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罗心良已经十二岁了,个子到了罗大刚的肩膀,学了一肚子的学问,总想去遥远的京城考状元。罗大刚倒是支持他,钱不缺了,再有个当官的儿子,倒是脸上有光。
只是他与那些俗人一样,有了儿子想孙子,先给儿子娶了一房妻,留下一儿半女,再放儿子远行,这样方妥帖。罗心良倒也听话,选妻这等事都由着罗大刚折腾,很快就议下了亲事,反正罗家不缺钱也不缺人,那四兄弟都已经开枝散叶,儿女成双。罗心良是罗家长房的第一次婚事,办得热闹自不必说,合族的人都来帮忙,从来都是锦上添花,这话原没错。
罗大刚虽然不用出力,可是没闲着,到处察看挑毛病。这日晚饭后,他忽然想起上次买来的酒存在后厨,是为了喜宴用的,只怕那些妇人嘴馋再偷喝了,不如趁人不备前去看看,若有不妥就搬个地方。
这时厨房里没有什么人在,各房吃过饭了,收碗碟都要费时不少,罗大刚转一圈瞧着酒坛子没少,就放下心来。
这时忽听里面帘后有动静,他心里一动,偷摸走过去,用手拉起帘子的一角,向后细看。这一看当时就气炸了。里面有个头发灰白的妇人在吃饭,那饭菜与他刚吃的一模一样,想不这里还有人打秋丰,敢把他的菜都扣了,可见是不把他放在眼中,这家业要不是看着,只怕早让人分光了。
罗大刚气得挑门帘就窜进去,那妇人忽听有人进来,吓得差点把碗摔了,再看清眼前的人是罗大刚,还真就把碗给摔了。
“你个贱人,敢偷吃喝,看我不打死你!”罗大刚虽然四体不勤,可终是男人,力气大,拎着妇人的头发就往身上捶了十几下,打得手骨也疼了,又拖着她往外去。
“爷,不要打了,让人瞧了丢人,放过我走吧,再不来了!”妇人低声求饶道,罗大刚只觉得声音有些耳熟,正好廊下有灯,他借着光一瞧,那妇人脸上已经开了花,又是血又是泪的,可是模样差不了,同床更枕那些年的人,怎么能忘,他吓得马上把手松开了,这不正是他休了回娘家的罗心良的亲娘朱氏?
他也觉得丢人了,丢开手就让妇人快滚。不想他闹这么一下,已经惊动了别人,各房的人都出来看热闹。那罗心良本来在前面读书的,听有那嘴欠的报信儿,脚不离地跑过来,护在亲娘的前面。
“阿爹啊,这么多年了,你还不原谅阿娘吗?”罗心良忿忿地说道。
“这贱人,休了就休了,何故又回来现眼!”罗大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怎么下得来台,只管嘴硬,抬腿又要踢,被罗心良把他的腿死死抱住,算是拦下来。众人作势把他们拉开,罗心良只好护着阿娘离开了。
朱氏被休回娘家后,不受待见,后来罗家得势,她更是被势力小人百般作践,多得儿子接济才活到如今。今天也是罗心良喊阿娘过来吃饭的,平白被罗大刚羞辱一顿,一时想不开,出门就投了井。
虽然朱氏的事并不是秘密,可是现在闹出来,还是丢面子,再说母丧是重孝,虽说被夫家休了,可骨血关系在,没有刚死了娘就马上结亲的道理,罗心良的婚事只能推迟了。
罗大刚懊恼自己鲁莽,可是嘴硬不肯认错,罗心良至此对他只是淡淡的,父子间有了隔阂。
那罗心良也算是孝子,母亲被赶出罗家后,一直耿耿于怀,又见村人对罗家的事指指点点闪烁其词,就疑心这里面有什么事。有次罗大刚喝多了,说了几句关于岐路山宅子里有仙人的事,他记在心中。
他小时候,家里有几个姑姑,可是后来都不知去向。若是说许了人家,总不见回来,若是说出事了,罗家又不去找。朱氏过世后,罗心良亲自操办的婚事,罗家的祖坟不能进,他就着人把阿娘葬在了后山。到了阿娘的三七,心里憋屈,又去坟上哭了一回。
却见坟草青青,只是不见人,不由得心里难过。罗心良哭得正伤心,忽听身边又有哭声,抬头一看,是个黑衣童子。
“你是哪来的竖子,捣乱呢?快滚!”罗心良没客气。
“你可别有眼不识泰山,我家有金窝银窝,本来想给你指条路,你这样说话,且不理你了。”童子脾气不小,转身就跑。
罗心良忽然想起罗大刚说过的话,好奇心起,跟在童子后面向山上走去。
说也奇了,罗心良平日很少上山,只是一个书生,本来就没什么力气,今天这山路走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半山。童子就在前面不远不近的,笑嘻嘻看着他,罗心良累了,见前面一块巨石突起,下面有一眼清泉,泉水向山下流去。他急忙过去捧水就喝,可是喝了两口后,见双手心里有团黑色的东西,不由得心惊,只怕这水有问题,吓得慌忙把手松开,可那喝进肚子里的就没办法了。
他昏昏沉沉,再看巨石似乎在摇动,慢慢向地下渗去,前面的泉水流处变成一个坑。坑越来越深,并不是绿色的,而是一片黑褐色,似乎还在流动。
罗心良就不明白了,这是见了什么鬼,好好的哪里出来黑色的泉水?他凑进再细看,骇叫一声,差点一头扎进坑里去,那哪里是什么泉水,分明是小蚂蚁啊,密密麻麻的小蚂蚁,不停地爬进爬出,把一个巨大的天坑壁都给填满了。
“你小子倒是有缘,这么就找过来了,想逃也是不能,跟我进去宅子吧。”黑衣童子冷笑道。罗心良不知是中了什么邪,还真听话,一步一步跟着童子向坑里走去。走到坑边上时,他猛然惊醒,拔腿想要后退,哪里由得他,无数只蚂蚁过来把他一掀,竟轻轻巧巧抬起来,向天坑的中间走去。
罗心良只觉得全身奇痒难忍,想挣脱出来,那些小小的蚂蚁似有一种巨大的吸力,把空牢牢的固定在蚂群上,竟是逃不出去。很快他被运进天坑,抬头看时,天空只有碗口大小,这天坑足有百米深。像得了令一般,蚂蚁们把他放下,刷的一下就消失了,如退潮一般快速。他急忙爬起身,把身上前后抖了一遍,又向衣襟里翻,竟是一只蚂蚁也没有。他惊骇地四下看去,地上长了些苔藓,还有些七零八落的骨头,也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
罗心良把身上的衣服裹紧,向天坑的壁上看,倒是有些绿萝垂下来,只是离地面足有三丈,他就是跳起身,也够不到。罗心良心里一阵发灰,今天这是要死在这里了。山上本来就鲜有人烟,又掉到这里面,只怕喊几声上面也听不到,没吃喝,没出路,不死还等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