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观海的眼前闪过小女孩的脸，他低沉的吼了一声，把全身扑到门上，用力砸起来，口中大叫：“妈，开门！妈！”
门依然没有动静，牛观海的肩上一凉，一只苍白的冰冷的小手搭在他的肩上。他的身上登时就僵硬了。
“牛主任，是我。”这个声音很熟悉，牛观海慢慢回过头去，楚静安站在他的身后，甜甜一笑。
“你，你怎么来我家了？”牛观海木然问道。
“这是我家啊，不是你家。”楚静安说着，绕过他的身边，拿出钥匙灵巧的打开门。
“你家？”牛观海呆若木鸡，看着门里陌生的房间，这确实不是他家。他揉了揉眼睛，不解的看向楚静安。
“既然到门口了，就进来吧。”楚静安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牛观海鬼使神差般走了进来。
房间里很干净，家具不多，没有一点杂物，跟牛观海那个到处堆着东西的家比起来，就像没有住人的房子一样。
“真干净。”牛观海忍不住赞叹道。
“你的关注点真特别，难道你家很乱？”楚静安又笑了笑，牛观海发现她笑时，有两个梨涡，很美。从第一次见她，她一直在哭，完全没注意到梨涡。
“我，我没什么事回去了。”牛观海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来。
“喝杯茶再走，我还有事要跟你说。”楚静安走到茶几边，跪到地毯上去掏茶叶桶。这时一个小女孩拎着热水壶从里面走出来，她目不斜视走向茶几，牛观海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这就是雨中的小女孩，对了，楚静安是她的妈妈，她在这里也正常。不对，哪里不对！真是见了鬼了！
牛观海已经开始混乱了，他转身想逃，回身的工夫，就见小女孩向前一扑，一壶滚烫的开水浇向他，牛观海躲避不及，摔到沙发上，说也奇怪，那水泼到身上就变得血红血红的……
“这孩子真不小心，你进去。”楚静安轻声喝斥道，可是话里并不带着责备，很是宠溺。她的手冰冷，像死人的手，牛观海连连甩开，可是楚静安身材瘦小，力气却很大，硬把高她一头的牛观海拖起来，推向里边。
“我不去，我不去！”牛观海叫着想逃，可身不由已被关进了卫生间。
“把脏衣服脱下来，洗一下。”楚静安像在吩咐一个孩子。卫生间里很热，牛观海打开水笼头，想清洗一下身上的血渍，却越弄越脏，衣服已经湿成片了，粘粘的贴在身上不舒服。他只好往下脱，一件，一件，一件……
牛观海酒醉后裸卧雪地的事，成了当地有名的新闻。那夜他根本就没把自行车骑回家，离家里还有段距离就摔倒了，倒在雪地上，不知怎么就产生了幻觉，把棉袄棉裤全给脱了，只留了一条短裤，就躺在雪地上。好在有人路过发现的早，他捡了一条命，只是耳朵和手脚都冻伤了，实实在在养了一个月。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他才从医院出来。
走到熟悉的楼门口，他低眉臊眼的往里钻，老娘不止一次数落他了，还跟他抹眼泪，养这么大的儿子，几十岁的人丢这大人。他住院时单位来人看望过，也带了一些消息，他的官是保不下了，虽然是个人生活问题，又没给工作带来影响，可是正好赶上时机不好，正抓干部作风，被人捅出去，降职是必须的。
牛观海不敢说委屈，心里也是怪怪的。女儿还小，不管那些事，只要看到爸爸安全回家就开心，只顾着念叨想爸爸了，所以回到家第一餐饭，是在老娘的数落和女儿的碎碎念中完成的。牛观海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双人床上，点燃一支烟，猛吸了一口，眼前又晃过楚静安的影子。
他躺在雪地里做的那个梦，一直在他的脑中挥这不去。别人都说他是喝多了，神经麻痹，才做出在雪地里脱衣服的事，只有他觉得这是个报应，是他没有替小女孩报案的报应。他猜不到小女孩的去向，可大概也能知道，弄不好就是一个倒霉司机把人给辗了一次，怕被发现，把尸体弄走扔到哪去了。
唉，都是他的错。他把烟掐灭，狠狠捶了一下脑袋。
这时门口有动静，好像牛大娘在跟什么人聊天。牛观海刚走到门口，女儿已经扑进来叫他：“爸爸，家里来客人了，是警察叔叔。”
牛观海只觉得头轰的一下，脚就有些软，他茫然被女儿牵着手拉到小客厅。房间里很暗，他看了看穿着制服的两个陌生面孔，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们是来调查一起火灾的，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其中一个警察把工作证掏出来给牛观海看。
“张警官。”牛观海努力集中精神，把情绪稳下来，“哪里着火了？”
“在您住院的期间，运管处的锅炉房着了一把火。”张警官已经坐在牛观海的对面，拿出本子，认真记录起来。
“啊？着火了？烧成什么样？有没有人受伤？”牛观海差点跳起来，最近一段他快出院了，也没什么人来看他，所以对单位的事并不知情，看来出了大事了。他还是本着做领导的心思，想把事先摸清，完全忘了自己现在所处的地位。
“看来你对火灾的事一无所知？”张警察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我在住院，上哪知道去！”牛观海没好气的说。他也奇怪了，怎么锅炉房着火，还查到他的头上来了。只要是能确认跟小女孩的事无关，他都不怕查，没做亏心事，仗义着呢。
“你的同事反应，你跟锅炉房的人关系不错，经常出入，还因为晚上在锅炉房喝酒，差点在外面冻死。有这样的事吗？”张警官话锋一转，牛观海有点挡不住，这些话有真有假。
“这谁瞎说的，也不经大脑。我出事的前天晚上确实是在锅炉房喝酒，可那是我第一次去，以后就住院了，也没去过，锅炉房着火跟我有什么关系！”牛观海有点激动。
“请不要激动，我们只是调查案情，按着你同事提供的线索查真相，你只说你知道的就可以了，不要管别人怎么说。有人做伪证，就要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希望你也能实话实说。”张警官连哄带吓，把牛观海又给镇压下去。
“我跟锅炉房真的没关系，不骗人。”牛观海又强调一次。
“那你为什么去锅炉房找人喝酒？”
“那不是因为工作的原因，锅炉房不好好烧暖气，后厨受不了，面都发不起来，怎么蒸馒头？我也是被逼无奈去做工作的。”牛观海叹口气，心里也是嘀咕自己命苦，为了公事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步。
“锅炉房的黄胜利是你师弟？”张警官是有备而来的。
“对，对，我们一个师傅的，因为他性格不好，才被打发到锅炉房。那天我去锅炉房通融，正好遇到他，谈得投缘了才喝多的。”牛观海总算把前因后果给串上了，还挺开心。
“你找黄胜利完全是为了公事，没有一点个人的事？”张警官又追问一句。
“我个人有什么事能求到他？就他还能办什么事？”牛观海又有些急了。
“很多人反应，你和黄胜利的关系不错，你对他的家庭情况了解吗？”张警官一句话，又把牛观海给问懵了。仔细想一下，那天一起喝酒，其实黄胜利说了许多家里的事，只是他根本没记住，所以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
“我们需要你诚实的回答每个问题，现在不止是让你配合司法调查这么简单的事，你可能也被牵扯其中，所以请你理智。”张警官满脸的严肃，牛观海心里没底儿了。他想起带去的两瓶酒，快速算了一下，按市场价怎么也值三四百，这么一想就惊了一身的冷汗，莫不是要治他一个贪污罪？这些小子真不是东西，落井下石啊，看他降职了，现在就整出事儿来逼他往绝路去，那就走着瞧吧。
“张警官问的是那两瓶酒？我承认，是我冲假账给顶下来的，可也是为了工作。锅炉房不作为，坑的是后厨，不止我一个人的问题……”
“什么酒？没人问你酒的事儿。”张警官不客气的打断了他，把本子啪的一合，站起身对他说：“你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事，还是回去问的好，你也不配合，我们没办法。”
牛观海的白毛汗又落下来，他结结巴巴的分辨几句，就救援似的看像老娘。牛大娘站在一边把妞儿搂在怀里，吓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当了一辈子的顺民，哪见过这阵势，平时没有跟警察打交道的机会，遇事都是绕着走的，现在就这么要把儿子带走，她打了一个激灵，上前一步拦住他们。
“别走，我儿子犯什么事了？你们就要带人！进去还要打他吧？”牛大娘不知从哪弄出来的想法，一鼓脑都倒出来，两个警官吃了一惊，对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拔了牛观海的后腰一下让他往外走，另一个挡住牛大娘的去路。
“大娘，这是法制社会，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您就在家等着吧，如果您儿子没有问题，很快会回来的。”
“如果有问题呢？”牛大娘也是急了，口不择言。
“那就看问题的轻重。”
“能有什么问题？”妞儿一直没开口，突然问出来，还问到点子上。
“这有关案情，不方便跟你们说，老人家，小朋友，好好在家呆着，锁好门，注意安全。”警官看着牛大娘和小妞满脸的同情，还嘱咐了几句，说得牛大娘心暖暖的，也略放下一些，只能和小妞儿去窗口，看着牛观海被他们带上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