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晓平已经给麒麟起名叫桌子,名字源于他卖掉麒麟时的那个房间中央摆的桌子,方方正正,破旧不堪,可兀自站立着,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至于麒麟这二字,是从麒麟口中问出来的,这孩子口齿不算清晰,说话含混,一看就是个楞小子,也因此难以分辨他的乡音。只是凭长相上,关晓平猜测他是北方人。
有时夜深人静,关晓平会拿出那个电话号码。当初绑架桌子时,他和庄德海有个深入的讨论,从种种迹象上看,丁叮肯定不是桌子的生身母亲,很可能她就是偷孩子的人。从丁叮养孩子的方式看,这个孩子的出身非富即贵。这就是说,关晓平会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把桌子送给回生身父母,能拿到一笔钱。另一个就是当成自己的孩子养大。
在没有找到桌子的生身父母前,他完全可以负担养父的责任,所以他决定把这件事当成余生的目标,慢慢去找。因为有了桌子,和寻找桌子家人的责任,还有可能得到一大笔钱,所以关晓平的人生充实起来。
但是带个孩子的生活并不容易,桌子虽然很好养活,壮大的像只小牛,不会生病,不挑吃喝,长的惊人的快。可是他需要衣服,需要大量的食物,需要上学,这些都让关晓平越来越捉襟见肘。随着他对生活姿态的放低,他的求职空间反倒大起来,对于他这样的独身父亲,容易引发人们的同情,关晓平的工作环境慢慢好了起来。
他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在这些人的推荐下,他走进了星海小区,成了一个保安。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后,他几乎有点沉迷在这样的生活里了。每天工作虽然乏味,可是收入稳定,有酒喝,有烟抽,一个老乡答应他给桌子在城市的边缘找个小学,看起来很对味口。
那天他请老乡吃了一顿烧烤,把上学的事给定的差不多了,这才哼着小曲回到家里,桌子还没睡,坐在床上画画,床上扔了几张纸。关晓平捡起来,饶有兴趣的看了看,画得越来越好了。
“不错,等你上学了,给你报个兴趣班,你管保比小宇画得好。”想到方大山狗眼看人低,关晓平向地上啐了一口。
“上学?我要上学了?”桌子高兴的跳起来,差点撞到棚顶,他的个子有点高,比同龄的孩子高了一大截。
“那是什么?”关晓平看了一眼墙角的东西,堆积如山,像是生活垃圾。
“有人装修,我捡回来的。”桌子说着兴奋的跳下床,把捡回来的宝贝给关晓平看。
关晓平看了半天,只有一个旧台灯有用,其它的都用不上。
“别的东西明天都扔了吧,占地方。”关晓平吩咐道。
“这个电话很好的。”桌子拿着一个古董电话爱不释手的说。
“咱也没这东西,你要他干啥。”关晓平不耐烦的说道。
“爸爸,我小的时候,我们家是不是有一个这样的电话?我记得一直拿在手里玩的。”桌子突然眯起眼睛问道。
“咱哪有那条件……”关晓平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他也把眼睛眯起来,一些陈年往事涌上来。难道,桌子是想起小时候的事了?只是把一些事给弄混了。关晓平试探过桌子,能忘的他都忘了,尤其是被卖给人贩子那一夜不知经历了什么,桌子好像记忆力受到影响,脑子一直不太灵光。
“可是我就是瞧着眼熟呢,看这块黄色的,冰凉的,我发烧的时候,就拿起来靠到头上,很舒服。还有个老太太,是谁?”桌子陷入回忆中,把关晓平问得心底一阵阵发虚。
“睡吧,你是看电视看迷登了吧,哪有老太太,你奶奶都死了多少年了。”关晓平只好把话拉回来,喝斥着让桌子睡觉。桌子不情愿的爬回到床上,还是把电话听筒摘下来,放在枕边,那一段镶着黄玉的把手正好靠在他的头上,他闭上眼睛,睫毛抖动着,浮上一丝笑意。
桌子只是个孩子,没什么心思,又累了一天,闭眼就见了周公。关晓平可是酒意全无,坐起身披着衣服发呆。他走到那一堆东西处,又翻了两下,突然看到一个厚厚的落满灰的书,他拿起来一看,原来是电话薄。随手一翻,灰尘泛起,呛得他重重打了两个喷嚏,震得房梁直颤,他的眼前冒出无数金星,也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一些熟悉的号码,这不是跟当年桌子写下的差不多?
他急忙翻箱倒柜把纸条找出来,其实不对照也错不了,他都刻在心底的。
他按着号码一个一个查下去,手指哆嗦的像在打摆子,按都按不住。最后他的手指点在唐知客的名字下停住,数字一个不差,这就是命啊,那个大胖子住户他是有数的,细细一想,桌子的身量和那张脸,可不就是他的儿子?
可笑的是,他哪里正眼看过桌子一眼?每次路过关晓平父子的门口都加快脚步,就像是遇到了丧门星,避之不及,造化弄人。
关晓平找到了大方向,再找线索就容易了。这一查还真不要紧,当年的麒麟失踪案,浮上水面,连报纸上丁叮那张模糊的黑白相片都看得真切,再差不了了。
这时的关晓平,犹豫了。原本他设想过,找到桌子的父母,如果是有钱人家,狠敲一笔,当然他不能说实话,只说在路边捡的孩子罢了,弄到钱后半生衣食无缺了。
可是现在一想,把桌子送走后,他即使不缺钱,又能生活得怎么样呢?
这样一问,他就把自己给问住了。当年俏妮儿托梦的事他还记得,就这么把俏妮送来的儿子去换钱,这事他也是不甘心。
因为心底有事,关晓平的心态没有原来那般平稳了,心浮气躁,老毛病又找上门来,他开始赌。这次赌倒是有点破釜沉舟的意味,即便都输光了,还有桌子在兜底,他也就有底气把桌子送走了。
真正考验他的时候,是上一次桌子和小宇的失踪。
发现孩子丢了以后,他和方大山的焦急是一样的,同样是疯了一般小区里外找,恨不能按着马路一步一步量过去,只要把桌子找到。当年在人贩子处看到的惨状再次浮现,他的恐惧比方大山尤甚。
一天一夜过去了,没有一点消息,警察那边的线索也断了。他绝望的回到小屋。
屋子里有着淡淡的尿骚气,这是不爱卫生的两个男人的味道,桌子的破帽子扔在床上,还有一只他的旧袜子。关晓平突然悲从心起,这可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孩子啊,怎么就这样没有了?他不能再失去什么了,他什么也没有啊。
他爬到床上,大哭着,委屈的像个孩子,叫着俏妮和妈,她们都在地下呢,她们应该保佑他和桌子的啊。
“爸爸。”他听到这声时,几乎怀疑是在做梦,可是转身就看到灰头土脸的桌子,怯怯站在门口。
“你这个王八羔子,看老子不打死你!”关晓平大叫一声蹦起来,窜到桌子面前,把他一把扯进门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遍,没受伤,没缺胳膊少腿,脸上有点划伤已经绷皮儿了,问题不大。他的一颗心放下来,用力把桌子向床上一搡,说道:“等着,我给你买包子去。”
“要什么馅的?”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问道。
“肉的。”桌子听到包子两个字眼睛就放光,咋着嘴说。关晓平把门反锁上,里一层外一层,像锁个宝贝。
当他拎着二十个包子气喘嘘嘘跑回来时,闻讯赶来的英嫂和徐晴正敲着玻璃向桌子喊话。
“让开,干嘛啊!”关晓平喝了一声,两个女人怯怯的让开了,一些看热闹的邻居围上来,在他的小屋外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关晓平打开锁,桌子躺在床上昏昏睡着,刚他全然没理会外面的声音,听到关晓平进来,只是翻个身,可是等装着包子的口袋在他的脸上一晃,他马上就醒过来,坐起身,顺着味儿起来,追到桌前,抢过包子口袋,拿出一个就开始大嚼。
关晓平有儿万事足,看着桌子转眼就消灭了二十个包子,一点都没心疼,也没像往常一样骂他饭桶,吃多少都没事儿,只要他能回来,只要他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