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上岛之前,我就是一个行尸走肉。”柳鱼漠然说道。
“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其实每个人都差不多吧,你争取你想要的生活,得到后会发现,根本就与初心背道而驰,没有你想要的,你要的永远也得不到,在走向你的目标的过程中,不停的修正,将就,最后,一切都错了,你成了你最不想成为的人。”秦至真一直在想,他活着为什么,要什么,一度以为得到答案了,今天听柳鱼讲完,他才发现,原来他也是错得离谱的那个。
秦至真出生在农村,但是他的出身却值得拿出来炫耀一下了。在他刚刚会走路时,做为长房长孙,被白发垂额的祖爷爷牵着手,领进祠堂,他对着那个乌漆麻黑的石像磕了一个头。他的家族,出过状元,出过三品大员,可以说祖荫厚泽,他是命中注定就要出人投地的。
他受到的教育并不是乡村小学给予的,而是家族中的学究用破四旧时藏下来的古书一点点浸淫的。他的骨子里都飘着墨香。
这样的孩子一经起飞,就势不可挡,待他去县里读高中时,已经木秀于林,在县城中学的老师和同学中算一道不能忽略的风景了。
他考上大学是天经地易的事,只是在选择学科时,他违背了父母的心愿,选择了工科。谁也不理解,他的古文功底那么好,为什么要学理。只有他心里明白,做为一个乖孩子,他早就厌倦了日复一日听家里摆布,这算是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一次叛逆吧。
进入大学后,他顺理成章进了学生会,风度翩翩,气质优雅,格调高古,脱口而成的律诗灵性实足,使他在一群木诺的理工男中脱颖而出。从初中时代起,他已经习惯被女同学追逐了,有人会塞给他半块橡皮,有人会偷着递给他纸条,甚至有胆大的会堵在他放学的路上表白。这些他都是一笑置之,他看一眼就知道,这些都不是他的真命天子,没有一个女孩子能直抵他的心底,离他的目标差远了。
在大学的校园里,他同样受着困扰,越不是想要的,越围在身边,可惜没有一个人能走进他的心底。第一次知道范朱朱的名字,是在学校的一场会演上,他被选来当主持人,而范朱朱的钢琴独奏,是压轴的曲目,在排练时,他们照了一个面儿。那时的范朱朱比现在瘦很多,简直就是林黛玉的翻版,弱不经风,穿着一袭白色的棉布裙,长发披在肩上,干净得不染一丝纤尘,把校园里的男生目光全部吸得拔不出来,再上她是校长千金的身份,走到哪里都自带光环。
排练那天时间很紧,因为是第一次磨合,前面就拖拉犯了许多错。秦至真一边主持,一边帮着策划赶场组织,所有人都焦躁不安,秦至真也努力保持着耐心和礼貌。范朱朱不喜欢人多太乱,就从后台走出去,到天台上透风,听着楼下的声音来辨别有没有到她的节目。
按规矩,前一个节目开始时,下一个表演者是要在幕边等侯的,范朱朱算着时间够用,没急着下来。可没想到秦至真已经在后台找翻了天,他把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范朱朱的身影,气得脸都白了。
范朱朱弃演的可能性不大,他站在后台,平心静气想一下,就把目光放在通向天台的楼梯上。
秦至真走上楼梯时,范朱朱背对着他,眺望远方,背影美得像一幅画,可是秦至真没有看到画,他看到的是傲慢。
“范朱朱,请您到幕边等候一下,下一个节目就是您的了。”秦至真的语气中带着不快。范朱朱吃惊地回过头,看到秦至真时竟然脸红了。
“对不起,我马上下去。”她小声说着,匆匆从秦至真的身边挤过去。秦至真闻到一阵好闻的香气,后来才知道,这是香奈儿的味道。
那天的曲目,是范朱朱从小练过来的,十几年的功底,从来不会错。可是她就像中了邪,弹得磕磕绊绊,大失水准,把同学们都惊呆了。
秦至真的脸色一直很不好看,在幕边等待着,范朱朱下台时,看了他一眼,眼中就流下泪来,满脸的委屈,也没说什么,只是嘟着嘴站在他的面前,像是等着他的责备,一如当年站在钢琴老师的面前一样。
秦至真并没有看她,而是大步走上台去,把最后的主持词读完。
范朱朱失魂落魄回到家中。秦至真这样的人物,在校园时想不注意也不行的,只是今天这一次,似乎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她白天发呆,晚上失眠,遇到秦至真比见到鬼还要怕,跑得飞快。几天后,在闺蜜的暗示明示挑明下,她才知道,她这是恋爱了。
用闺蜜的话说,高傲的公主总算恋爱了,对于她的二十二年生命来说,初恋有点晚。因为她从小都那么优秀,好像能配得上她的人,就没有出世。
有时她甚至后绝望,如果遇不到心动的人怎么办?只能在那些平庸的追求者中选上一个将就一生?她觉得好委屈。可现在,秦至真他不是来了吗?
都说女追男,一层纱,捅破就好了。可是秦至真和她之间隔的明明是牛皮纸。从来都是范朱朱被别人围着转,现在突然要她去主动,她根本不会。好在会演还有段时间,在排练时,她尽量走近秦至真,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
秦至真对她没有一点感觉,这样的娇气小女生,不是他的菜,所以他只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在范朱朱眼中看来,这些挫折更激起了她的欲望,从来没有一样东西她想要却得不到,秦至真,她要定了。
雨季到了,学校里到处都积水成河,简单的排练成了难题,一些女孩子开始请假。毕竟要趟水过来,需要勇气。这些人中,有些节目是不成熟的,跟范朱朱不同,上次的失败纯属个人发挥,后来她的表演还是惊艳众人。所以秦至真猜想,她很快就会请假不来了。出乎她的意料,不管是什么天气,她从来没请过一回假。
最后一次排练那天,天公不作美,一场大雨从早上下到晚上,本来说好下午四点排练的,三点多,校园已经到处汪洋一片了。主办方商量一下,决定为了安全把排练取消。因为当时通讯并不十分发达,怕有些人接不到通知,所以秦至真自告奋勇,留下来接待直接跑来的同学。
从三点多到四点多,他等来了三个男同学,他们都匆匆返了回去,眼看到四点半了,秦至真决定再等十分钟就关门。就在这时,后台的后门传来轻轻的一声响,有人进来了。
秦至真第一眼看到落汤鸡一般的范朱朱时,没有认出来。
她全身都湿透了,白色的布裙贴在身上,露出浅粉色内衣的轮廓,她似乎摔了跤,身上有些泥水,头发也乱蓬蓬 的垂下来。
“天!”秦至真惊呼一声奔过去,把摇摇欲倒的范朱朱接到怀里,范朱朱身上冷得像冰块。秦至真也顾不得许多了,一个公主抱把她抱起来,大步走向休息室。
“我没来晚吧。”范朱朱的嘴唇哆嗦着说道。
“今天排练取消了,你一定是没收到通知。”秦至真惋惜地说着,他把范朱朱放在一把长条椅上,从各个桌前搜集毛巾,递过来,让范朱朱往身上擦。范朱朱还是那副斯文样,轻轻擦着,连水珠都怕要惊动一般,看得秦至真急了,拿过一个白色毛巾,包在范朱朱的头上,用力揉了一几下,又顺便把她脸上的雨水和泥水抹净。他收回毛巾时,看到范朱朱正仰着脸,一双眼亮晶晶地盯过来,看得他心里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