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刚刚活动起来的工程车，又少了，罗家湾的夜晚一片死寂。林立危走过安静的街道，突然有一种悲壮的感觉。
唐嫂的蛋糕店门窗紧闭，后面的院子也没有光，林立危对那座小楼有了些恐惧，如果遇到堂姐夫，只怕很难脱身。他有点后悔来这一趟了，不如把小吉约到外面，他拿出手机，手机却先响起来。
他向四周看看，小吉也许在监视他。
“进蛋糕店来！”小吉命令道，说完就挂断电话。林立危看了一眼蛋糕的卷帘门，刚要咒骂，突然发现自己的智商堪忧，明明有后门的。
他打开门，就见小吉在里面干得正欢，整个后厨弥漫着奶油的香甜味，唐嫂不在，没有人管着他了。小吉的作品快要成型了，他拿着奶油袋在笨拙的裱花。
这是三层蛋糕，乍看上去，形状与山上的古老遗迹很像，林立危立即想到了那段不舒服的经历，整个人发软，他把身体的重量靠在平台边上，支撑一下。
小吉用的奶油不容易成型，他的手法又很拙劣，没有一朵花站得住的，他一气之下拿出刮刀，全给抹成平面，这样一来，蛋糕与山上的平台更像了。
“看我的成果怎么样？”小吉笑嘻嘻看着林立危。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看这个？”林立危越来越讨厌小吉.
“对，就是看这个。”小吉拿起长长的餐刀，架到三层蛋糕上，并没有切下去，看着林立危笑道：“我还是给恢复原状了，再怎么粉饰，也掩饰不了事实。”
他说着用力向下按，原来蛋糕是空心的，分成两瓣的刹那，成百上千字蚂蚁从蛋糕里爬出来。
林立危惊恐地向后退去，叫道：“你疯了！你疯了吗！”
“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就喜欢看光彩耀眼的表面，看到内在的东西，就会受不了，就会说别人疯了，这些明明就是你们在做的！”小吉说着，用力把餐刀向蛋糕剁去，蛋糕和蚂蚁的尸体成了一团泥，林立危缩到门口，也抵挡不住蚂蚁向他的身上爬来，他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他想逃。可是突然一个想法出现了，而且越来越明确。
“是你在送给我的蛋糕里做的手脚？”
“对，我是觉得，你应该来看看。”小吉拿起一块白色的布，擦拭着餐刀。
“你怎么知道我的？”林立危更关心的是这件事，从唐嫂和小吉素日的关系看，他们并没有太多交集，甚至充满了敌意。林立危是唐嫂心底的隐痛，小吉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我知道的，还很多，只是看的太多了，懒得说。”小吉的神情有些落寞，无意中林立危还点到了他的死穴。
“你还知道什么？说说吧。”林立危实再难克服对蚂蚁的恐惧，建议道：“我们出去吧，这里太闷了。”
“你们成年人，总是心口不一，你说你害怕蚂蚁，我又不会笑你。”小吉叹口气，顺便回身打开食品柜，又打开冰柜和冰箱的门，这才走向门口。
林立危瞠目结舌的看着他的举动，知道这样一来，这个后厨是彻底毁了，食材都会变馊的，这孩子真够坏的。
“你为什么要毁掉你阿姨的厨房？”林立危不解地问，小吉充满了仇恨，似乎他恨罗家湾所有人，但是原因呢？
“因为他不配吃我阿姨做的蛋糕。”小吉冷冷地说。
林立危心里画了一个问号，他？他是谁？
外面虽然依旧是闷热腥臭，好在没有蚂蚁了，小吉并没有说去哪里，只是不停的走，林立危只能跟着他，二人不知不觉到了海边。
“看，夜光藻，是不是很美？”小吉用手向海边一指。
荧光闪闪，像一个个梦的精灵，确是很美，只可惜气味太难闻了。林立危先是屏住呼吸，在忍不住时深了一口气，更加浓烈了。
“很美，可惜生的不是地方。”林立危感叹道。
“哪里是对的呢？对它们来讲，能生存的地方就是对的。我说的不对吗？”小吉转身看到林立危。
“你说的很对。”林立危发现自己突然变得拙嘴笨腮了，对这个孩子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知道乔仕康的来历吗？”小吉总算说到重点上，林立危摇了摇头。
乔仕康是罗湾人，考上大学后离开的，他知道的只有这些，显然什么也不够。小吉放过林立危，带他找了一个相对安逸点的地方，把乔仕康和罗家湾的往事讲给他听。
乔仕康像小吉这么大时，正在镇上读高中。那个年代，每个家庭里的孩子都不少，越穷越生，越生越穷，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他是个幸运儿，家里的独子，倒不是说父母对他怎么宠爱，只生一个。而是因为他的母亲体弱多病，去世的早，父亲没有能力续弦，就父子二人相依为命。
父亲虽然喜欢喝酒，可还算有正事，别人家的孩子早早去跟船了，乔仕康一直在读书。他在学校的日子很清苦，他的寝室里充满了鱼腥味，父亲没有钱供他吃食堂，他的饭就是饼和咸鱼，这让那些家境好的同学都排挤他。他从一个寝室搬进另一个寝室，校园之大，没有他容身之处。其实镇中学也有很多村子里来就读的孩子，谁敢说没赶过海？身上没有海蛎子味？可别人并没有受到他这么多的排挤。也许他错在态度上了，那些孩子很快就服软了，卑躬屈膝的去迎合，去奉承，总能给自己争到一个跪着的小小空间。可是乔仕康太倔强，他不去祈求，只是固执的闭着嘴，不管别人说什么。
最后他被安排到看门老头郝大爷的房间，成了学生中的另类。
郝大爷在学校多少年了，没人知道，他的脸色黑黄，像极了海边的人，每道皱纹都深得像刀刻的一般。他说话很少，可是开口就让人很诧异，那是唯一能区别他和当地人的地方，他没有当地人的口音，说的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他的工作很简单，开门，关门，打下课铃，在学校中看似不重要，离了他又玩不转。
乔仕康搬家是在周六，在同学们挤眉弄眼的目光中，他走出宿舍楼。郝大爷的屋子在校门口，是个单独的小平房。乔仕康背着少得可怜的行李出现在他的门口时，他的房间里飘出一阵香味。
“进来吧，你睡这边。”郝大爷尽量把门缝拉开，让乔仕康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