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画家出去玩了一天,晚上回来时九点多了,身上带着酒气,歪歪晃晃进了院,动静有点大。要是平时,阿婆早就迎出来,今天见那屋里黑着灯。叶画家心底有点失落,像过去在家时,回家了老娘没有出来接他,心里就堵一下。
他摸上楼进了屋,也懒得开灯,直接就往床上倒。可是又很快就弹起身来,这床上有人,软绵绵的,热乎乎的。他拉亮灯一看,是干女儿和衣睡在那里,脸蛋红扑扑的,连衣裙松绔绔的,下摆卷了上去,露了两条大白腿,胸前的纽扣也开了,又是白花花一片晃眼睛。叶画家不知怎么吓得,啪的一下又把灯关了。
他的酒醒了一半,另一半是做为一个男人的本能复苏的。这些年他清心寡欲 ,被压制得太久了,现在已经控制不住,只想着扑上去。
可是他心里还有些理智,万一他往前一上手,那边叫起来,他是不是要身败名裂呢?所以说胆小干不了大事,他退缩着向门口走去。
这时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接着是嘤嘤的一声呻吟,叫得他骨头都酥了。他一下就明白了,刚开灯关灯的,什么人都惊醒了,床上的人在装睡。她既然装睡,就是有备而来的。叶画家一咬牙,有了主意。
他继续装醉,摇摇晃晃走到床边,向床上探手摸了一下,占了一个空儿地,倒上去。就那么一张单人床,两个人挤得满满的,想躲都躲不开。叶画家把手放在那个滚烫的身体上,再也忍不下去了,一翻身骑了上去。这下子他是逃不掉了,干女儿等的就是这一天,真是天雷勾地火,一拍即合,两个人就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
本来说要搬出去,可是阿婆舍不得,又许诺等她百年后,把这个二层小楼留给干女儿俩口子,他们就留了下来。
生活越来越安逸,在儿子出世时,叶画家身体里隐藏多年的牛观海复活了一下,他想起远在北方的女儿和老娘。老娘虽然身子骨硬朗,可是也有年纪了,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女儿应该上学了,每天应该都会依窗盼爸爸回家。他在这里享受着生活,却把那娘俩扔在家里不闻不问,他是什么人?
在别人眼中,这个儿子是叶画家的长子,因为他跟别人讲述前半生时都是这样说的,老婆难产死的,孩子也憋死了,所以他选择了流浪。来送礼的人络绎不绝,他家里堆满了东西,老婆头上缠着红布条,满眼放光,儿子又白又胖,吃饱了就睡,省心得不得了。叶画家又动摇了,他要去接老娘和女儿过来一起生活,一是有暴露行踪的可能,二就是关于老婆难产死去的谎言不攻自破,自损人品。
他每天睁开眼睛时,对生活充满了感激,每夜要入睡前,都受着良心的折磨。
就这样,从春到夏,从秋到冬,一年一年过去了,儿子上小学了,儿子上初中了,一晃儿,就是二十几年。
他是没有勇气回家去打听消息的,那个城市的名字他都不敢看。儿子学地理时拿着地图来找他问问题,他一眼瞥见那个熟悉的名字,吓得差点把地图书扔在地上。
“你这怎么了?像见了鬼?”正好老婆收衣服过来,见他的脸色苍白,额上全是虚汗,忍不住问道。
“突然肚子疼,我去卫生间。”叶画家说谎的本事越来越好,他冲进卫生间,把门关好,才发现书还在手上。卫生间里的灯泡不很明亮,书上的字又小,他把地图几乎贴到眼前了,对着那两个字,认真的,仔细的看,像看到了亲人。
在家他是从来不做饭的,偶尔一次必须上手,也是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胡乱做一把,应付了事,只怕会暴露了厨师的手法。他老婆不止一次跟亲朋抱怨,老叶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切个菜也能把手切了,都是我惯的。
那次的事是个偶然,儿子中考完事儿了,找几个同学来家里吃饭。说好的孩子们自己做饭菜,叶画家和老婆一手不抻。老婆被闺蜜约出去打牌,叶画家答应朋友很久的一幅画还没完工,就守在楼上画画。楼下来了几个半大小子,笑闹了半天,又迎来两个女孩子。叶画家被吵得没心情画画了,就扔下一笔到窗前小坐。
这个家全是他用画换回来的,四百多平的复式别墅,宽敞明亮,美中不足的是少了老家的那两个亲人。
他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可是楼下只是客厅有动静,厨房似乎没人。他溜下楼一看,这些孩子玩得太嗨,早忘了说好的饭要自己做。菜到了都买了,堆在平台上。叶画家叹口气,顺手拿起菜刀,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贯通他的身体,他毫不犹豫拿起一根小萝卜。
他不记得有多久不摸菜刀了,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就像见到了一个久违的朋友,身心被熟悉的幸福的感觉 包围着。他手中的刀越来越快,切丝的细如头发,切片的薄得透明,接下来就是点火开始煎炒烹炸。等他过完瘾时,已经把一桌菜做好了。
这时他差不多也冷静下来,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就当是梦游一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把围裙摘下来,放回原处,孩子们玩心重,不一定注意这些细节,吃完就算了。
他又回到楼上,这才发现胳膊酸胀,原来他也老了,好久不干活儿,做顿饭都受不了。他选择睡个午觉。等他醒来时,楼里静悄悄的,孩子们都走了,去厨房一看,收拾得还很干净,都是懂事的孩子。
他走进客厅,里面没有开灯,外面的灯光照进来,把沙发上的人罩出一个黑黑的影子,他吓了一跳。
把灯打开,才看到老婆满脸严肃坐在沙发上。
“输钱了?”叶画家察颜观色的问。
“老叶啊,你深藏不露啊。”老婆把手机扔到叶画家的怀里,起身上楼去了。叶画家接过手机,点开一看是朋友圈。再看朋友圈的内容,他的头发都要炸了,他这是做了什么?
被他做的菜惊艳到的孩子们,把菜都拍了图片,发到网上,标题是别人家的爸爸。其中最转的最多的就是他的拿手菜,樱桃丸子汤。这可是当年他最出名的菜,在老家时,提到这个菜都会想到运管处的牛观海,他这是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叶画家真恨不能把图片全删了,如果有时光机器,他一定不会去动那把菜刀。
那些不能预测的坏结果,他还来不及处理,现在要面对老婆的提审了。一个女人不能容忍老公在十几年的婚姻里装傻充楞,就是说不会做菜,这简直就是最大的笑话,而且还会被她的闺蜜们狠狠打脸,平时秀的恩爱,现在已经收不回来了。所有宠爱都是假的,他甚至不愿意为你煮一碗汤。要知道她在月子里,也曾亲自下厨,就是怕叶画家吃不好一顿饭,而他呢,袖手旁观,这在一个女人的视角看,已经能上升到离婚的高度了。
叶画家没有能力去解这个锁,而且也无言以对。他只能默默拿出家里的全部存款放在老婆的面前,其中也包括私藏的想去拿给老娘和女儿的钱,以此来祈求原谅。没想到,这又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更触怒了老婆,她本以为自己掌握着家里的经济命脉,想不到他还藏私,原来这十几年的信任和幸福都是假的。
叶画家已经无力招架了,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办法,逃。想不到他一生的命运就是如此,二十年前要逃,二十年后还要逃,也许就是宿命吧。
他准备了一下,现在出走条件比原来好,这些年他把身份证之类的全补补全了,已经是另外一个人,所以可以去另外任何一个地方。而且二十多年的异乡生活,让他的口音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更大的变化在脸上,他不再是当年的油腻大厨,变得儒雅了,像个大学教授。
就在他偷着买好票的第二天,老婆因为情绪不稳被送进了医院,虽然病情并不太严重,可是她自己疑神疑鬼,就留院观察了。
主治医是叶画家的老朋友,对叶画家家里发生的这些乌龙事都有耳闻,不过是人厚道,不揭短,还很给他留面子。讨论了一下老婆的病情,叶画家就要告辞出来,主治医起身送客,一抬头却愣了一下。
“老叶,你这状态不对啊,你先不要走,我给你开个检查你做一下。”
叶画家也是惜命的,见朋友这么严肃的说话,已经怕了。没想到这一查,还真查出事了,而且是肝癌晚期。用主治医的话说,也就半年的时间吧。
叶画家再想不到,会是这样的收梢。他木然走出医院,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原来一个人的生活毁掉这么容易,他逃到哪,也逃不出死神的手。
突然,他放声大笑起来,引得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他也不在乎。他解脱了,他再也不用怕了,他可以回家了。
他突然想回家了,这些年老娘肯定是不在了,回去看看女儿,跟她说一声对不起,他这一生也算画个句号。在回家前,他和老婆彻夜长谈,把那些年经历的事全讲了出来,老婆一听边一边流泪,最后抱住他,放声大哭,原谅了他。
女人要的就是这么简单,哪怕他是杀人犯,只要他对自己是真心的,就可以原谅,这是很愚昧的爱,可是又很真诚。叶画家抱着老婆细细安慰一通,让她带着儿子好好活下去,他尽量不让那边的事打乱这边的生活,会考虑得很周全的。
“你不用顾虑我们娘俩,我们什么也不缺,你那女儿,太可怜了。”老婆是个善良的人,这句话得叶画家心里一阵阵的疼,是啊,女儿太可怜了,他是罪人,他要赎罪了。
牛观海匆匆踏上归乡路,他的脑中想像了许多个父女相认的场景,他敲开那扇旧门,女儿迎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男子,那是他的女婿,怀里抱着的是他的外孙子或是孙女。还有另外一个可能,就是他的老娘还健在,坐在椅子上,一下一下编着中国结。他设想了很多可能,都是女儿最惨的结局,嫁了一个不如意的丈夫,依旧住在老旧的房子里,工作不如意,人长得很显老。这些都没关系,他会用钱把这些一一偿还,让女儿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等到他落到地上,才发现,他想的不是太悲惨,而是太美好了。他的家乡在二十几年间发生了巨变,他从飞机场出来,跟出租车司机一路上探讨,怎么也说不明白,最后司机好容易打听到老运管处的地址,这才穿过整个城市开过来,把他扔在运管处的门口,让他自己想办法。
牛观海看着静安旅社的招牌,呆了一会儿,才迈步进来。乍见楚静安,他愣了一下,似乎认出来了,可又不像,楚静安脸上的线条都已经改变了,原来那个悲伤静逸的小女人不见了,这张脸上写着恶毒。
楚静安似乎也认出了他,却没有点破。这让牛观海更加不安,如果她直接叫出牛主任,说明过去的事并没有什么影响,可是她没有说。牛观海没有时间捉迷藏,他开门见山要找黄胜利。
让他惊讶的是,黄胜利不仅活得好好的,连逃逸都没有。难道当年的事不了了之了?他当然没有勇气去公安部门查,包括那娘俩的下落。
好在有了运管处做标志物,找到回家的路也简单多了,他特意借了一辆自行车,骑上去,晃晃悠悠,延着当年的路往家里找。这有很大的难度,原来的路狭窄而曲折,现在路宽了,岗地也多,他在几个地方拐错了弯,发现完全不对时再返回去重走。就这样,他大概摸到了原来的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