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洁好些没？”秦至真最关心的是女儿。
“好多了，今天吃了点东西，没有拉也没有吐。我看着再给吃两天药巩固一下。”范朱朱拿出包里的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给秦至真看了看。
“你又送饭做什么？我说了，吃食堂就好了，你好好照顾小洁，这样我已经不安心了。”秦至真抱怨道。
“没特意给你做，今天保姆上班了，做了四个菜，我给你带了一些来，你晚上吃吧。”范朱朱说完，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子上。秦至真见她在里面只穿了一条羊毛套裙，有些担心地说：“这家里几个闹病的了，你可当心吧，倒春寒还冷着呢。”
“你怎么跟老太太一样絮叨了？刚我在门口听你们聊，谁要奖金？是那个骨折的女同志？”范朱朱耳朵还挺灵。
“是啊，工作上的事，不要多问。”秦至真打个岔不想多说。
“我听阿姨说，那次她过来，见骨折那俩口子来看你呢。”看来保姆的嘴还真不严实，这是如实汇报了。
“是的，送了两瓶罐头，你带回去给小洁吃吧。”秦至真弯腰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到桌上。
“阿姨可说了，那女的长得很漂亮呢，我记得你说年纪不大，很俗艳的？可阿姨说看上去跟我相仿，气质不俗，穿着病号服，都会让人多看几眼的人物……”范朱朱正说着，突然停下来，呆看着门口。
秦至真急忙回头，门口空荡荡的。
“你怎么了？”秦至真不解地问道。
“刚恍惚门口有人一闪，是我眼花了吧。”范朱朱嘀咕道。
“你的身体还是弱，别往这里跑了，我安心养几天就回家，你把自己照顾好，比什么都强。”秦至真说着把风衣拿过来，亲手披在范朱朱的身上，她只能穿好衣服向外走。秦至真怕她忘了，忙着把水果罐头给她放到包里，到门口才塞给她。
秦至真的病房在阳面，他站在窗前，正好能看到医院大门的一角，他看着范朱朱的身影一转就不见了，才算松口气，这一天天的，跟上刑一般的日子，快点结束吧。
入夜时，秦至真狠下心来，把里面的插销给划好。可是躺在床上，睡意全无，心里像猫抓一般的难受，他犹豫再三爬起来，把门销子打开，又快速回到床上。
翻了一个身，想到范朱朱削瘦的脸，忽然又心疼了，猛然跳下床，把门销子重重插上。可是转身走了两步，又迟疑起来。也许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柳鱼并不会来，他在防什么？是防自己吧。
这样一想，他的行为真是可笑，索性又把门打开了。
这次他没那么幸运，门轻轻的开了，柳鱼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口。
“我来半天了，你折腾个什么劲？”
秦至真的脸上似被重重抽了一个耳光，耳朵都烫得要燃起来，他诺诺退回床边，柳鱼一步一步逼仄过来。
“你不是一直好奇 ，我是什么样的女人吗？那么今天我就告诉你，反正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回到那个众目睽睽之下的小岛上，跟监狱有什么分别？我们只怕不行同陌路，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今天就做个了断，可好？”柳鱼是做好准备来的，她麻利地爬上床，盘腿坐在床尾，与秦至真对着。
“好吧，长夜漫 漫 ，你想讲，我就听。”秦至真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他像一条上了钩的鱼，被柳鱼拖着左转右转，总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他放弃挣扎了。
“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命运，我们的命运都是写好的，按着它的轨迹走，逃不掉。真的，逃不掉。”黑暗中，柳鱼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寒星，秦至真听着听着，就被催眠了。
柳鱼和林多俊
柳鱼相信命运，是因为命运一直在捉弄她，直到她臣服为止。
她的前半生很戏剧化。
那年一直在涨水，到处都是被水淹的消息。在一个小县城外，一条平日里多迈一步就跨过去的小溪，得了声援，壮大成了一条河。县里的人闲下时跑来钓鱼，说是钓鱼，其实上游在涨水，漂下来的东西多了，何止是鱼？
那人运气好，一下午捞了一个搪瓷脸盆，一个木桶，还有些零零散散的东西，他把收获的几条鱼装进柳条编的鱼蒌里，刚要准备回家，忽听身后有动静。
彼时暮色已深，他眯着眼睛瞧了半天才看到是几根柳枝挂住了一个木盆。盆里似乎有声音。他淌了水走过去，到齐腰深时，才把木盆拉到手里，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婴正张嘴待哺。他猜测这是上游出事时，没来得及跑，把孩子扔盆里了，估计也要成孤儿了，瞧着那双伶伶俐俐的大眼睛就觉得可怜。
他是光棍一条，那年头家家都缺粮食，谁也不肯多养一个，邻居都劝他把孩子送去孤儿院。
孤儿院的院长姓王，是个干瘦的女人，脸上一层层的褶子，笑的时候，褶子就像被风吹皱的春水，让人忘了水本来的样子。王院长接过木盆，又看了看那人手里林林种种的东西，那人脸一红，把东西向身后掖了掖。
“谢谢你，救了这娃一命，还是女娃呢，瞧着也有六七个月了，先养着吧，也不知能不能有人来认。”王院长感叹道。
“那俺就走了。”那人说完要走，却听王院长还在嘀咕。
“这女娃还没有名字，叫什么好呢？”
“叫柳鱼吧。”那人正收拾东西，柳条编的鱼蒌里鱼一扑腾，他有了主意。
“柳鱼，好名字，就这个吧。”王院长抱着柳鱼进去找吃的了。
正如他们所言，没有人来认柳鱼，她成了真正的孤儿。那年发水时，很多地方受灾，都是半个村子的人一卷就没了，没爹没娘的多了，没人来认一个女婴。
也是那一年，林多俊被送到了孤儿院。他比柳鱼强，不止是因为他已经三岁了，会走会跑，会抢东西吃，还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名字。
那时院里人手少，婴儿又多，就给大点的孩子安排了活计，就像民间一样，大的带小的，一带就大了。林多俊被领到柳鱼的婴儿床前，王院长指着柳鱼给他看。
“瞧这娃多水灵，长大也是美妞儿，给你当媳妇吧，你好好把她养大。”
“这话他也听不懂，屁大个人儿。”旁边的保育员笑了。林多俊卡巴一下大眼睛，认真的点了点头，两个女人更笑得不行，你推我一把，我拧你一下，都没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