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房间里又塞进一张单人床,看上去更拥挤了。乔仕康打量了一下房间,心里一宽,这个房间有个小小的外间屋,有灶,就是说以后他能吃上一口热乎饭了,哪怕是数得清米粒儿的白米,对他也是奢侈。
晚饭时间到了,并不见郝大爷动火,可很快屋子里就被一股子香气填满了。半晌,乔仕康找到了香气的来源,是一只冒着冉冉热气的杯子,里面有些绿色的叶片在翻滚,是茶。乔仕康平日并没有接触茶的机会,村子里的人,只有过年时才会沏一些茶待客,那茶散发着浓烈的香味,飘着几朵小白花,叫茉莉花茶。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叶子也能泡出香味,还是如此沁人心脾。
郝大爷的晚饭很简单,凉饭泡茶,有一些咸菜。他吃的庄重肃穆,乔仕康不知不觉把巴唧的嘴慢下来,小屋里安静了。
“大爷,吃点咸鱼吧。”乔仕康夹了一筷头的咸鱼干放在郝大爷的咸菜碟里。
“谢谢。”郝大爷说了他到来后的第二句话。
晚上,乔仕康躺在床上,突然发现他的人生越发无聊了。原本的夜晚,听同学们讲外面的世界,还有些新鲜感,现在他被抛弃或者叫流放。突如其来的委屈,让他的心抽痛起来,他并没有什么错。他把手臂搭在额头上,任眼泪顺着眼角向下流,打湿了黑黝黝的枕头,那枕头从来没洗过,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体臭。
“你起来。”郝大爷忍无可忍了,他站在两个床的中间。
乔仕康吃惊地站起来,他比郝大爷高了半头,在气势上却没有压倒对方。
郝大爷走到乔仕康的身边,伸手把他的枕头拿起来,走向门口,打开门,用力抛出去。
“你干嘛?”乔仕康吃惊地瞪大眼睛,郝大爷疯了?乔仕康面对这样无礼的行为,一直不知如何应对,郝大爷是个尴尬的身份,介于老师和学生之间。
他受的教育是,如果这羞辱来自老师,他必须忍。如果来自同学,他可以选择性的忍。他犹豫一下,想想将要到来的期末考试,决定息事宁人。
“你过来。”郝大爷说完,就去灶间取来水壶,在旁边的脸盆倒满了水。乔仕康不解地走过去。
“洗头发,擦身子,快点。”郝大爷把一条香皂放在他的手中。
乔仕康有些明白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洗澡,有多久自己都不记得,其实同学们嫌弃的不止是他吃的臭咸鱼,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比咸鱼还要臭。
他走到水盆边,脱下衣服,背过身,细细的洗起来,很快水盆里的水就变成灰色。他怯怯的去抽自己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毛巾粘嗒嗒的很重。
郝大爷把毛巾从他的手中抽出去,塞回一头崭新的白毛巾。
乔仕康再把手伸向换下来的衣服,这才发现它们不见了,床上已经换了新的床单和枕头,还有一件老头衫和一个新短裤。
“必须要讲卫生,不然我老头子也不跟你一起住。”郝大爷嘀咕一句。
乔仕康心里暖暖的,一句谢谢在口里转半天,说不出来。第二天放假,郝大爷没什么就早早出门了。乔仕康找到他的脏衣服,洗好晒出去。又把郝大爷种在窗下的花草都浇了一遍。他把房门和窗子都打开,让空气流通起来,他抬起胳膊,闻了闻身上好闻的香皂味,原来他的身上,也能如此清新。
快到中午时,郝大爷回来了,带着一大包东西。他一样一样摊在床上给乔仕康看,有长裤,有衫衣,有短裤和背心,还有一个崭新的床单。
“这是给你的。”郝大爷说完,就去桌边冲茶。乔仕康看着满床的东西,眼睛里蒙上一层又一层的雾气。
“谢谢。”他总算把这两个字挤了出来。
郝大爷去窗下看看浇好的花草,满意的背着手转回来。
“以后咱爷俩一起吃吧,都是粗茶淡饭的,也别挑捡。”郝大爷说道。
乔仕康从小到大都吃面食,郝大爷偏爱米饭,这倒不矛盾,郝大爷拿铁锅,刷上点油,把咸鱼一煎,满院飘香,就着白米饭,吃得乔仕康满脸流汗。等到周末时,乔仕康就摊出一张张面饼,把咸鱼做成汤,郝大爷吃了两碗。
二人的小日子过起来,倒真像是亲爷俩个,同学们突然发现原来那个全身臭气的海边穷小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衣着整洁,不卑不亢的学霸。
这都是郝大爷的功劳,晚上乔仕康写作业,他就拿本书陪着看。乔仕康翻过那些书,都是竖版的繁体字,他看起来跟天书一样。
“看得懂吗?”郝大爷问道。
“看不懂。”乔仕康脸红了。
“看不懂我给你讲讲,你先捡能看懂的看。”郝大爷拿出个新碗,分出一小斗茶水给乔仕康。
乔仕康聪明,很快就入了门,郝大爷也是寂寞,慢慢教个小门生,也是个乐趣。
那日又是周末,郝大爷出去买菜,说要包顿饺子,乔仕康先和好面,拿起本书来看,正入迷,听门口有人问话。
“郝大爷在吗?”说话的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圆圆的脸,有些婴儿肥,眼睛也是圆圆的,看起来很精神。
“郝大爷出去了,有事?”乔仕康红着脸问,他性格腼腆,同学间正是敏感期,平时男女生互不来往,难得有女生与他讲话。
“我是来还书的。”女生也脸红了,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怯生生递过一本书来。乔仕康想接过去,可是慌张中碰到女生的手,女生吓得一缩手,书没有递到位置,从他们的手中落到地上。
乔仕康刚刚在地上掸过水,两个人急忙蹲下去救书,手又撞到一起,畏畏缩缩间,书已经泅进水,脏了几页。女生急得要哭了,抢过书拿袖子就要擦 。
“别!”乔仕康忙阻止了,抽过一条白毛巾递到她的手中。
女生并没有急着离开,乔仕康见外面太阳有些毒辣,就让她进屋子里等,自己磨磨蹭蹭走到外面。
好容易盼到郝大爷回来,乔仕康已经紧张得衣服后背都湿透了。
“小丫来的正好,晚上一起吃饺子吧。”郝大爷招呼道,小丫瞄了乔仕康一眼,跟着郝大爷进了厨房。
吃到香喷喷的饺子时,两个孩子已经熟悉到能开玩笑了。
小丫是孤儿,因为成绩优秀,才能一直读上来,因为吃救济的,所以生活困苦,平时也是郝大爷接济得多。两个孩子很快有了共同语言,每个周末都会在小屋相聚,小屋里的笑声越来越多。
乔仕康高三那年,天气反常,四月就开始很热,没有一场雨,烤得大地都裂成纹理。郝大爷的身体一直不太好,风雨飘摇的。他没有放松对乔仕康的管理,时时逼着他学习。
“只有闯过这条独木桥,才能改变你的命运,知道吗?让你爸爸,无论如何要供你上大学。”郝大爷嘶啦嘶啦喘息着说,他已经卧床有些天了。
“我爸爸说,去年年景不好,没存下钱。”乔仕康垂下头,他跟到同村的人闲言碎语,说他爸爸倒贴了一个寡妇,现在帮着人家养孩子呢,哪有心思管他。且不说这话是真假,送来的咸鱼都不抵原来多了,要不是有郝大爷,他要饿着肚子了。
“年景不好也要供!”郝大爷难得发脾气,手拍下去,桌上的茶碗也跳了几下。一边的小丫吓得不轻,垂着眼帘不说话,长长的睫毛抖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