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从同学的口中得知,罗果儿能上学,全是拖了同村一个老者的福,他的儿子与村长还算交好,村长时不时过去喝酒。那日酒桌上罗村长照例喝多了,拿着年轻时出去见过的世面来吹牛。老者吃饭是轮不到上台面的,只能在灶后面捡点残羹剩饭,听着听着,就笑出来。
“罗村长恁的厉害,三个娃都跨到家了,连个识文断字的都木有。”老者没牙的嘴咧得像只赖瓜,罗村长恨不能把一只木薯都塞进他的嘴里,堵住。
嘴堵得住,可人心堵不住。老者的话一出,桌上几人就沉默了,没有笑,也没有反驳,反倒是交换着眼色。这一次罗果儿考回了奖状,罗村长就拿出去扬眉吐气了,罗果儿,争气!
罗村长为了让罗果儿多点时间复习功课,他给阿娘喂饭的活儿派给了老二,赶海拾柴洗衣服的活儿都甩给老大。
罗村长对老二讲了半天,对着老大又比划半天,她们都是懂非懂,第二天一早,老二还是早早坐在桌前等饭。
这下可是犯了大忌,罗村长怒了,他跳起来就要抓老二,老二故太重萌,钻到床下不出来,罗村长可没像平日那般好打发,掀了床板,一溜儿追过去把她弄出来,挂到门上,一顿皮鞭抽下来,整个村子都听得不敢大喘气。杀鸡儆猴,老大没用罗村长再比划讲解一次就乖乖就范,罗村长要求的秩序,用武力实现了。他也明白了,什么叫装糊涂。他生这三个玩意儿,哪个都不简单。
那段时间罗果儿过得无比轻松,每次考试必得一百,罗村长也就习惯 了,村子里的人也习惯了,每次喝酒,罗村长就深吸一口烟,抱怨道:“那三妞子又考个第一,你说一个女孩子家,要这么厉害有什么用。”
谁敢说女孩子家没用?触那楣头要多想不开?
家里发生变化是在罗果儿初三那年,她一直在寄宿,回家少。那几年罗村长已经把村子盘活了,收入比原来高,他手里的钱也活泛。罗果儿嘴甜会哄人,所以在学校的生活并不差,她也节省下钱来,买了时新的衣裙和鞋,只是这些不敢拿回家,都藏在学校的宿舍里。回家时她就换上破旧的学生服和布鞋,灰头土脸的,罗村长才会觉得她没有浪费钱。
那年寒假,她回家有点晚,跟家里说是报了补习班,实际是跟关系好的女同学去了她家。
同学家在邻村,离得不远,父母也是普通的渔民,黑黄的一张脸,笑时露出满口白牙,可是为人纯朴。他们好好招待了心爱女儿的同学,罗果儿第一次知道,原来家是这样的。
同学的阿爹帮着收拾好要吃的鱼和菜,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吸烟。同学的阿娘在厨房挥汗如雨,不时喊一句,让同学给罗果儿拿水果吃。同学的弟弟从外面疯玩回来,被阿爹一把拉住,同学端出一盆温水,把泥猴儿一般的孩子洗得干净清爽。
同学阿爹指着罗果儿让弟弟叫人:“叫姐姐。”
“姐姐。”弟弟叫一声,就害羞的溜进厨房,厨房阵阵飘香。
晚上的饭菜很丰盛,同学的妈妈还一直念叨:“没啥好吃的,将就吃吧。”
同学给罗果儿夹了一条炸黄鱼,酥酥的,香香的。罗果儿向口中填了一筷子香喷喷的米饭,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眼泪就止不住了。
“罗果儿你哭啥?让鱼刺卡了?”同学慌了。同学的阿娘吓得忙过来在她的背上拍,同学的阿爹飞奔进厨房拿醋来,倒在小碗里,让她喝下去。
罗果儿没有拆穿自己的谎言,而是乖巧的听他们吩咐,把醋喝下去。她觉得被人关心照顾的感觉,真好。那一夜她和同学睡在一个被子里,两个人嘀嘀咕咕聊了一夜的心里话。罗果儿做了一个美美的梦,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她给孩子做饭,孩子的爸爸在陪孩子玩。
梦总要醒,她再不情愿,也要回到那个不属于她的家。
走进村子时,她就察觉到了异样,看向她的目光有些不同的内容。走到自家门前时,她呆了半晌,家变样了,已经不是原来的家了。
罗村长的新房子刚刚完工,一座三层的小楼,高大气派。只是刚盖好框架,还没有装修,所以看起来只是惊诧,还不够震撼。
罗果儿觉得腿下有些麻,低下头看到二姐。老二向她示意,接着飞快向后面移动。罗果儿跟在她的后面,看到了还没拆除的老屋。原来前面的房子是占了左右邻居家的便宜,无理由的扩张罢了,现在的罗村长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权利,没人敢说什么。
从满眼的繁华过来,看到的还是一片荒芜,罗果儿的心是凉的。大姐干活马马虎虎,阿娘的身上长了褥疮,屋子里除了臭味加了一股腐朽的气息。阿娘看到罗果儿,拉住她的手,不说话,只流泪。
罗果儿好容易脱身出来,去厨房转了一圈,家里有了煤气罐,还有了一台冰箱,里面堆得满满的食材,罗果儿惊喜之下,开始准备晚饭。
她没烧过什么好菜,可是悟性高,很快屋子里就飘起香味,老大和老二的眼中满是欣喜。
满桌子的菜摆好了,罗村长没回来,罗果儿还在犹豫要不要给他留出来一份儿时,老大和老二已经冲到桌前,狼吞虎咽的吃起来,看着两个可怜的姐姐,罗果儿叹口气坐下来,开始用盘子给阿娘捡能吃的东西,先喂了阿娘是正事。
这时门开了,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走进来,她穿着紧身T恤,把圆滚的胸包得紧紧的,下面是一条包臀的牛仔短裤,露出两条白花花的大长腿。
“好香啊。”她说着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不客气地合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这屋子里的味太难闻了!给我拿个盘子,我盛了回屋吃。”她是对二姐吩咐的。罗果儿知道二姐最油滑,不动声色的想看热闹,没想到二姐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溜下去,飞快地进厨房,弄回来一只盘子。
女孩子也不客气,接过盘子就开始从桌上夹菜,其中有一盘肉段,许是她爱吃,倒了大半盘子进去。
“你少装点,这么多人没吃饭呢。”罗果儿忍不住了。
“怎么的?不让我吃啊?”那女孩一听就炸了,把盘子向桌上重重一顿,吓得大姐二姐端起碗,更加快速的向嘴中扒饭,眼都不敢抬一下。
“你是谁?”罗果儿这才想到重点,这女孩子她并不认识,在她的家里大模大样的,总要知道身份吧。
“我是谁?问你爸爸去。”女孩冷笑着说完,把一盘肉段都端起来,向她的盘中一扣,竟然是一块不留。
“不许拿走!”罗果儿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上去就抢,女孩子吓一跳,反手过来护住盘子,她们两个在桌上就撕扯起来。
老大和老二吓得早就躲到一边,不过手里的碗都没放下,看她们几眼,又低头猛吃几口饭,只可惜满满的一桌菜,不敢下手。
那女孩子的力气没有罗果儿大,也是被她恼了,用力一推,把桌子掀到地上,屋子里一片狼籍,到处是盘碗的碎片和饭菜。
罗果儿气急了,抬手就给了女孩一个耳光。她从小到大没打过人,这是第一次,打完了手麻麻的,也有些懵。那女孩子反过味来,扑上来就揪住罗果儿的头发,罗果儿负痛还手,二人很快就滚到了一处。
二人正打得热闹,罗果儿突然觉得头上一紧,接着她被生生提了起来,不等她反过味,脸上就挨了两个大巴掌,接着整个人就飞起来,撞到墙上,火辣辣的疼痛弥漫开。她不用看,这手法太熟悉了,是罗村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