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缩在出租屋那张破旧的单人沙发角落里，手指死死抠进沙发扶手上的人造革，劣质材料在指甲下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正前方那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屏幕发出幽蓝、闪烁不定的光，映得房间里所有物体的轮廓都扭曲晃动，鬼影幢幢。
屏幕上，雪花点正疯狂跳动，沙沙的噪音充斥耳膜。然后，那口该死的井出现了，深不见底，占据了大半个屏幕。一只手，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似乎又长又脏，慢慢地、异常清晰地搭在了井沿上。
李淼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来了。
他几乎是祈求般地，将目光微微上移，聚焦在电视屏幕上方那片空旷的、飘着浮尘的空气里。
来了，一定要来……求求了，来吧……
仿佛响应他内心的呐喊，几行半透明、闪烁着微光的文字，突兀地出现在那片空气中，像水波一样轻轻晃动：
“前方高能预警！非战斗人员请迅速撤离！”
“弹幕护体！弹幕护体！护体！！！”
“来了来了她来了！她带着经典皮肤走来了！”
“贞子小姐姐美甲该做了吧？这井沿灰有点厚啊。”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带着锯齿的钝刀，猝然割断了。
李淼的肩膀猛地一塌，一股完全无法抑制的气流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变成一声短促的、极其古怪的抽气声，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压低的、破碎的闷笑。他赶紧抬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屏幕上，贞子已经从井里爬出，正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极其缓慢而扭曲的姿势，朝着电视屏幕“外面”爬来。黑发覆面，看不清脸，只有那只从发缝里露出的、死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更多的弹幕适时飘过：
“这爬行姿势，瑜伽十级学者？”
“论贞子姐是如何做到头发永远不挡视线的，用了啥牌子的定型喷雾？”
“每次看她爬电视，我都觉得我家电视该擦擦了，这灰印子……”
“噗——咳咳咳！”李淼捂嘴的手根本挡不住笑意，眼泪都飙了出来，又怕发出太大声音，呛得自己一阵猛咳，脸憋得通红。太扯了，这一切都太扯了！穿进这鬼地方已经够倒霉了，每天提心吊胆等着这女鬼爬电视，结果还附带这种“吐槽字幕”外挂！这些弹幕精准地踩在了他恐惧与荒谬感的临界点上，让他完全控制不住。
他笑得弯下了腰，手指胡乱地擦着眼角的泪花，视线模糊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他感觉有点不对劲。
电视里传来的那种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关节扭动的咔哒声……停了。
房间里只剩下电视雪花点的沙沙噪音，和他自己还未完全平息的、带着笑音的喘息。
李淼的笑僵在脸上，残留的泪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他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电视屏幕上，贞子……停住了。
她大半个身体已经探出了屏幕，黑色长发瀑布般垂落，几乎要触到电视柜。一只手向前伸着，五指微张，目标是沙发的位置。但此刻，她的动作凝固了，像一帧被按了暂停键的恐怖画面。
然后，那颗低垂着的、被浓密黑发完全覆盖的头颅，极其、极其缓慢地，转向了他。
李淼的呼吸彻底停了。全身的血液似乎一瞬间冻成了冰碴，又在下一瞬轰然冲上头顶，耳畔嗡嗡作响。他睁大眼睛，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
时间黏稠得如同凝固的沥青。他能看见浮尘在电视蓝光中缓慢飘浮的轨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濒临爆裂边缘的狂跳。
贞子的头颅终于完全转向了他。浓密、湿冷的黑发遮住了她全部的脸，只有那只眼睛——那只他从发缝间瞥见过的、死白的眼睛——此刻，清晰地露了出来。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仿佛蒙着雾气的惨白。但李淼无比确信，它在“看”他。
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朝着固定方向的“盯视”，而是真真正正的“看”。
聚焦在他身上。
李淼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沙发上，连挪动一根小手指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然后，他看见那只惨白的眼睛，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不是从电视喇叭里传出的、带着电流杂音的恐怖音效。那声音很轻，像是直接钻进他脑子里的，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的回响，又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仿佛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声带锈住了。
“……你……”
李淼浑身一哆嗦。
“……能看见……”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什么，或者，在压制着什么。
“……那些字？”
最后三个字落下，房间里的温度骤降。李淼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寒意穿透衣物，直刺骨髓。电视屏幕的光猛地暗了一下，又骤然变亮，闪烁不定，映得贞子那张被黑发覆盖的脸明明灭灭。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关于弹幕的荒诞联想、所有试图用来麻痹自己的吐槽，此刻全部蒸发殆尽，只剩下最原始、最冰冷的恐惧。
她能……看见弹幕？
她能……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她……在问我？
贞子那只惨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灵魂上，带着一种超脱了恐怖电影模式的、纯粹的探究，以及探究背后某种更加深邃、更加令人不安的东西。
李淼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完全被那只眼睛锁定了。
就在这时，一行新的、颤抖着的弹幕，颤巍巍地飘过他的视野上方，字体似乎都因为恐惧而扭曲了：
“卧槽……刚才……贞子是不是卡bug了？？”
这行字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李淼僵硬的思维。他几乎是本能地，冲着电视机方向，极其轻微、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微不可查。
但贞子看见了。
那只惨白的眼睛，瞳孔的位置（如果那团浑浊的白色里有所谓瞳孔的话），似乎骤然收缩了一下。
下一秒，她停在半空中的、伸向沙发的那只手，五指猛地向内一扣！空气发出被锐物划破般的尖啸！
与此同时，李淼眼前的最后一条弹幕，像接触不良的信号，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噗”一声，熄灭了。
“主播快跑啊啊啊啊啊！！！！！”
最后三个巨大的、血红色的感叹号，是他视野里残留的最后影像。
紧接着，一片漆黑，混合着电视机雪花点最后的、濒死的滋滋声，吞噬了一切。
冰冷、粘腻的触感，缠绕上了他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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