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当醒来时,柳鱼才意识到,她要面临另外一个危险,就是丁当听到和看到了什么。丁当虽然不是爱说话的孩子,可是他的表达能力不弱,甚至 比同龄孩子更聪明,如果他说出当时眼前所见,那对柳鱼,就是致命的打击 ,林多俊会把她活活打死的。所以看到丁当醒来的喜悦转瞬即逝,她想到了威胁。
丁当是个听话的孩子,没有提事发当日看到了什么,也没有再说一句话,柳鱼能猜到丁当不说话的原因,只是不敢去面对,甚至不敢去面对丁当的眼睛。所以她开始恨秦至真,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的自私,他的猥琐,他的不堪,总之他毁了她的生活。
秦至真在江面越走越远,柳鱼知道他想逃,他的内心深处就在做逃走的准备。也许放他一条生路,对大家都有好处。可是,凭什么他可以完好无损的回归生活,她要遍体鳞伤的面对这一切呢?柳鱼不甘心啊。
柳鱼已经很久没有上楼出料了,自从路小亭出事后,出料的活儿是小鲁或小陈轮流做的。这点默契还是有,路小亭的事给她们带来的震动不小,也看到了那一点点小恶最后堆积出来的强大的不可逆的后果,都怕导了复辙,所以都变得小心翼翼了。
“我来吧。”柳鱼从小陈的手里拿过出料单,在她诧异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仓库的味道把柳鱼逼退了几步,王大蔫儿胡子拉喳的,像个流浪汉,他揉了一下惺忪的睡眼,把出料单反复看,好像上面写了什么机密。
“怎么是你来了?”王大蔫儿头也不抬的问道。
“没什么,我就是想来。”柳鱼也说不清她想要什么,从小鲁她们的窃窃私语中,她已经大致了解了王大蔫儿的情况,这人半疯了。对一个疯子,她还能指望什么?虽然原来的他那么靠谱,那么像个男人,可他疯了。
“你进来吧。”王大蔫儿用下巴示意一下。柳鱼顶着浓烈的尿骚味,努力克制着不去捏鼻子,走进了仓库,王大蔫儿返手把仓库的门关上,柳鱼的心底升起不安,回头望了一眼,正和王大蔫儿对上眼神,那一刹那,她安心了。
仓库里面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柳鱼有些明白了,王大蔫儿的一切也许就是假象,给别人看的,不然他的目光为什么这样安静平和?
“最近你的日子很难过是吧。”王大蔫儿掏出一个大箱子,让柳鱼坐上去。柳鱼坐得很小心,因为仓库里有很多易碎的仪器,可是没想到这个箱子格外稳重,她的心踏实下来。
“你都知道的。”柳鱼低下头,最近林多俊没打她,他是没时间打她,他把全部时间都放到了丁当的身上,只要从厨房回来,就陪丁当玩耍,说话。
“你恨秦至真?”王大蔫儿不客气的问道。
“恨。”柳鱼回答的很干脆,这样说出来感觉真好。
“有多恨?”王大蔫儿追问道。
“恨不得他死。”柳鱼定定的说。
“那你就让他死。”王大蔫儿的眼神已经不再平和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柳鱼突然心一动,泪水扑落落掉下来。她最近已经没有照过镜子了,头发只是简单用手一拢,衣服是拿一件就穿,也不管是不是干净。她的心早就不在这个世上,对生活一点也不关心。可是她不知道,这个眼神迷离,到处游走的她更加迷人。她就像是一朵正开着就受了风霜的花儿,还没来得及凋谢,露水被冻到花瓣上,谁看了都能预见到,再见阳光时,这花就会残了,可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她的娇艳要超过以往的任何时候,就像回光返照。
“路小亭说得对,你就是一个小妖精,能让男人死在你的身上。”王大蔫儿脱口而出的话,让柳鱼脸上变色。她从箱子上跳下来,转身就往外走。
“你不想要复仇了?”王大蔫儿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她又迟疑 。刚王大蔫儿的冒范,其实只是说了实话而矣,好笑的是她自己,做了婊子还想立牌坊。柳鱼在心底重重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后,心里已经平复了。她转身过来,闪着晶莹的大眼睛,盯着王大蔫儿的眼睛,说了一个字:“想。”
“那你过来吧。”王大蔫儿又带着她向仓库里走去。在后面的一排货架前,有一个简易的铁床,上面放着王大蔫儿的被褥,跟外面的脏乱相反,床上干净整洁,看来门口只是王大蔫儿迷惑别人的假象,他从来没疯过,比谁都理智。
“你想要我做什么?”柳鱼的心怦怦乱跳起来,今天的事有些失控。
“要你对我做,你对秦所长做的事。”王大蔫儿的话,像一个耳光扇到柳鱼的脸上,她的脸瞬间胀红了。
“你……”柳鱼想骂,可是又无力出口。她转身就往外走,王大蔫儿拖住她的胳膊,用力向回一带,她撞到货架上,勉强才站住身体。看来今天全部失控了,她得想想办法。
“大蔫儿,今天我是想来找你诉诉苦,这岛上,除了你不会看我的笑话,别人都会……”柳鱼换了一个策略。
“嗯,你说。”王大蔫儿没有动。
“我只是想找个肩膀,依靠一下,我累了,承受不下去了。”柳鱼说的是心里话,泪水从她苍白的脸上流下来,衣襟上湿了几处。王大蔫儿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湿了的毛衣,柳鱼忍着没有避开。
“你说的真好听,我差点感动了。”王大蔫儿说着,用手把刚落下来的一颗泪弹下去,接着说道:“你知道嘛柳鱼,原本我最怕你哭的,你哭的时候,天都要塌了,我想杀人。后来路小亭告诉我,你有情人了,我还不信,我说不可能,柳鱼怎么会找情人呢?柳鱼是我的仙女,柳鱼是最干净的。她的错就是插在了林多俊那坨牛粪上,她没有错。可是路小亭说,你去老干部病房呆了一夜,她是个傻子,她甚至不会联想,那时的秦所长就在老干部病房住院啊。可是我会想,我有脑子。虽然他是心肌炎,你们可能做不了什么,但是,你们越界了,你们之前就越界了。等你们都回到了岛上,又是那一副疏远的样子,我更加相信,你柳鱼,真不是一般的女人。”
王大蔫儿的话,把柳鱼的皮一层层剥下来,她的自尊也一点点脱掉,原来给自己找的那些借口,原来都是假的,她把自己想像成殉难者,她半生受苦,所以她找依靠并不是错的。可是现在她才明白这一生没活明白的结症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