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万籁俱寂,整个城市仿佛进入了沉睡状态,但电机厂里却灯火通明,机器声不绝于耳。宽敞明亮的车间里,一条条巨大而又复杂的流水线上,半成品电机外壳如同一排排整齐列队的士兵般缓缓向前移动。它们被头顶上方那惨白刺目的 LED 灯光照射得熠熠生辉,远远望去宛如一列列沉默无言的金属棺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在这静谧诡异的氛围之中,一道身着蓝色工装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角落里。他低着头,双手紧握着螺丝刀,机械地重复着拧螺丝的动作,每一下都是那么精准无误且毫无感情色彩可言。其身体姿势显得异常僵硬死板,似乎已经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成为其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此时此刻,站在一旁的曹国伟正死死地盯着主管手中拿着的手机屏幕。只见画面中的那个人影正是自己,而他所做之事也正如刚才亲眼目睹一般真实存在。刹那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梁骨处涌起,如同一条冰冷至极的毒蛇沿着脊柱迅速向上攀爬蔓延开来。
“曹国伟!”主管李德才怒目圆睁,眼中闪烁着愤怒和失望的火花,他用颤抖的食指狠狠地指向手机屏幕,声音因极度气愤而变得沙哑低沉:“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凌晨三点钟啊!大半夜的你竟敢未经批准私自跑回车间来?而且就只是拧这么几颗破螺丝?!你这分明就是消极怠工嘛!还有你这种擅离职守的行为简直就是对工作极不负责任!”说到最后,李德才的情绪愈发激动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额角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下来。
车间里白班的人已经来了,机器轰鸣重新填满空间,但曹国伟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很远,耳边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主管尖利的斥责。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李主管……我,我昨晚加完班,十二点就回宿舍了,一直睡到早上。这不是我。”
“放屁!”李德才唾沫横飞,“不是你?这工牌,这身形,这工作服,还有这张脸!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想狡辩?”
那张脸。曹国伟又看了一眼定格的画面。确实是他,分毫不差,连左眉梢那道小时候磕破留下的小疤都清晰可见。但画面里的人眼神空洞,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和呆板,看得他心底发毛。
“我真没出来过。”曹国伟努力让声音镇定,“宿舍楼有监控,可以调来看。”
李德才狐疑地打量着他,大概是看他脸色苍白不似作伪,冷哼一声:“行,我看你还能玩什么花样!要是宿舍监控没有你整夜在房的记录,你就等着卷铺盖滚蛋吧!”
保安室里弥漫着烟味和旧显示器的塑料味。曹国伟站在保安身后,看着屏幕被切换到宿舍楼三层走廊的监控画面。时间从昨晚十一点五十分开始快进。
十一点五十八分,自己拖着疲惫的脚步出现在画面里,走进308房间,关上门。
然后,直到早上六点半自己开门出来去食堂,那扇门,再没有打开过。
整整一夜,曹国伟的身影没有出现在宿舍走廊的监控里哪怕一秒。
保安和李德才都沉默了,两人看看宿舍监控,又看看车间监控,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悚。画面可以PS,但厂里这套老旧监控系统的原始时间戳很难即时篡改,尤其是两处不同地方的监控。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德才干巴巴地说,气势弱了下去,但随即又强撑着,“肯定是你用了什么法子……或者,或者这宿舍监控坏了!”
“李主管,这两段录像,时间都对得上系统日志,画面也没中断过。”保安老赵挠挠头,低声说,“邪门了真是。”
曹国伟没再接话,他要过车间凌晨的监控录像副本,存进手机。李德才最终没再提处罚,只是咕哝着“肯定是系统故障,以后查清楚了再说”,便匆匆走了,仿佛也不想在这件事上多纠缠。
但曹国伟知道,这事没完。那冰冷的恐惧已经扎下了根。一整天,他魂不守舍,手里的扳手几次差点滑脱。车间巨大的噪音里,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窥视自己,可每次猛地回头,只有同事麻木工作的侧影,或冰冷的机器。
下班铃声尖利地响起。曹国伟拖着步子走向更衣室。车间里人很快走空了,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安全通道幽绿的微光和更衣室里惨白的日光灯。
他打开自己的铁皮柜,发出“嘎吱”一声怪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脱下沾满油污的工装,他想换回自己的衣服。更衣室墙壁贴着一整面试衣镜,长久被水汽侵蚀,边缘有些模糊。
他无意中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疲惫,眼窝深陷,和往常加班后没什么不同。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镜子里,他自己的影像身后,并非更衣室那排铁皮柜和长凳。
而是一片深邃的、蠕动着的阴暗,像浓稠的黑雾。
在这片阴暗中,渐渐浮出另一个轮廓——另一个“他”。同样的工装,同样的面孔,同样的疲惫神情。
但那个“他”的嘴角,正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
那不是一个人类肌肉自然牵动的笑容。僵硬,刻板,像是用尺子和刀在脸上量刻出来,然后硬生生扯起皮肉。弧度精准得诡异,透着一股非人的寒意。
镜中,那个“曹国伟”的微笑越来越明显,眼睛却依旧死气沉沉,直勾勾地“望”着镜外真实的曹国伟。
曹国伟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他脖子僵硬,无法转动,更不敢回头去看自己身后真实的、空无一物的空间。巨大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耳边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
镜子里,那个“他”维持着那可怖的微笑,嘴唇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曹国伟的脑子里,却无比清晰地“炸响”了一句话,带着冰冷的、金属摩擦般的回音:
“你看见我了。”曹国伟瞬间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就在他摇摇欲坠之时,镜子里的“他”笑容越发扭曲,缓缓从镜子里伸出一只手,那手苍白如纸,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眼看着那只手就要碰到曹国伟的肩膀,突然,更衣室的灯闪烁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
紧接着,灯全部熄灭,整个更衣室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曹国伟只感觉周围的温度骤降,有冰冷的气息在他身边游走。他不敢乱动,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不知过了多久,灯光重新亮起。曹国伟猛地睁开眼睛,看向镜子,里面只有他自己惊恐的面容,那个“他”消失了。
他踉跄着跑出更衣室,一路上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回到宿舍,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可那冰冷的声音和可怖的笑容,却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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