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观海很快被放了出来，他做的不错，也是因为警察没问到点子上，如果多在小女孩的来历上纠缠一下，他就会漏馅，现在主要排查的是他和黄胜利的关系，他不用说谎就能撇清楚。从公安局出来，牛观海长出口气。他动用了四十年的全部能量，才把这次审问扛过来的，虽然不能说滴水不漏，可暂时应该过关了。
开上又开始飘雪花，已经是春天了，还是在飘雪花，他突然厌倦起这没完没了的寒冷来。
雪落到地上马上就融化了，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路面变得很滑，行人步履蹒跚。牛观海茫然走着，不知道想去呢，虽然知道老娘和女儿在家焦急的等待，可是他想静静，信息量太大了，他一时还想不明白。现在是暂时脱险，可是难保哪天警察再找上门来。看样子这事是黄胜利做的，如果他把发现小女孩的前因后果说出来，会不会连累到他呢？
如果没有小女孩死亡他被调查这件事，直接牵出来时他也不过是知情不举，现在可是加上了伪证罪，他越陷越深了。
前面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吸引了牛观海的注意。她先是滑了一下，摔在地上，慢慢爬起来，没走几步，又摔了一下。这次她似乎受了伤，半天没有起来。牛观海已经慢慢走近了，他犹豫着要不要去扶一下。
就在他看过去的刹那，那人也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牛，牛主任？”楚静安喃喃叫出他的名字，牛观海身体一震，这是他不想见到的人，命运在捉弄他吗？
“是牛主任吗？”楚静安向他伸出手，那只小手雪白的，保养的很好，像个小女孩的手，牛观海向后退了一步，想要逃。
“牛主任，我女儿死了。”楚静安接着说道，牛观海这才发现，楚静安的神态不对，这个女人已经心痛得半疯了，她虽然还认得他，可是语气却像在说梦话，眼神涣散。
“你快起来，地上凉 ！”牛观海冲过去把楚静安从地上拉起来，这并不费力气，她的体重轻得让人心酸。
“她死了，她死了。”楚静安抽抽嗒嗒开始哭，把头埋尽了牛观海的胸前。牛观海不敢碰她，又不忍推开，脸上已经满是泪水了。
他想明白了，小女孩的死，跟他有很大的关系。如果说发现的小女孩真是楚静安的女儿，那就是说当时她并没有断气，只是晕倒。可是雨太大了，他心又急，所以判断失误。如果他猜的没错的话，当时黄胜利不知何故重新返回运管处，发现女孩，而且见她还有呼吸，起了歹心带进地下室藏了起来。
这几个月中，女孩发生了什么事，牛观海不敢想，黄胜利就是个畜牲。可他又好到哪去呢？他是帮凶啊，现在却若无其事的抱着女孩的妈妈哭，他有什么资格，他还是人吗？
刚一心想着怎么脱罪，从没想过小女孩的感受，楚静安的感受。
牛观海的良心复活了，他把楚静安扔下，撒腿就跑，不能再呆下去，他会坦白的，他已经忍不住了。
楚静安的意识并不清晰，虽然牛观海把她丢在风雪中，她并没有多想，她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希望现实全是梦，早晚会醒来的，现实太痛了。
对牛观海来讲，把楚静安丢下，这就算是第二次抛弃，第一次他抛弃了她的女儿，现在轮到她了，他就是一个不能对别人的人生负责的男人，也是个被动的凶手，他的人生太失败了。刚经历过酒醉裸卧的丑闻，现在又要面对被警察提审的负面消息。可想而见，他回到运管处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那些过去得罪过的人，会跳出来置他于死地。他要逃了。
这是他刚刚做出的一个决定，他要逃了，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现在他已经脱不开干系。第一的可能就是黄胜利一直抓不到，楚静安这人肯定不会罢休，她会顺藤摸瓜。双鱼结这段线，警察能放过，楚静安不会放过，她会死缠着牛观海，直到他崩溃。相比较来说，牛观海宁可面对警察的追究，也不想面对楚静安的纠缠。
第二个可能就是黄胜利归案，现场还原了，他就会被纠缠到小女孩受伤的情节中，这个更难洗涮。这时楚静安还是不会放过他。
他还是逃吧，走得远远的，怎么说也比让女儿背负爸爸是杀人犯的名声要好，他不在，案子就结不了，他就暂时还是清白的。
当时牛观海的念头就是逃，逃得越远越好。他先去了一趟单位，因为受伤住院，上个月的工资还没拿到手。
运管处像一座死气沉沉的冰窖。他楼上楼下跑了半天，才把躲在各种用各种方式取暖的人员抓齐，把工资拿到手。这个过程让他更加铁了心，那些丑陋的充满嘲讽的面孔，他看一次就不想看第二次，所以最后他没有去后厨，那里跟他已经没关系了。
从运管处出来，他犹豫了一阵子，要不要回去跟老娘和女儿打个招呼，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冒然回去，家里会大乱，到时可能就走不成了，他还是悄悄的离开吧。等到外面安定下来，风头过了，也许还能把这娘俩个接走。
他买了一张火车票，是能从这个城市出发，去的最远的地方，地名他都没听过。三天三夜后，他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周围的人说着完全听不懂的方言。牛观海觉得自己安全了。
下一步就是怎么样生存，他带的钱有数的，不能坐吃山空，当务之及是找个安身立命的办法。在这里住了有三四天，他再一次上了火车，上次是由北到南，这次是从东到西。
这次旅行带给他的好处就是，他的去向变得更扑朔迷离了。新选择的居住点有两点好处，这里流动人口更多些，所以当地人多少会一点普通话，交流更方便。人口杂了，他这个外乡人才不会那么醒目。
这还是住旅店要借绍信的年代，他并没有那东西，就要做出合理的解释。他在给自己选 定身份时，动了一下脑子，结果发现自己真的很聪明，他谨小慎微的性格让他天生拥有反侦察的能力。他不能暴露厨师的身份，不然被查出来太简单了，他的厨艺是不好隐藏的。那就要换一个更贴切的身份，于是，一个到处写生的乡野画家诞生了。
牛观海选这个并不是没有目地的，他少年时期就痴迷画画，只是家境贫寒，没有能力去学，只能学厨师。学厨师时练了雕功，也算是有点艺术启蒙，加上他平时里没少画，在墙上，地上，书本的边边角角，能画的地方都画满了，也算是有点基本功。现在买来一套画夹子几只铅笔，咬牙涂下去，从最初的生涩到似模似样，只是短短的几步。他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叶得强。
叶画家在旅店住了几天，就被后街的阿婆给挖了过去，她家的后院有个二楼阁楼空着，开窗子就对着河，风景好，正好画画用，阿婆虽然八十多了，可是耳聪目明，说话不走板，而且她的外孙还是县里的领导，没人敢惹她。
有了阿婆撑腰，叶画家就有了留下来的念头。
阿婆不缺钱，只是儿女都在外面打拼，她一个人寂寞。叶画家为人彬彬有礼，又长得样貌堂堂，阿婆喜欢看。
其实叶画家只是牛观海给自己找的一个身份，他是想先把这个身份落实了，再去找个安身立命的活计。眼看着手里的钱越来越薄，他也担心起来。
那天外面下了几滴小雨，天光不好，不能练画。他的老毛病又犯了，莫明的烦躁，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向床上一倒，闭上眼睛想冷静一下。
南方的雨季跟北方的不同，南方的雨带着黏度，恨不能把被子粘到他的身上，他的胸被什么压着，闷得上不来气儿。那些想忘记的全涌上来。不得已他又爬起来，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发泄起来。一张画了一半的风景画，被他乱涂了一气。
“哟，我是不懂这些，可是叶画家画得真是好看，这山水就像起了雾，好看，好看！”阿婆拿着几样水果送上来，本来是搭话的，想打发一点时光，看到画先叫起好来。
“阿婆夸奖了。”叶画家虽然不太喜欢被打扰，可是这赤裸裸的赞赏，还是需要的，所以并没有不高兴，回身让阿婆坐。
“这张画真是好看，明天给我侄子看看，他喜欢这些。”阿婆的侄子是县长，这是尽人皆知的事，而且她的口头禅就是，我的侄子怎么样怎么样的。所以叶画家并没有当真。
可是阿婆临走时，一再说要把画带走，叶画家只当是老年人爱小，占点便宜，就认真的把画给了她。
这事儿本来都忘了，又过了有半个月的时间，突然小楼来了不速之客，进门就找叶画家，说求画的。
他本来已经打算收官了，去找正经营生做，却不想莫明其妙被人买走了两幅画。把人送走后，他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刚那人说的是润笔，并没有谈钱，可是这信封的厚度很让人期待。他匆匆进了房间把门反锁，抽出来一数，瞠目结舌。
“叶画家，开门。”阿婆又来了，拐棍捅得门板咚咚响。
叶画家忙把信封向枕头下一掖，跑过去开门。
“要谢谢我吧，卖画了啊！”阿婆得意的一笑。叶画家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阿婆帮了忙。
阿婆把上次从他这里拿走的画给了侄儿，不知县长大人是真识才，还是没听明白以为真是什么画家画的，给挂到了办公室里。有那马屁精，马上就开始挖叶画家出来，就这样，渐渐的，他的画在当地有了名气，后来经过一些运作，他有了身份，有了名字，有了钱，当地人已经忘了他为什么来到这里的，什么时间来的，这些本来也不重要。
牛观海再婚了，这本来不是他的本意，可是结婚能更好的掩藏身份，他娶的就是阿婆的干女儿，在镇上的针织厂工作，是个技术员，会描花样，长相也是中上等，所以眼光高，挑挑捡捡就误了青春，三十五的老姑娘，想要嫁一婚头儿的，太难了。
叶画家刚住进阿婆的二楼时，跟她干女儿碰了几次面，都是打个招呼就过去的。
叶画家心里头有别的事，对男欢女爱这些就淡了，也没敢动心思。
可是干女儿却对他一见钟情，这男人虽然是四十多了，可是从里到外透出来的韵味跟厂子里那些人不同，一看就不是平庸之辈，倒像是做过官一样。要说这干女儿眼光还是准，他当年在运管处食堂当主任，也管着十几号人。
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干女儿上门的次数明显多了，说是来陪干妈的，可是眼睛只管往楼上瞟儿，没事儿还上赶着送点吃的上去。阿婆是明眼人，早就看着呢。找个时机就把叶画家叫过来。
“我说你啊一个大男人过得多不容易，这一天吃饭都吃不上溜儿，衣服也没人洗，赚多少钱有什么用？还是有个身边人才好，不行就找个老婆吧。”阿婆说得很实在。
“我这样的，谁能看得上。”叶画家一低头，把满腹的心事又压了压。他是没精力去想这些，要想的事太多了。
“我给你保个大媒吧，你看我干女儿咋样？”阿婆笑眯眯的说。开始叶画家以为她来闲聊的，没想到现在动真格的了，吓了一跳。经她一提示，眼前才出现那个女子的模样，身段是好的，有些丰满，可是白白嫩嫩的，抱着也舒服。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马上跳起身来摆手。
“不行不行，我配不上人家！”
“这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要我看是她配不上你。不过这姻缘是讲缘分的，对上眼儿了，就是一对，你也别多想了，处一下，行就把婚事办了，都老大不小的了，你就想这一辈子孤孤单单？”阿婆絮絮叨叨劝着。
“这不是还有阿婆在，哪里就孤单了，我们娘俩的日子过得好着呢。”叶画家嘴甜 ，把阿婆说得眼圈一红，更加下了决心要给叶画家找个伴儿。
阿婆回去跟干女儿说了一下，透透口风，干女儿是爽利女子，比叶画家要利落得多，大大方方就认下了。阿婆就作了主，让干女儿只管去做就事了，有事她兜着。
干女儿得了令，正好趁着叶画家一天有事不在，进屋把里外收拾了，能洗的都洗了，能晒的都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