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卖我灵魂,还缺斤少两
深夜巷口,我摆摊卖“记忆馄饨”,顾客用最痛苦的回忆交换。
西装男坐下,吃完后却冷笑:“这味道……是我上星期倒的过期鸡汤。”
他摘下领带,露出腐烂的脖颈:“老板,用假货骗鬼,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吓得锅铲发抖,他突然凑近:“除非……你再帮我骗十个怨灵来。”
第二天,我对新顾客笑得灿烂:“尝尝这个,刚收的‘初恋心痛馅’。”
巷子深处,西装男数着怨灵,对我比口型:“差三个,继续。”
我咬牙下料,却听到熟悉的声音:“老板,这馅儿……怎么像我女儿走丢那天的记忆?”
抬头时,顾客的脸正在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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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点过七分,李三的馄饨摊准时出现在老槐巷最深最暗的那个拐角。
一辆改造过的破三轮,车斗架着咕嘟冒泡的汤锅,旁边摆两张油腻腻的折叠小桌,几把塑料凳。煤气炉幽蓝的火苗舔着锅底,成了这截死巷唯一的光源,照亮车前一块手写招牌——“忆往昔馄饨,一碗解千愁”。
愁是解了,用什么解的,就不好说了。
李三慢吞吞地用长柄勺搅着锅里奶白色的汤。汤色浓郁,香气扑鼻,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唤。但这香气里,总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又或是极其轻微的、像是陈旧磁带受潮发霉的酸味,得用鼻子尖仔细去捉,才能捉到那么一星半点。
这汤,看着是鸡汤,闻着也像,可它炖的不是鸡。
今晚头一个客人是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在昏暗里也反着光。他坐下时动作有点僵硬,像关节生了锈。
“老板,一碗馄饨。”声音干涩,没什么起伏。
“好嘞,记忆馄饨,一碗解千愁。”李三堆起笑,重复着说了无数遍的台词,“老规矩,您得先付‘料’。最……让您惦记的那段就行。”
西装男没废话,抬手按在自己太阳穴上,眉头紧皱,仿佛在用力挤压什么。指尖渐渐渗出一点微弱黯淡的、灰扑扑的光晕,像是快燃尽的烟头最后那点余烬。光晕里隐约有些破碎画面闪过——似乎是深夜的办公室,堆积如山的文件,电脑屏幕惨白的光,还有一股浓烈的、绝望的疲惫感。
李三麻利地拿起一个贴了符纸的粗陶碗,凑过去,将那点灰光接引到碗中。灰光没入碗底,消失了。他转身,从另一个盖着黑布的盆里舀出十几个包好的馄饨下锅。馄饨皮薄如蝉翼,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馅料是一种不断微微蠕动、颜色混沌的流体。
煮了片刻,捞起,盛进装了清汤的碗里,再淋上一勺那锅“鸡汤”,撒上点葱花——葱花一落到汤上,立刻蜷缩发黑。
西装男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
咀嚼。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李三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有点僵:“客官,味道……还行?”
西装男缓缓抬起头,嘴角咧开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冰冷的弧度,脸颊肌肉却纹丝不动。“味道?”他重复,声音里的干涩变成了某种金属摩擦的质感,“这味道……真熟。”
他放下勺子,勺柄磕在碗沿,发出“叮”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熟得让我恶心。”西装男盯着李三,眼珠似乎过于漆黑了些,“这根本就是我上星期,倒在公司楼下垃圾桶里的,那罐过了期、变了质的即食鸡汤。”
李三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车斗铁皮上,又弹了一下。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着衣服。
“拿馊了的汤,加点乱七八糟的阴气怨念勾兑,就敢冒充‘百年记忆老汤’?”西装男慢条斯理地解开领带,扯松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更为浓烈的、混合着腐肉与廉价香薰的古怪气味弥漫开来。“老板,用这种下三滥的假货骗骗那些刚死没多久、浑浑噩噩的傻鬼也就罢了……”
他猛地往前一倾身,那张刚刚还勉强算得上人模人样的脸,此刻皮肤迅速失去光泽,泛起青灰的尸斑,脖颈侧面裂开一道乌黑的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不再流动的软组织,和一点森白的颈椎骨。
“骗到我头上……”腐烂的嘴唇开合,恶臭的气息几乎喷到李三脸上,“是要付出代价的。”
李三腿肚子转筋,想跑,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完了,碰上硬茬子了,还是个识货的、死了可能有些年头的老鬼!自己那点半吊子法术,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西装男,不,腐烂的男鬼,欣赏着李三的恐惧,那冰冷的笑容扩大了些。他忽然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声音直接钻进李三的脑子:“不过嘛……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个机会。”
李三瞳孔颤抖着,看向他。
“我很忙,需要一些……‘帮手’。”男鬼腐烂的眼珠转了转,瞥向巷子更深处无边的黑暗,“再帮我弄十个怨气够重、执念够深的‘料’来。用你的馄饨摊,把它们‘请’过来。”
他伸出乌黑指甲的手指,点了点李三的胸口:“十个。少一个,我就拿你补上。你这身活人气,虽然浊了点,当零嘴也将就。”
“答……答应!我答应!”李三几乎是尖叫出来,声音劈了叉。能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聪明。”男鬼缩回身子,腐烂的脖颈伤口蠕动着,竟缓缓合拢,肤色也恢复了些,变回那副精英模样,只是脸色依旧惨白得不似活人。他整理了一下根本没乱的西装领口,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候。我等你……和你的‘料’。”
他站起身,没再看李三一眼,身影融入巷子的阴影,消失不见。
煤气炉的火苗突地跳高了一下,又低落下去。
李三瘫坐在三轮车旁,大口喘气,浑身冷汗淋漓,地上那滩水渍不知是冷汗还是吓出来的别的什么。好半天,他才手脚发软地爬起来,看着那锅依旧“咕嘟”冒着诱人香气的假汤,胃里一阵翻腾。
·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五十。
李三提早到了,把摊子支棱得格外“精神”。汤锅擦得锃亮(虽然汤还是那锅勾兑货),桌椅多摆了两套,招牌上的字描了一遍,连煤气火苗都似乎比平时旺了些。
他脸上挂着近乎谄媚的灿烂笑容,只是眼底布满血丝,嘴角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抽搐。
第一个顾客来了,是个低着头、浑身湿漉漉的年轻女人,头发不断往下滴水,脚下很快积了一小滩水渍。
“老板……能暖暖身子吗?”女人声音幽幽的。
“能能能!‘忆往昔馄饨’,专暖孤寒心!”李三笑容加倍,“您付点‘料’,马上就好!”
女人付的“料”是一段冰冷刺骨、充斥着溺水窒息和遭人背叛的绝望记忆,灰光里带着沉沉的水汽。李三收得格外小心,包馄饨时手稳了不少,下锅,煮熟,浇汤。
女人默默吃完,混沌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又迅速被更深的茫然笼罩。她站起身,没说话,朝着巷子深处走去,脚步虚浮,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像是被黑暗吞噬。
李三松了口气,擦了把额头的汗,一抬头,心脏差点停跳。
巷子深处,西装男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倚着墙,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他朝着李三,慢悠悠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口型清晰地比着:“九。”
第二个,是个缺了条胳膊、浑身焦黑痕迹的中年男人,带着火灾现场的灼热与痛失所爱的剧痛回忆。
吃完,走向黑暗。
西装男在深处,伸出两根手指:“八。”
第三个,是个不停哭泣的老太太,记忆里是空荡荡的屋子和永远等不到的儿子。
“七。”
第四个……
李三像个上了发条的傀儡,收“料”,煮馄饨,看着顾客走向巷子深处,然后等待下一个。西装男无声地计数,像悬在头顶的铡刀,每落下一次,就更近一分。
他的“鸡汤”味道似乎真“好”了点,大概是因为恐惧是最好的调味剂。
“差三个,继续。”这一次,李三清晰地读出了西装男的唇语。那男人甚至还对他笑了笑,露出过分整齐、白得瘆人的牙齿。
还差三个。
李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巷口。快啊,再来几个!
新的顾客出现了。是个男人,穿着普通,但眼神极其空洞,走路姿势有些蹒跚。他慢慢走到摊前坐下,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翻滚的汤锅。
“老板,一碗馄饨。”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好!马上来!包您满意!”李三挤出笑容,“先付‘料’?”
男人迟缓地抬手,按向额头。这次渗出的光晕,颜色很怪,不是之前那些或灰或黑或暗红的色调,而是一种……沉郁的、粘稠的、仿佛凝结了太多泪水的暗蓝色。光晕中的画面闪烁不定:一条热闹的街道,旋转的木马玩具,一只松开的小手,瞬间淹没的人潮,随后是无边无际的、令人心脏骤停的恐慌与空白,还有日复一日绝望的寻找……
这“料”的纯度,极高。李三心里那点因为即将凑够数而产生的窃喜,瞬间被一股莫名的寒意压了下去。但他没时间细想,粗陶碗凑过去,接下这段“初恋心痛馅”——不对,这感觉不像失恋,更像是……
他熟练地包馄饨,下锅。暗蓝色的光在近乎透明的皮料下微微荡漾,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悲伤的井。
煮熟,捞出,浇汤,撒上迅速变黑的葱花。
“您的馄饨,趁热吃。”李三把碗推到男人面前。
男人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十几个沉浮的、包裹着暗蓝光馅的馄饨,看了很久。
久到李三开始不安,手指悄悄攥紧了锅铲柄。
突然,男人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没有立刻吃,而是放在鼻尖,极其轻微地嗅了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三。
李三对上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缓慢浮现的、濒临爆裂的……清醒的剧痛。
男人的嘴唇开始哆嗦,脸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扭曲,仿佛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在重组。他用那种让李三毛骨悚然的、梦呓般的嘶哑声音,一字一顿地问:
“老……板……”
“这馅儿的味道……”
“怎么那么像……我女儿……走丢那天……我找不到她……”
他每个字都吐得极其艰难,像是从碎裂的声带里硬挤出来的。
“……我眼睁睁看着她……被人群吞掉……我喊不出声……动不了……那种……感觉?”
李三的呼吸骤然停止。他猛地想起那段暗蓝色记忆里的画面——旋转的木马,松开的小手,人潮……
他触电般抬头,死死盯住顾客的脸。
男人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坍塌。不是腐烂,而是像高温下的蜡烛,皮肉变得晶莹,失去轮廓,顺着颧骨、下颌往下流淌,露出下面更深的、不断变幻颜色的组织,那组织里似乎还嵌着半张小小的、惊恐的儿童贴纸画像,一闪而过。
五官移位,混合,滴落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冒出缕缕焦臭的青烟。
而那双向来空洞的眼睛,此刻却死死锁定了李三,里面翻涌着滔天的痛苦、疑惑,以及一丝正在疯狂滋长的、毁天灭地的怨恨!
“你……怎么……会有……这个?”
融化了一半的嘴唇,黏连扯动着,发出非人的质问。
巷子深处,倚墙而立的西装男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微微站直了身体,远远望过来,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三手里的粗陶碗,“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汤和那只暗蓝色的馄饨溅了一地,那馄饨皮破了,里面粘稠的、暗蓝色的馅料流出来,接触到空气,仿佛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尖锐到刺穿耳膜的——
小女孩的呜咽。
“不……不是……我……”李三牙关咯咯打颤,后退一步,脊背撞在冰冷的三轮车架上。
他想解释,想说这“料”是客人自己给的,想说自己只是按规矩煮了碗馄饨。
可对面那张正在融化的、渐渐不成人形的脸上,那双被痛苦和怨恨彻底点燃的眼睛,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煤气炉的幽蓝火苗,猛地蹿高,疯狂摇曳,将摊前这片狭小空间照得明灭不定,光影扭曲。
融化的顾客,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从那张流淌着皮肉的塑料凳上——
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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