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出楼时,狠吸一口清凉的空气,向对岸的城市看去,看不大清,灰茫茫的一大片。原来她是为了逃才来的,现在无处可逃了,不如就安心留下吧。如果林多俊能一如既往这样宠爱她,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的。
林多俊感觉到了柳鱼的变化,知道她在接纳自己,所以表现得更卖力气了。柳鱼的一日三餐都是特别制做的,就是她去食堂吃饭,也是林多俊从后厨亲自端出来送到她的面前,根本不给她排队买饭的机会。同志都你看我,我看你的,用目光传递着信息,没有声音,可是柳鱼还是觉得如芒在背。
自从她的孤儿身份被揭穿后,她最讨厌的就是那些人的同情目光,现在她跟林多俊绑到一起,在他们的眼中更加可怜了,简直就是一个殉道士。
柳鱼怎么也没想到,她的亲事是王院长亲自来提的。
那天是周末,岛上几乎都走空了,柳鱼习惯性的留下来,林多俊昨天就说了,今天要给她做蛋糕吃,那东西要裱花,费时间,平时做不方便,今天正好。让柳鱼还有了几分期待。
听到码头那边有声音时,她从窗子看了一眼,在她看来,不过是送东西上岛的。
可是林多俊奔跑的速度有些奇怪 ,不像要去迎接一筐茄子或是一筐黄瓜。就在她惊诧中,林多俊跟一个瘦小的女人一前一后走向了办公楼。
柳鱼站起身,她已经认出王院长了,她不想见她,这多少有些尴尬。可是门还是被敲响,有些事想逃也逃不掉。
“多俊。你出去吧,我和柳鱼好好谈一下。”王院长平静地说道。
“好的,你们慢慢谈,我给你们做饭去。”林多俊的眼睛里有光,柳鱼猜到了要谈话的内容。
“柳鱼,你够狠的。”门刚关上,王院长就扔过来硬绑绑的一句。
“我不狠,怎么活?”柳鱼冷冷地回道,她猜到王院长所指了,是指她打掉孩子的事。
“我来跟你说实话吧,我是林多俊的生母。”王院长正色道。
“我猜到了。”柳鱼昂起头,像是一个战士,既然王院长身上也有污点,就没有资格来践踏她了。
“好,你是聪明人,那我们的谈话就好办多了。”王院长把最难讲的讲出来,瞬间 轻松了。
“你要说的无非是让我嫁给林多俊,他实心眼,非我不娶,对吧?”柳鱼嘲弄的一笑道。
“你说得对,可是也没全说对。”王院长摇头道,“你对人情世故,还没有我拎得清。我今天就教给你,你也算是我的学生,我没把做人教明白,是我的错。”
柳鱼不屑地看着王院长,听她把话一句一句说出来,脸上的傲慢已经在瓦解,到王院长全讲完时,她已经没有办法去面对了。
王院长说得对,对人情世故,柳鱼并没有学到什么,她的知识都是从书本上看的,也习惯用书本上的那些东西去对付生活。可是她并没有想过,她看的书不是记实的,那是一些悲天悯人的作者在脑子里编出来的,对现实并不适用,甚至会起反作用。
她以为,她打胎的事已经成了过去,只要不提,就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是她忘了,在她的身体上,是有印迹的。她以一个纯洁的女孩的形象嫁进王大蔫儿家,看似无可厚非,可是等她虚构出来的父母露馅后,她失过身的事,又能藏多久?
她的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掩饰,她的人生会非常艰辛 ,非常的累。如果其中再有一点纰漏,比如说她因为堕胎影响了以后的生育,那是瞒不过医生的,她可能身败名裂还要背上骗子的罪名。
还有就是她对王大蔫儿的信任,那是不堪一击的。王大蔫儿爱的是纯洁无瑕的她,至于有污点的她,王大蔫儿不止会收回他的爱,可能会因为她的欺骗而对她深恶痛绝。
柳鱼还不能去一一印证王院长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可是关于王大蔫儿以后的感情线发展,她倒是隐隐觉得是对的。自从知道她是孤儿后,王大蔫似乎对她一直在躲躲闪闪,连去仓库取用品时,他都不敢跟她对一个眼神。
“现在能给你幸福的,就只有林多俊了。虽然他不够优秀,可是他是这世上唯一能安心宠爱着你的男人,这还不够?你还想要什么?你真想做个红颜祸水,把男人的世界搅乱才甘心?柳鱼,你是孤儿,已经带着原罪了,所以不要想着把心思放得太高,踏踏实实跟林多俊一起过日子吧,你们的婚事,我会帮忙办的,不会委屈了你。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你还想拒绝,我就想办法让他离开,不再纠缠你,你会后悔的。”王院长的话里带着威胁,柳鱼感觉到了丝丝寒意。
她还真没想过,离开了林多俊,生活还是会一团乱,难道她生活不如意的原因,不只是因为林多俊一人造成的?
“我要好好想想。”柳鱼在王院长的逼视下,只能回了一句话。
就在这时,林多俊满头大汗闯了进来,他带来的食物太丰盛了,以至于桌子都摆不下。
柳鱼只好配合他,从桌下找来塑料布铺在桌上,把放不下的盘子放上去。王院长和柳鱼对面坐着,林多俊骑在板凳上,跟她们成品字型。
“这手艺真是不错!”王院长感慨道。林多俊启开两瓶酒,红柳鱼和王院长每人倒上一杯红酒,给自己满上一瓶白酒。
“来,我们难得团聚,喝一杯!”
这屋子里的三人都需要喝酒,心情起伏太大,都需要酒精来麻烦一下。
“柳鱼啊,你瞧多俊这手艺,以后你有口福了。”王院长见他们并不交谈,故意给找话头儿。
“王院长,今天你在这里,我也想把话说开了。我们好好谈一下,是我对不起柳鱼,这辈子都欠她的,所以我想好好补偿一下。”林多俊很快灌下一杯白酒,大脸盘上已经红得像一块布,头上冒出蒸蒸热气,看着像一头要发怒的怪兽,柳鱼心里一缩,不知怎么就想那年发生的事,好像身体又在痛疼,把筷子放下,饭也不想吃了。
“这件事,你确实不对,欠了柳鱼的,可是柳鱼啊,多俊为了让你上大学,已经在里面蹲了四年了,难道还不能弥补你?你非得要他怎么样才能原谅?”王院长借酒盖脸,把话也说开了。
“你们只说,他欠我的,可是我受这些苦,谁知道?我容易吗?”柳鱼的委屈也是就在眼前,眼泪来得快,一句话把林多俊的心给揪起来,只顾喝酒, 不肯吃一筷子菜。
“别喝了,再喝就喝多了!”王院长打了林多俊的手背一下,把他的手按下去,接着说道:“今天吧,咱就把话说开了,以后都不翻小账了。我们三个都是可怜人,也有可恨之处。可是这世上,除了我们,没有人再能原谅我们,同情我们了,我们身上都带着污点。就想到体谅着,人生够难的了,为什么自己还要为难自己呢?”王院长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柳鱼把酒合泪咽下,林多俊给自己又满上一杯。
那夜王院长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柳鱼平生第一次喝醉了。她醒来时,盘子碗都堆在地上,有些菜汁已经洒了。
林多俊憨声如雷睡在她对面的床上,她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没有动过的痕迹。
可是外面的走廊已经响起了人声,是周一早上了,同志们在回岛,走廊里会一直有人。食堂的人会发现林多俊没上班,化验室的人会来敲她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