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接到她的电话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冰箱填满。所以青格格到家后就吃到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爸爸,我遇到一个人。”青格格打定主意跟父亲好好谈一下。
“嗯?”父亲发出一声疑问。
“我跟同学爬山时,遇到张阿姨了,您还记得她吗?大概是我上初中的时候,她跟您结婚了,是个厨师。”青格格见父亲一脸茫然,只好一点点提示,父亲的表情有些复杂,看得出来,他记起来了。
“嗯。”父亲做了回应,并没有鼓励青格格讲下去。
“她有个儿子。”青格格斟酌了一下说道。
“嗯。”父亲继续回应道,闷头吃着饭,并不抬头。
“那个儿子,好像是……”青格格鼓了一下勇气说道:“好像是我弟弟。”
咣当。父亲的不锈钢筷子掉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爸爸。”青格格有些害怕,站起身想捡筷子,被父亲拦住了,他弯腰自己捡起筷子,示意青格格坐回去。
“我只有你一个孩子。”父亲说完,继续大口吃起来,刚青格格说的话,对他没有一丝影响。
“可是……”青格格还想再争取一下,父亲头也不抬,她这才发现,父亲的头上已经有许多白发了,她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这件事虽然没有结果,可是在青格格的心底种下了不安,她总觉得父亲因为她不要其它孩子的行为有些偏激。
另外一件事则是几个月前,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她被同学叫到校门口时,一直迷迷糊糊的,同学说她的姑姑来见她,她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她什么时候有姑姑了。
姑姑就是她的亲姑姑,跟父亲一个模子扣出来的,那五官就像一张名片印到了脸上。姑姑是父亲的亲妹子,只是在老家,跟他们一直没来往了,这次过来是看看青格格的,并没有什么其它的事。
青格格带着姑姑去吃饭,她犹豫一下选了一家自助餐厅。这家餐厅在市里算是中上等,每位一百元,因为价格不够亲民,所以把食客的质量也提高了一些。姑姑显然没吃过这么丰盛的,装了满满几大盘子过来,大快朵颐。
“姑姑,您想吃什么就捡过来,不够再去取,剩下的食物太多了,会罚款的。”青格格努力帮着捡剩,已经吃不下了,见姑姑还要起身,担心的说。
“没事啊,顾客是上帝,那就是吓噱我们的,放心吧,吃不了我也能处理掉。”姑姑嘻嘻一笑,又弄过来大半盘子炒蟹。
“我吃不下了。”青格格无奈的把盘子一推。
“噫?你就吃这么少?怪不得长得这么瘦,跟你妈一样。你来这里吃可是要亏本了,五十元都吃不回去。”姑姑一边咔嚓咔嚓咬着蟹脚,一边说。
青格格是被“你妈”两个字给雷住了,从父亲那里得不到一丝母亲的信息,现在突然有人提到,她心里一阵热乎乎的,不知是难过还是开心,嗓子哽得难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了?辣着了?”姑姑见她眼圈红红的,问了一句。
“我妈妈,她是怎么样的?”青格格总算开了口。
“你妈妈可不是一般人,我跟你说,我们家这些女人,全都加一起也不是她的对手。”姑姑的话把青格格说得一愣,这跟她想像中的妈妈的形象一点也不一样。她想像中妈妈应该是个温柔的女子。怎么听着像泼妇?
“这不是真的吧?我妈妈怎么厉害了?”青格格追问道。
“我说错了,厉害的不是你妈妈,是你姥姥。”姑姑抽出纸巾擦了一下手,去对付下一道菜。
“我姥姥,她还活着?”青格格小心翼翼的问,现在信息量有点大,她一时还适应不了。
“应该还活着吧,那个老妖精没那么容易死的!”姑姑用牙撕咬着一块猪排,青格格别过脸去,她已经看不下去了,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追问下去,似乎有些东西并不像她想像中的美好。
还好,姑姑给出的答案,虽然有些震惊,可并不至于太丑恶,用时下的话说甚至 有些萌萌的。青格格的姥姥是个神婆,叫黄小仙。在老家县城有些名气,这对青格格的母亲并不是一件好事。青格格的母亲叫许诺,不知那个天天神神叨叨的神婆母亲怎么起的这般高大上的名字。从学生时代,她就是同学嘲弄的对象,一边是单亲母亲含心茹苦的抚养她长大,一边是外界的不理解和嘲讽,她被夹在其中,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即不想伤害母亲,又不想被一直打压欺负,这时就只能用暴力反抗了。
在把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同学打得鼻口窜血之后,总算大家不敢再明目张胆的歧视了,他们把那种不屑写在眼神中,许诺被孤立了。她一个人渡过漫长的青春期,一个朋友都没有。如果有人同她多说一句话,就会马上被警告,谁也不想惹麻烦,这是一个小得转个身就能遇到熟人的县城,谁也不想同神婆家扯上联系。但是他们又有求于神婆,只是那要在黑暗中进行,夜里他们悄悄敲开神婆家的门,走进去,送上带来的礼物,低声诉说着请求。这时许诺是不会出去的,她坐在隔断后的小房间,鼻子里充斥着香灰的气息,听着母亲一高一低的吟唱,在心里冷笑。
她的计划是考上大学远走高飞,在她看来,只有这一条路能把自己拯救,如果运气好,顺便还能救出神婆母亲。在她的记忆中,有几次黄小仙喝醉了酒,哭的很是凄楚,谁也不想做这个,都是被生活所迫。这生活也包括抚养许诺,所以她不得不内疚。
许诺的成绩总是起起伏伏,并不算好。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笨,这跟老师的放任和同学的冷漠是有一定关系的,在恶劣的环境下,她能坚持学习,已经是很强悍的了,可是她喜欢把自己逼进绝境,那些对她远远不够。
她还有一个阻力,来自黄小仙,她似乎不想放女儿远走高飞。她心里有一种恐惧,怕女儿飞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所以一直暗地里张罗着给许诺找婆家。
这做法激怒了许诺,母女二人一度冷战。就在这个冰冷的氛围下,许诺迎来了她生命中最温暖的严冬。
她已经和母亲一周没有说话了,零花钱早就用光,学校上晚自习到九点,别的同学要么从家里带吃的,要么出去买,她只能饿着肚子坚持。
似乎专门跟她作对,肚子里发出一阵阵鸣叫,提醒她要吃饭了。饥饿让她无法集中精神,鼻子却变得敏感起来,教室里飘着种种香气,那是蛋炒饭的味道,那是烧饼的芝麻香,那个是香肠浓浓的薰烤味。许诺吞了一下口水,把头俯在桌上,闭上眼睛。
这时,她觉得腰间紧了一下,有人在捅她,她抬起头,看到新转来的男同桌青玉松正看着她。许诺满眼的厌恶,瞪着青玉松,想把他逼退。青玉松想不到她的反应这么强烈,有些下不来台,只好又抬了抬手里的面包。许诺恍然大悟,他是想把半个面包分给她吃。这个转折实再出乎她的意料,许诺一些还接受不了,呆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怪物。青玉松被她盯得不好意思,又发现有同学看到了他们这边的情形,挤眉弄眼的示意着都看过来,他把面包向许诺那边的书桌上一放,又开始俯案疾书。
许诺有些为难,如果接受了这半个面包,就是说把青玉松拉下水了。如果不接受他的好意,又是辜负。她不知哪来的勇气,把面包拿过去,大口咬下去。青玉松虽然没看她,可是嘴角带了一丝笑意,许诺突然发现教室并没有那么冷,她的心暖暖的。
青玉松刚转过来不久,是学霸类型的,老师喜欢得不得了,又因为他刚转学怕他不适应,所以很是照顾,这样一来同学们就没敢造次。他主动站队在许诺一边,正好顺理成章也被孤立了。青玉松倒没觉出什么不便,在他的眼中,许诺是个温顺纤巧的小女生,看人时那些乌黑的眼睛自带着一段故事,让人迎上去就会一失神。青玉松的家境不错,上面有三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妹妹。因为是老儿子,学习又好,所以得到家里的百般疼爱。他发现许诺每天都不会吃间食后,就向家里多要了些钱,每次给她带上一个面包。许诺接受一次以后,不得已又接受了第二次,第三次就有些顺理成章了。
一丝朦胧暧昧的气息在他们之间培养,两个被孤立的孩子 ,慢慢成了统一战线。他们一同上学放学,一同吃间食,虽然不会多说一句话,可是满眼的默契。
这种感情越深入,许诺越觉得不安,她有太多的秘密了,只怕青玉松知道后,就不会再理她。因为这种担心,她就越发敏感,越发不敢让青玉松知道。有时青玉松因为一点事耽搁,出去的时间略长,她都会脑补出一些细节,青玉松一定是被同学截在外面,说了很多不应该说的话,青玉松在嫌弃她了。可是每次都是杞人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