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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夜晚的医院

作者:单半仙 当前章节:5475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7:18

黄迪是被尿意憋醒的。

麻醉剂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像泡在温水里。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条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线。他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医院,刚做完阑尾炎手术,今晚是第一个晚上。

他慢慢坐起来,腹部的伤口扯着疼。下床的时候,拖鞋少了一只,他懒得找,就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瓷砖冰凉,那种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爬,爬到小腿,爬到膝盖,爬到他后腰的某个地方停住了。

病房门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门轴像是被谁仔细地上了油。

走廊里很静。护士站的灯亮着,但没人。值班护士大概去查房了,或者躲在某个角落里打瞌睡。黄迪往厕所走,拖鞋一下一下拍在地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被放得很大。

就在他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砰。

砰。砰。

黄迪停住了。他没立刻回头,就那么站着,手还扶在厕所门把手上。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敲在地上。不是敲,是……拍。像小孩子拍皮球的那种拍法。

砰。砰。砰。

黄迪慢慢转过头。

走廊很长,尽头拐向另一个病区。护士站的灯光只能照到一半的距离,再往前就是一团黑。那声音就是从黑暗里传来的。砰。砰。砰。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是有人在那儿玩。

黄迪应该去厕所的。他憋得很难受,伤口也疼。但他没动。他就那么盯着那片黑暗,听着那个声音。那声音很清晰,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从那么远的地方传来的,倒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响。

然后,声音停了。

走廊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刚才那拍皮球的节奏一模一样。

黄迪猛地推开厕所门,冲进去,解决完就立刻出来。他告诉自己,别管,回病房,睡觉,明天就好了。他低着头快步往回走,走到自己病房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

走廊拐角的地方,滚出来一个皮球。

那皮球很小,旧了,灰扑扑的,上面印着褪色的花纹。它就那么滚到走廊中央,停住了。没有人跟着出来,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它就那么躺在那里,在护士站灯光的边缘处,一半亮,一半暗。

黄迪的呼吸停了。他盯着那个皮球,皮球一动不动。他等着,等了一秒,两秒,三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他想跑。

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想转身,想推门,想把自己关进病房,但他动不了。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皮球,等着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走出来。

有什么东西走出来了。

一个小男孩。

他走得很慢,从拐角后面一步一步走出来。他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那种,很大,袖子长得盖住了手。他的脸很白,不是普通的那种白,是那种很久没见过阳光的白,白得发青。他的眼睛很大,黑眼珠特别多,直勾勾地盯着黄迪。

他没笑。

黄迪希望他笑。在这种时候,如果他笑了,哪怕是诡异的那种笑,黄迪也知道该怎么办——跑,叫,或者晕过去。但他没笑。他就那么看着黄迪,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然后他弯腰,捡起了那个皮球。

他没拍。他就那么拿着球,看着黄迪,然后转身,走回了拐角后面。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声音。他消失的时候,衣角在拐角处顿了一下,然后彻底不见了。

走廊里又安静了。

黄迪终于能动了他猛地推开病房门,撞进去,把门关上。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伤口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顾不上,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男孩,那双眼睛,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他终于平复下来,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病号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慢慢挪到床边,坐下,不敢躺下。他盯着门,生怕那个男孩会推门进来。门上的玻璃条透进来的灯光还是那样,惨白的,一动不动的。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砰。

砰。砰。

不是从门外。是窗户。

黄迪转过头。他住的是三人间,但另外两张床空着,窗帘只拉了一半。窗户外面的夜色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声音就在窗外。砰。砰。砰。有什么东西在拍玻璃。

黄迪的手攥紧了床单。他想叫,但叫不出来。他想跑,但腿又软了。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户,听着那一下一下的拍打声。

然后,他看见了。

玻璃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

那张脸贴在玻璃上,压扁了,五官扭曲。但黄迪认得——就是那个男孩,那个穿着病号服、脸色发青的男孩。他在窗外,隔着玻璃,看着黄迪。他手里拿着那个皮球,一下一下地往玻璃上拍。砰。砰。砰。每拍一下,玻璃就震一下。

他笑了。

这一次,他笑了。裂开嘴,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牙龈露出来,紫黑色的,像冻坏了的那种颜色。他的眼睛还是直的,直直地盯着黄迪,笑得越来越大,嘴咧得越来越大,大到不应该是一个孩子能有的程度。

黄迪终于叫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只是拼命地叫,叫到喉咙发疼,叫到伤口撕裂,叫到有人撞开病房门冲进来。

灯亮了。护士和值班医生站在他床边,看着他。黄迪指着窗户,说不出话来。医生走过去,拉开窗帘。窗外什么都没有。夜色,对面的住院楼,几点零星的灯光。没有什么男孩,没有什么皮球。

医生说:“您可能是手术后太紧张了,产生了一些幻觉。我给您打一针,您好好睡一觉。”

黄迪想说他不是幻觉,他看见了,他真的看见了。但他说不出来。针扎进血管,冰凉的液体推进去,他的眼皮开始发沉。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着灯,看着那些人的脸。他们关灯,走出去,门关上了。

黑暗里,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砰。砰。砰。

很远。又很近。

第二天醒来,黄迪决定弄清楚那是什么。

他先去问护士站的护士。白班的护士换了人,一个年轻女孩,正在低头写东西。黄迪问她,这层楼有没有住过一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很瘦,脸很白。

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没有啊,这一层都是外科病房,最近没有收过小孩。”

黄迪说:“不是最近,以前呢?”

护士的眼神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但黄迪看见了。

护士低下头继续写东西,说:“不清楚,我来这里工作才半年。您问这个干什么?”

黄迪没回答。他转身走了。

他去了病历室。

病历室在地下室,很偏,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黄迪说想查一些旧病历,对医学研究感兴趣。老头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里面很大,一排一排的铁皮柜,落满了灰。空气里有一股陈腐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烂在里面。黄迪按照年份找,找到了三年前的那一批。他一本一本翻,翻到手指发黑,翻到眼睛发酸。

他找到了。

病历很薄,封面上写着名字:陈一鸣,男,7岁,入院日期三年前的某一天。诊断是急性阑尾炎。手术日期是入院的第二天。手术后的第三天,患者死亡。死亡原因写着:感染性休克。

黄迪的手指停在那几行字上。他翻到后面,看见了手术记录,看见了术后观察记录,看见了护士的交接班记录。记录上写着,术后第一天,患者主诉腹痛加剧,值班医生开了止痛药。术后第二天,患者出现高热、意识模糊,值班医生开了退烧药。术后第三天凌晨,患者心跳骤停,抢救无效。

值班医生的名字,每一页上都有。

那个名字,黄迪认识。就是昨天晚上给他打针的那个医生。

病历室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黄迪抬起头。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忽明忽暗。他低下头继续看,想找到更多的信息。但那些字开始模糊,开始扭曲,开始变成他看不懂的符号。

砰。

黄迪的手僵住了。

砰。砰。

那个声音。从病历室的某个角落里传来。砰。砰。砰。一下一下,拍皮球的声音。

黄迪慢慢转过头。

角落里,两个铁皮柜之间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暗,看不清。但那声音就从那里来。砰。砰。砰。越来越近。

黄迪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叫,但喉咙像被掐住了。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角落,听着那一下一下的拍打声。

一个皮球滚了出来。

灰扑扑的,破旧的,上面印着褪色的花纹。它滚到黄迪脚边,停住了。

然后,一只手从角落里伸出来。很小的一只手,灰白色的,指甲发黑。那只手扶住铁皮柜的边缘,然后是一张脸。

那个男孩。

他慢慢从角落里爬出来,动作很慢,很僵硬,像关节都锈住了。他爬到黄迪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还是那么白,眼睛还是那么黑。他的嘴张开,没发出声音。但他抬起手,指着黄迪手里的病历本。

黄迪低头看。病历本上,那些字又变回来了。但多了一行。在死亡原因那一栏,原来的“感染性休克”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像是很久以前就写在那里的:

“术后第一日,患者多次表示腹痛剧烈,值班医生未做处理,仅开具止痛药。术后第二日,患者出现高热,体温39.8℃,值班医生未到床旁查看,仅指示护士使用退热栓。术后第三日凌晨,患者死亡。尸检发现,手术部位有遗留纱布一块。”

黄迪的血液像是冻住了。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但那个男孩不见了。

病历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管还在嗡嗡响,忽明忽暗。门外的老头还在看报纸,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地上,有一个破旧的皮球。

黄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病房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行字:遗留纱布一块。那个男孩,不是因为阑尾炎死的。是被害死的。被那个医生,被这个医院,被他们藏起来的真相。

他应该报警。他应该把那份病历拍下来,把真相公之于众。

但他的手没有动。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声音。

天黑了。

护士来查过房,给他量了体温,换了药。那个医生没有再出现。黄迪想,也许他可以去别的医院,转院,离开这里。明天一早就办手续。

他闭上眼睛。

砰。

黄迪猛地睁开眼。

砰。砰。

那个声音。从病房的某个角落里传来。砰。砰。砰。一下一下,拍皮球的声音。

黄迪慢慢转过头。

窗户外面,夜色很黑。但玻璃上,贴着什么东西。

一张脸。压扁的,扭曲的,但黄迪认得——那个男孩。他在窗外,贴着玻璃,看着黄迪。他的嘴在动,在说什么。黄迪听不见,但他读出了那个口型:

“你……看……到……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嘴咧得很大,大到整张脸都变了形。他的眼睛还是直的,直直地盯着黄迪,盯着他,一直盯着。

黄迪想叫,但叫不出来。他想跑,但动不了。他就那么躺着,看着那个男孩在窗外笑,看着他的脸贴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

门开了。

灯亮了。护士走进来,拿着药。她看了一眼窗户,什么都没有。她看了一眼黄迪,他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她说:“您还没睡?该吃药了。”

黄迪没动。他的眼睛还在看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护士凑近了听。

他在说:“你……也……看……到……了……吗……”

护士的手抖了一下。药片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下去。她弯腰去捡,趴在地上,用手在床底下摸。她摸到了什么,圆圆的,凉凉的,上面有花纹。

她拿出来一看。

一个破旧的皮球。灰扑扑的,上面印着褪色的花纹。

护士站起来,脸色发白。她看着黄迪,黄迪还在看着天花板,还在说那五个字:

“你……也……看……到……了……吗……”

她转过身,冲出病房,跑向护士站。她跑过走廊,跑过拐角,跑到护士站的时候,她愣住了。

护士站的灯亮着,但没人。

只有一台老式的病历本,翻开着,放在桌上。

她走过去看。

那是一份旧病历,日期是三年前的。上面写着:陈一鸣,男,7岁,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死亡原因那一栏,有一行小字,像是很久以前就写在那里的:

“他还在找。他一直在找。”

护士的手抖得厉害。她抬起头,看向走廊。

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有一个小男孩站在那里。穿着病号服,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个皮球。他看着护士,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举起手里的皮球,一下一下地拍起来。

砰。

砰。砰。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越传越远,越传越远,一直传到最深最深的黑暗里去。

你听见了吗?

就在你身后。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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