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师，我看你这一天也是拼了命了。”进到办公室，就听到同屋的老师叫她，虽然语气里有同情，可这话扎心。
“没办法，只有烂命一条，不拼了还有什么？”白风筝已经豁出去了，大步走向桌边。
“我说，你这一身味，进屋时我都受不了，你怎么忍一晚上的？”另一个老师皱着眉说道。
“人啊，没什么忍不了的，到什么地方说什么话，不是吗。”白风筝坦然回答，那眼中风平浪静，倒像个堪破红尘的老妪，把一屋子人说得没话了。
要知道她原来是有洁癖的，杜家条件好时，有次因为一只羊绒手套脏了一点，就直接扔掉了，她哪是容得下异味的人。每天进印刷机的房间时，都先反胃一阵子，后来就味不到了。等到早上从里面出来，外面的空气是清爽的，从她的鼻腔一点点洗进去，她才发现，那臭味是来自她，反正是洗不干净了。
中午忙着看玉明，只是胡乱吃了一口，晚上因为进了新纸，要点货，所以把饭带进去，被油墨味一呛，没有食欲，干脆扔到一边干活儿。
白风筝埋头一口气把两个箱纸给印了进去，就趁着分类的工作坐下来喘口气。她向起站身的时候，就觉出异样，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接着就是满头满脸的汗，瞬间钻了出来。她迷迷糊糊中，向门口跨了两步，就重重摔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她还是在印刷室里，只是身边多了一个人，她正躺在那人的怀里。
“再喝一点，听话。”是体育老师的声音，他把一只玻璃杯贴到白风筝的嘴边，她喝了一点，是甜的，糖水。
原来今天是体育老师值班，他一直听说白风筝加班的事，总觉得不放心，正好今天上来看看，没想到刚上走廊就听印刷室里扑嗵一声，跑过来一看，白风筝已经晕倒了。体育老师有些医学常识，看出来白风筝就是疲劳过度加上血糖低，所以赶紧弄来一杯糖水。
“我没事了。”白风筝无力的推了推他的手，想要坐起来，可是身体软得像面条，根本不能控制。体育老师抱着她站起身，放到桌上，又拉过一个箱子给她靠上。
“你坐着不要动，我再去取点水来。”体育老师说完，又不放心，走一步，一回头，那眼色剜得白风筝心痛，不由得泪水滚滚落下。
“怎么？难受吗？我叫救护车吧，我们去医院，没事，有我呢。”体育老师慌了，几步窜回来，抱起她就往外走。
“不去，我没事了，你快放下我。”白风筝吃力的挣扎着。
“你不要动，不要心疼钱，去医院吧，我有钱。”体育老师的话，让白风筝最后坚持的一点自尊也瓦解了，她一把揪住体育老师的衣襟，用力捶了几下，又把头闷在他的怀里，哭了起来。这一次哭得痛快，等她平复下来时，衣服都快湿透了，离开体育老师的怀抱，被夜风一吹，彻骨的寒。
活是干不成了，白风筝坚持不去医院，体育老师也没办法，只好里一趟外一趟的跑。他先是给白风筝弄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地方，让她闭目养神。又出去走了半天，不知从哪淘弄来的椰奶，煮得热乎乎的，喂白风筝喝了。这才去把刚弄散的卷子归拢到一起，仔细的放好。
白风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忙碌的身影，视线一会模乎一会清晰，那是被泪水冲洗的。少女时代，她曾经无数次做过梦，梦过爱情的样子。杜小刚像龙卷风，把她的世界吞进去，光怪陆离的梦一个套一个，等醒来时才发现，原来都是一场空。
可眼前这个男人，真实得看得到摸得着，那么踏实，原来从开始她就错了。虽然还有心继续坚持，可白风筝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所以只能跟校长请假，把印卷子的工作推一下。这几天她赶 出来的活儿不少，再加上她把印卷子的活儿垄断以后，又有人嫉妒起来，想着也是肥差事，不能让她独占了，去校长那里吹风，校长乐得送人情。
白风筝并没有马上去接玉明，虽然她知道玉明在盼着她，母亲也是恨不能她马上出现，但是她没有力气了，她怎么也要好好睡上一夜。
打开屋门，白风筝就皱了一下眉，屋子里浓浓的烟味，呛得她咳嗽两声。
“你回来了？我还有一关，马上打完。”杜小刚头也不回的说。白风筝知道是指不上他了，也没有力气吵，就直奔厨房而去。她没有回应，杜小刚心虚起来，关了游戏 追过来。
厨房里乱成一团，吃剩下的菜胡乱扔着，锅里剩下些汤汁，泡着一个死苍蝇，饭已经结成痂，硬得一粒是一粒的。一股酸臭不知从哪里传过来，白风筝一时都不知从何下手。她叹口气，决定回去躺下，已经没有力气收拾了。
就在她回身的时候，正好杜小刚进来，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怔了一下，这分明是两个陌生人。杜小刚的胡子已经长出青茬儿，眼珠子红得像兔子。白风筝满面憔悴 ，面色青白，头发乱蓬蓬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刚刚回来。
“你……”杜小刚察觉出不对，又不知从何问起。
“我累了，不想说话。”白风筝推开他，走向二楼。在杜小刚追过来前，她把卧室的门反锁上。
水箱里的水一时半会儿热不起来，她也不等了，脱光衣服站在水雾下，打了几个哆嗦，她抱紧肩膀，却没有泪。好容易把身上的油墨味洗干净，她走出来。心里又是一阵阵发慌，她忙走到桌前，从包里摸出两板巧克力，那是体育老师给她的，怕她再犯血糖低的毛病。
白风筝包着毛巾坐在床上，一点点允着巧克力，一股香甜把她包围了，她竟然有了幸福的感觉，只是这幸福，不是她丈夫给的，来自另外一个男人。
“这有什么，谁都要有活路不是？我为什么就要一直委屈到死？”白风筝劝慰自己道。这么一想，心里就放松下来，她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白风筝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她迟到了，好在前面三节都没有她的课，可是挨训是少不了的，弄不好还要扣点工资。她火急火燎的从衣柜里拽出一套，胡乱穿好就冲出去。杜小刚一夜没睡好，客厅差不多就是昨天晚上的样子。白风筝对他视而不见，没理会他张张欲言又止的样子，径直出门去了。
果然，老校长遇到她时，脸色不对。可是在她的身上溜了一圈，竟没说什么就放过她了。
“哟，白老师，今天要参加什么重要活动？”对桌的老师不时把目光在她的身上扫，最后忍不住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