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宁睡孤坟,不睡荒庙”。还有一种说法:睡孤坟时,不要睡在两座坟的正中间。读到这里,读者可能会觉得纳闷:谁有病没事会睡在两个坟头之间?
当然,这事发生在90年代并不稀奇。那个时候人们胆子大,尤其是我爸。他是当兵退伍的,自然不信那些鬼怪之说。我很少能从他口中听到什么离奇怪诞的事,但他确实跟我讲过一两件离奇的经历,我现在就讲其中一件——那就是睡觉的时候,千万不要睡在两座坟头的正中间,否则会睡得不安生。
故事发生在90年代,具体是九几年我记不清了。我父亲退伍后,和他的战友郑伯伯合伙做起了生意。后来生意赔了本,两人便凑钱买了一辆卡车,跑长途运输。那个时候跑卡车特别挣钱,而能考上驾照、开上卡车的人又少之又少。因此,我家和郑伯伯家的日子慢慢好了起来。
可事情发生得就是这么突然。随着两家经济条件逐渐改善,郑伯伯却提出了退出。他以低价把合伙买的货车转让给了我爸,自己想去深圳那样的沿海城市打拼一番,所以这车就留给了我爸。之后,我爸常常一个人跑长途,有时候也会带上我。一趟下来,往往就是好几天。
郑伯伯家离我们家有四五公里远。那个时候,虽然家里已经有了小轿车,但爸爸心疼油钱,便买了一辆摩托车。那时候路况不好,摩托车既能走小道,跑起来也不心疼油耗。每当过年时,我爸就会骑着摩托车,带着我和我妈一起去郑伯伯家过年。
郑伯伯是我爸为数不多的好兄弟。每次过年去他家,他总会做一桌丰盛的晚餐,还会给我带来各种礼物——变形金刚、玩具枪,都是张伯伯送的。他待我就像亲生儿子一样。
郑伯伯的母亲死得早,因为这事,他还做过几次噩梦。当然,这是后来的事了。
自从郑伯伯去深圳打拼后,便很少和我爸来往,偶尔只是电话联系。我爸则一个人忙着跑货车,后来慢慢有了收入,便找了个伙伴一起跑车。随着生意越来越忙,两人的联系也渐渐少了些。
直到三四年后,爸爸从郑伯伯的邻居那里得知,郑伯伯得了甲流,住进了医院。
我爸也带着我和我妈去医院看望郑伯伯。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一家公立医院。90年代的医院有些破旧,郑伯伯躺在床上,脸色已经没有了血色,反而像得了黄疸一样,浑身发黄。他的胸口插着一根管子,医生每次都要从那管子里抽出一些东西。我们就在病房外等着,虽然郑伯伯平时很勇敢,但每次这样,都能听到他呜呜的惨叫声。
爸爸也曾安慰过他:“好好配合医生治疗,等回头过年,还要去你家吃你做的那手烤螃蟹呢。”
我爸把我叫到郑伯伯的床前,我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害怕,不敢靠近。躺在床上的郑伯伯望着我,轻声说:“孩子呀,你伯伯我活不了多久了。若有一天我死了,你去坟上看我,给我带两条好烟——你知道我这人最喜欢抽烟了。”
“哥,你这话说的是什么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说话间,郑伯伯的妻子和我妈都在床边抹起了眼泪。
“兄弟,我知道我的命数,与其这样,还不如死了好。你看看我每天过的啥日子,钱不少花,还天天受着罪。你要真心疼我,过年的时候带着好酒,带上咱儿子,去墓碑上看看我。”
我爸望着躺在床上的郑伯伯,眼泪也流了出来。
可遗憾的是,直到郑伯伯离世,我都没有见过他的坟墓。是我爸不肯带我去,或许,那也是他心中一道不可逾越的悲伤。
我曾在床前答应过郑伯伯,等我去看他时,一定会用自己的钱为他带一条好烟。可是事过了将近二三十年,我始终没有去过他的坟墓,甚至不知道他埋在哪里。
郑伯伯去世后,我们一家人参加了他的葬礼。摔碗的事,是我亲手做的。在我们这儿有个习俗:人死后,要有至亲摔碗,意思是他在阳间浪费了粮食,到了阴间要补上。亲人摔碎碗里的食物,他在阴间就不会受到那些鬼神的折磨了。
郑伯伯走后,他家的经济很快陷入了困境。我爸偶尔会拿些钱送过去,可郑伯伯的妻子——也就是我娘娘,死活不肯接受。后来,每次我爸去她家,都会带些水果过去看望。
那是郑伯伯死后的第一个春节。我爸开着货车跑长途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骑上摩托车,买了些礼物往郑伯伯家赶。当时天色已经很晚了,我想跟爸爸一起去,却被他拦了下来。
“有些事情,你还小,不适合去。等你长大了再说。”说着,爸爸便骑着摩托车消失在夜色里。
后来的事情,是我爸跟我妈聊天时说出来的。以下我用第一人称来讲:
“那天我去了我兄弟家,在那儿坐了好久。看着他的照片,心里头不免有些难受。我跟他媳妇聊了很久,孩子上学的事、吃饭的事,我都愿意一并承担下来。可娘娘(郑伯伯的妻子)死活不同意,我也没办法,只能放下礼物,离开了那里。”
那天离开了郑哥家后,我去附近的店里买了些好酒和纸扎的祭品,想去他坟前祭奠一下。虽然天已经很晚了,我还是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带着酒和纸钱,开到了郑伯伯的坟前。
我坐在坟边,打开酒瓶,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兄弟呀,你走得这么早,把我一个人留下。以后我有事情,还能找谁商量呢?”说着,我把一杯酒洒在地上,另一杯一饮而尽。两瓶酒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完了。我有些微醉,便躺在郑哥的坟头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我被一阵喧闹声惊醒。眼前的坟地突然变成了一条热闹的街道,街上的商铺都挂着灯笼。我从地上站起来,看见郑哥正在不远处的屋里忙活着,便喊了一声:“老郑,干啥呢?”
他回头说:“我炒几个菜,咱不能光喝酒啊。你在这儿等着,等我炒好叫你,可别乱走。”
我一边答应着,一边站在原地等。不多久,从远处走来一个人,看起来是个白胡子老头。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老袁,你咋在这呢?走,跟我去逛逛这街。”
我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你张伯呀,村东头的,你忘了?”
我仔细一看,才想起来:“哦,是你呀。我在我兄弟家等着吃饭呢。”
“他做饭还早,等逛完再去吧。走嘛,我们先去逛逛,一会儿再回来。”说着,张伯就拉着我的手往集市里走去。
我就这样被张伯拉着在街上逛了起来。说也奇怪,这街上每家每户都挂着白色的灯笼。虽然看起来人很多,但街道上并不吵闹,反而异常安静。张伯一直拉着我东走西转,看着路边摆的小孩玩具、各种纸扎货,我心里有些发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老袁,你在这干啥呢?赶紧回来!”身后传来郑哥的声音,他快步赶了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就往回走。
“我说张伯,这是我兄弟,你要拉他去哪?”郑哥对着张伯沉下脸。
张伯搓了搓手:“老郑啊,这不都是一个村的吗?我想拉他逛逛街,你看你急的。”
“逛什么街?”郑哥语气更重了,“这是我兄弟,你以后离他远一点!你要是敢打我兄弟的主意,别怪我不客气!”说着,就拉着我返回了他的屋子。
我和郑哥坐在屋里,忍不住问:“你咋对张伯这样说话呢?好歹也是一个村的。”
郑哥看了我一眼,放下手中的筷子:“什么一个村的?那货想害你,你不知道吗?行了,吃完这顿饭赶紧回家,要不就在这儿睡,等天亮了再走也行。”
就这样,我和郑哥喝了一整晚的酒。直到天亮时,一阵冷风把我从睡梦中吹醒,我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郑哥的坟头睡了一夜。
说到这里,我爸还神秘地看了我妈一眼:“你说奇怪不奇怪?那么冷的天,我躺在坟头一点都不觉得冷,直到天亮有风吹过才把我吹醒。我起身一看,身上除了沾些杂草,连感冒都没有。”
“那是咱郑哥在罩着你呢。”我妈叹了口气,“就你这样子,这么冷的天,要不是郑哥把你拉到他‘家’,你早被冻死了。”她似乎也对这些事有些相信了。
后来我爸把这事跟我爷爷说了。那天,爷爷带着我爸去了最近的纸货店,买了特别多的纸扎品——房子、衣服、鞋子、小汽车、桌椅碗筷,凡是能买到的,几乎都买了下来。爷爷拉着我爸,来到了郑伯伯的坟前。爷爷特意找了一块平坦开阔的地方,在地上画了个圈,写上郑伯伯的名字,然后把那些纸货全都烧了起来。
我爸在一旁不解地问爷爷:“爸,前些日子我都已经给我郑哥烧过纸了,咱这还烧这些干嘛?”
爷爷有些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若不是那天晚上你兄弟救了你,指不定你就尸横坟头了!就算不死,你也得大病一场!”
“爸,这话怎么说?”
“老人常说‘睡觉不睡两坟之间’,为啥?因为那地方阴气重!那天晚上姓张的来拉你,他是想找替身!若不是你兄弟上心,把你拉了回来,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那天,爷爷和爸爸给郑伯伯烧了很多纸货,光烧就烧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那些纸货全部化为灰烬,纸灰打着旋儿飞上了天,爷爷看着漫天飞舞的纸灰,不禁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对着我爸说:“看来你这兄弟已经收走了,我们回家吧。”就这样,我爸被爷爷拉着回了家。
后来我从爷爷口中才得知,人在野地里睡觉,要选择一座单独的坟。睡前最好能跟坟主打个招呼,只要是有墓碑的坟,就相当于有了“身份证”,那些鬼魂不仅不敢害你,反而你在他坟边睡一夜,还会给他积下一些阴德。
这也是爷爷常告诉我的:走夜路、野外睡觉,千万不能睡在两座坟之间,不然会睡得不安生。若是遇见心怀不轨的东西缠上,那可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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