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再哭弄死你!”关晓平威胁道,麒麟的哭声更大了,从小到大受的教育就是,他哭声越大,大人给的妥协越多。可这次不遂他愿,关晓平狠狠几个耳光打下来,麒麟的耳朵嗡嗡直响,眼冒金星。他终于决定闭嘴了,虽然他不清楚打他的人是谁,但有一点能够肯定,绝对不是他认识的人。
因为适应了黑暗,周围的一切浮现出轮廓,这是一个房间,到处是床,上下铺,层层叠叠,不知有多少人。他们有的呼呼大睡,有的磨牙,有的翻身,麒麟从来不知道一个房间可以睡这么多人,没有人教过他这个概念,总之他隐隐觉得,生活变了,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接下来,他被关晓平带着火车汽车一路前行,也不知要去哪里,只是不停的走。他被告之,要叫关晓平做:爸爸。他虽然不情愿,可是也不敢违背,只能压低了声音在嗓子里咕噜一下,这对他来讲,就是对爸爸的背叛。
慢慢的,他习惯了跟关晓平一起的生活,他明白了吃饭这件事,不是一日四餐或是五餐,到时间就热气腾腾的端上来,而是有的时候一定要使劲吃,吃到顶到嗓子眼,就差吐出来才好。因为下一顿可能是一天后。在家里时,不能喝凉水,因为喂过他一次凉开水,一个保姆被辞退了。现在他被告知,只要渴了,哪怕水沟里的水也要喝,不然可能就一直渴下去,渴到嗓子冒烟,发出一个音节都撕裂的疼。
就在他已经适应这种生活时,突如其来的一件事,再次撕碎了他的幻想。那天关晓平带他出门时,给他买了一个菜包子。麒麟并不饿,可是他习惯把拿到手里的东西吃光,所以跟在关晓平的身后一边走一边吃。他们走进小巷时,臭气扑面而来,就是麒麟这种适应了贫民窟生活的孩子,还是皱了一下眉。
他们进大门时,麒麟已经梗着脖子把最后一口包子吞掉。黑暗中那些乌晶晶的眼睛,让他不寒而栗,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向关晓平的身后躲了躲。可是那个驼背男人并没有想放过他,而是走过来,逼仄他到无处可退,在他的身上关节处都捏了捏,像在检查一头猪或是一匹马。
“带我走。”他被放开后,马上贴 到关晓平的身上。关晓平并没有推开他,只顾和驼背男人交涉着。
等到他反应过味时,关晓平已经在向外走了。麒麟有些明白了,这是要卖掉他,他不要留在这个地方,这里好可怕,他尖叫一声向外冲,接着就觉得头上一疼,驼背男人出手了。关晓平跑得很快,头也不回。
麒麟知道,他这次完了。果然,快到傍晚时,门口一下热闹起来,一些残疾孩子陆续回来,他们眼神漠然,身体倦怠,一个个走到自己的位置。驼背男人拿出一些吃的东西发给他们,在走到他们面前时,顺便收回他们的收入。收入少的孩子是少不得要被揍的,麒麟缩在墙角,不敢去猜想他要面临的是什么。
男人发完吃喝,这才坐到桌子边,喝了几口热水,突然向麒麟的方向一仰手,水泼过去,烫 得麒麟一下跳了起来。这时,那时吃着东西的孩子们,突然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像得到命令一般冲过来,围着他,挥起手中能用的东西,打下来,砸下来,踢下来,踹下来。麒麟开始还能支应一下,后来就缩下去,成了一个球,任人宰割,他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只能让拳脚来的更猛烈。
“还很聪明,那就再打一会儿吧。”驼背男人看着他的方向,满意的说。那些孩子下手更狠了,像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麒麟的身上。
在关晓平再次出现前,麒麟一共被这样打了三次,每一次他都以为是最后一次时,就后再有一次,到最后他放弃了所有希望,也不再反抗了,也不再躲避,摊着手脚,躺在那里,随便别人在他的身上踩来踩去,就像他是一块破布。
“睡啦,明天还要开工。”驼背男人突然吼道,孩子们一哄而散,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去,占地方!”驼背男人在麒麟的身上踢了一脚,他识趣的蜷起来,缩到一个角落,那里没有人,以后就是他的地盘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面的门板被拍的山响,受惊的驼背男人像只兔子般滚去开门了。
关晓平拿出全身所有的钱把他赎了回去,连饭钱都没留。所以在这几天后,他不仅要忍着全身的剧痛,还要饿着肚子。不知是他的体力好,还是天生的生命力顽强。他完好无损的再次走到阳光下时,也不过是两个月后的事。
这期间关晓平喝醉酒时还是会骂他,问他是不是傻。他只是呵呵笑,不回答,他是傻,被打傻了,如果这样能让他不再被苦难折磨,他愿意。只有一件事,关晓平不会阻止他,就是画画。原来在家里时,黄眉眉不止一次说过,我家麒麟是天才。他确是比同龄的孩子画的好。现在只要有机会,他就会画,蹲在地上画,捡到一张纸也画,哪怕是窗子上结了水蒸汽,也要画上一会儿。
关晓平并不知道,他画的是什么,以为只是所见所闻,可对麒麟却不同,这些画有另外的意义,他画的是原来的家,那里面有他的全部记忆,他怕自己会忘了。
有一天睡梦中他惊醒,明明梦到妈妈了,可是却看不清妈妈的脸,这感觉非常恐怖,他想,他再也回不去了。所以他要把能记住的全部画下来,包括那个电话号码。
关晓平收好号码时,他是知道的,只是装着和自己无关。他也有个希望,有一天关晓平会把他送回去,哪怕要上一大笔钱,妈妈也会给的,妈妈最爱他了。
随着关晓平第一次走进星海小区时,麒麟的心跳就有些过速。虽然曾经记忆中的房子都变得有些旧了,一些设施也出了偏差,可是他依旧能感觉到一种熟悉的不可替代的东西。他开始到处求证。
关晓平刚换了新工作,有些忙乱,介绍他来的老乡借机要人情,总是请假。关晓平穿着不太合体的保安服,手忙脚乱的在前面应付。麒麟得到了暂时的自由,正好在小区到处游荡。他观察了几天,大概确认了他住的方位,因为在他离开后,小区又盖了几组楼房,所以规划跟原来不大相同。
两岁的记忆太少了,少得风一吹都会消失,就像薄薄的沙画,这些年因为他反复在心里想,所以加入了许多想像中的东西,真相越发似是而非。有两天的时间,他骑在树枝上对着那个似乎是家的窗子发呆,房子里一直没有亮灯,好像没有人在。难道说爸爸妈妈在他失踪后就搬离了?
很快,现实残酷的打了他的脸。那天晚上,关晓平一直忙,没有叫他回去吃饭。麒麟鼓起勇气,走向窗子,他想弄破一块玻璃,进去查看一下。周围有些静,砸玻璃的声音很刺耳,他一只手把着窗台,两只脚紧紧蹬在墙壁的凹凸处,另一只手把取碎玻璃。
就在这时,他觉得后脖子一紧,衣领被拎了起来,接着就是重重碎在地上。他头晕眼花,他吃力的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那是唐知客。
唐知客并没有认出麒麟,他抬脚踹,麒麟久经沙场,平时也没少挨打,对怎么防御最是清楚,可偏这次就失去了逃避的能力,任唐知客拳打脚踢,最后还骂骂咧咧的把满脸是血的麒麟拎到门卫室示众。
关晓平听说麒麟闯祸,一直陪着小心,又在他的身上补了几下,让唐知客消气,唯恐害自己丢了工作。好在唐知客发泄够了,又想起自己善人的身份,也怕人说他出手太狠,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元扔到麒麟的身上,让关晓平带孩子看病,这才匆匆离开。
“你这小王八羔子就见不得老子一点儿好是不是?非得惹事给我看?”关晓平举手又要打,见麒麟眼睛都不眨,人也呆呆的,只当是刚打坏了,又有点心疼,拉到灯下细看,把血迹擦去,不过是皮外伤,这才放下心来。
“爸爸。”麒麟突然叫了一声,关晓平端着一盆血水要倒出去,转身看了看他,叹了一口气。
“爸爸。”麒麟猛地从后面扑过来,用力抱住他的腰,把脸埋上去,抽抽嗒嗒的哭起来。关晓平这到有些诧异了,这孩子平日里也没少受苦,挨打也不少,没见他哭过。打重了抹下眼泪就算了,这哭得委屈啊,这是怎么了?
关晓平总归是一颗肉心,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也是心疼。晚上没睡好,几次披衣坐起来抽烟。只见麒麟睡得也不踏实,一会梦里皱眉,一会哭几声,还清楚的叫了几声爸爸。关晓平就打算着,还是快给孩子弄个学籍是真的,这么散养不是事儿啊,他是认真当成自己的儿子打算将来的。
经过这件事,麒麟又成长了。他发现自己回家的路并不简单,而且,他深爱着的爸爸,似乎也不是他记忆中的完美,甚至有些渣,比养父还要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