、却让我寒毛直竖的座位。
然后,慢慢地,落在了我面前,那个刚刚写完的、属于2004年的作业本上。
在最后那篇议论文的末尾,空白处。
一点暗红,毫无征兆地,渗了出来。
像一滴迟来的血泪。
迅速晕开,拉长,扭曲……
开始形成新的字迹。
第一个血红的笔画,正在蜿蜒成形。
窗外的灰白,凝固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压扁,然后粘稠地停滞不前。
只有那支冰凉的钢笔,还死死地攥在我汗湿、僵硬、指节发白的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