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唯一一激灵,脚下灵巧起来,飞奔下来。只见助理软软倒在地上,头下还在渗血,墨宇惊恐的缩在墙脚,抱着头,不停的抖。
打倒助理的楚静安,她手里的棒子上还在滴血,正从里面把旅社的大门锁上。
“你们不想走就不要走了,是时候结算了。”楚静安说完,走到门口,向里面吩咐道:“把他背起来,跟我走。”
牛观海从里面走了出来,听话的俯身去背墨宇。
“你,你帮她?”苏唯一惊呼道。
“没办法,我女儿在她的手上。”牛观海向苏唯一意味深长的盯了一眼。苏唯一有些明白了,现在也只能先听楚静安的,她看了看助理,伤不至送命。她追着牛观海,进了楚静安的卧室。
原来卧室里别有玄机,衣柜门后面还有一个房间。房间里空荡荡的,牛观海有些失望。
“你不要骗我,我女儿到底在哪?”牛观海不满的问道。
“下面。”楚静安用脚跺了一下地板,牛观海手一软,把墨宇从背上摔下去,要不是苏唯一反应快扶一把,只怕够墨宇受的。
“你把我女儿怎么了?”牛观海扑向楚静安,把她挤到墙上,楚静安呼吸困难,一时说不上话来,脸涨得通红。
“你松手,让她说话。”苏唯一怕牛观海再大一些力气,直接就要了楚静安的命,到时线索全断了,就麻烦了。
“下面,地下室……”楚静安总算把话挤出来,牛观海一松手,楚静安跌坐在地上,倒起气儿来。
“入口在哪?”牛观海焦急的问。
“那边,撬起来。”楚静安用手向墙角一指。苏唯一和牛观海过来,把墙角的床头柜移开,露出一个翻转门来。打开就是一个入口。
“你们最好听话,如果听我的,还能保全性命,不然就同归与尽!”楚静安把头抬起来,苏唯一打了一个寒战,她没有说假话,就是这么想的。牛观海总归是怕女儿出意外,刚也是一时气急了,现在后怕起来,并没有敢反驳。
在楚静安的指挥下,他们陆续从楼梯下来,连墨宇都带了下来。下面就是暖气管的地下通道,苏唯一猜测这里跟上次她进的入口是通着的。看来楚静安真是把人藏在了这里面。
“人在哪?”牛观海又沉不住气了。
“你要的人都在,现在是最后的审判时刻。”楚静安昂着头,盯着牛观海的眼睛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多久了?”
牛观海扛不住,垂了一下眼帘,马上说:“即便我有错,也不要报复到我女儿的身上,她是无辜的!”
“是吗?跟我女儿比起来,没有人是无辜的。”楚静安眯了一下眼睛。
不知是不是她提到了她的女儿,刚一直安静的墨宇突然又叫了起来。
“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姐姐回来,我要姐姐!”墨宇撒泼似的哭啼着,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
苏唯一呆呆看着他,心里一阵酸痛。
“你还有脸叫姐姐?你凭什么叫姐姐?你杀了她!”楚静安不知从哪里冲了上来,她劈头盖脸向墨宇的身上打去,苏唯一见状不对,上前想拉开她,可是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二人无法阻止。
墨宇见楚静安上来,突然就安静,一动不动躺着,任由她打。
“你疯了!他身体不好,你这样会要他命的!”苏唯一怒吼一声。
“他的命!他早就应该抵命 了,为什么还要等!他苟活了二十多年!”楚静安嘶吼回来,苏唯一浑身发凉,这对母子间的怨恨,深不见底。
“妈,我没有苟活,我每天活得都很痛苦。”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墨宇突然开口道,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小男孩的声音,变成了本来的样子。
苏唯一对视一眼,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墨宇似乎恢复记忆了。
“只有你痛苦嘛?只有你嘛?”楚静安突然开始撕身上的衣服,苏唯一不知道她要干嘛,呆呆的没有阻止。
楚静安把外套脱下来,里面是件对襟的褂子,她用力一扯,纽扣掉了满地,衣襟咧开来,露出里面的内衣。
“别,这是干嘛……”苏唯一慌了,上前想帮她把衣服搂住,可是楚静安不买账,用力一甩,把她给推了出去,三下两下,已经把上衣脱干净了。
在场的人都呆住了,并不是因为楚静安光着上身,而是这身上的疤痕太触 目惊心,一道一道粉红色的疤,突起的,像爬着一条条粗壮的绳子。
“看到没有?这都是烫的,这二十几年,每次夜里睡不着,我都烫上一道,这样我就知道当年我的女儿有多痛了……”楚静安说不下去了,抓过衣服捂住嘴,呜咽着蹲下去,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姐姐!”墨宇慢慢爬起来,爬向楚静安,楚静安见他靠近,用力一掀,把他推向一边,墨宇本来没什么力气,重重的摔倒在地。苏唯一心疼的过去想扶想他,被他用手一格。
“你们不要管了,这是我们家的事,今天就把这些事解决吧,我也不想再痛苦的活下去了。妈妈,有件事我向你保证,这二十年,我活的痛苦并不比你少,你的伤是看得到的,在身上,我的在心上……”墨宇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抱紧膝盖,像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孩子。
当年,他被送进寄宿学校的第一夜,就是这样度过的。
其实他并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因为那年他只有五岁。
对于父亲,他并没有什么印象,在他的生命中只有妈妈和姐姐。他一直记着姐姐的名字,墨雪。墨是黑,雪是白,后来很多年中,他都反复琢磨这个名字,也许就是这个名字害了姐姐,哪有黑色的雪呢?不存在的。他是多么希望那些事都没有发生过,他也没想要什么该死的月饼啊!
其实墨宇是被宠坏了。楚静安是单亲妈妈,她的性格好强,把学生带得很好,就要牺牲家里的一双儿女。好在墨雪懂事,只有九岁,已经能分担很多事了。两个孩子,一个懂事,另一个就有恃无恐,墨宇是被宠坏的那个。
成名后,公司为了防止他身上有什么污点,怕以后影响星途,再带累公司,所以对他进行了排查。他从档案上见到了父亲的模样。
父亲是个大学讲师,年轻时风度翩翩,完全配得上楚静安。他们是同学,相爱,结婚,顺理成章的事。分开的原因也很简单,父亲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这件事在别人家也许只是个插曲,外面的彩旗会被拔掉踩在脚下,家里的红旗飘扬,永远不倒。有些事蒙在被子里就解决了,没必要把伤痕示众。
偏楚静安是极端的人,从枕头上的一根短发就发现了情敌的蛛丝蚂迹,以她的智商加上女人的直觉,捉奸在床是很容易的。平时清高冷咧的老公,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她也不是没有动心。可是他说错话了。
“千万别闹出去,我会身败名裂的。”他说。
“呵呵呵。”楚静安刚有些波动的心已经平复了,他怕的只是他的名声,不是怕她不再爱他了,爱情这东西对他来讲,只是一个小摆设,小玩意儿,原来那些情书都只是为了哄她的,情书是最廉价的,能省下很多买玫瑰花和首饰的钱,这样算来,她一直看重的爱情,都是精打细算来的,大打折扣了。
绝望的女人很可怕,尤其是像楚静安这样偏执的人。她做的很绝,以至于墨宇父亲都没有脸再走上讲台,只能辞职离开,不知所终。很多年后,有人说见过他,在一个小县城开了间早餐铺,蒸包子的。楚静安听到这个消息后,多半是不信,可是总有些好奇,还是去看了一次。
县城的破旧出乎她的想像,在仅有的一条小食街上,她一眼就看到了包子铺。乌漆麻黑的牌匾,门帘子似乎都能拧出油来。因为是深秋时节,所以门口的桌椅都撤进屋子里去了,只留下没有收的凉蓬,被风吹得扑楞楞的响。
楚静安打扮的很周全,穿了一件长风衣,头上扎了纱巾,又带了大墨镜,只留下一条条的脸儿,想来也不好辩认。她不敢在门口多担搁,一是怕时间久了让人生疑,二是怕失了勇气白来了。
屋子里飘着包子的香味,楚静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不用摘墨镜,坐进里面去,虽然暗,可是墨镜不摘就说不过去了。
“吃点什么?”一个围着白围裙的中年女人走过来,顺手把一张脏兮兮的菜单扔到她的面前。楚静安用手点了最上面的白菜猪肉包子。
店里生意不错,几乎都是满桌的,里出外进的都是刚那个女人在忙,并没有看到墨宇爸爸的身影,楚静安有些失望,她想一定是听错了,墨宇爸爸再怎么也不会做这样的活儿。
就在这时,后屋地门帘一挑,一个胖胖的男人走出来,端着一笼屉热腾腾的包子,路过女人身边时,女人向楚静安的方向一指,他大步流星走过来。
等他返身向里屋走时,楚静安才从他的背影认出来,这就是她要找的人。这些年把他的变宽大了,人也胖了几号,看来生活待他不薄,比起她的颠沛流离,他更幸福。
楚静安把包子带回家,给女儿和儿子吃,她想说,这是你们爸爸做的,可终是没有开这个口。
墨宇从档案里看着这些应该由父母讲给他的往事,哭了一回,笑了一回,他的人生是跟别人不一样的,只能认命。看到楚静安对他父亲的绝决,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她会这样对他了。
出事那天夜里,楚静安回来的很晚,晚到墨宇已经一个人在破沙发上睡着了。他听到门响时,悠的一下睁开眼睛,向门口的方向问道:“姐姐,买到月饼了吗?”
“这孩子,睡迷糊了吗?是妈妈,月饼给你带回来了,明天再吃吧。”楚静安并没有急着进屋,她小心翼翼把藏在雨衣下的月饼口袋掏出来,放在门口的架上,这才脱下雨衣,除了上半身,头发和裤子鞋都是湿透的。
墨宇呆呆坐在沙发上,记忆一点点找回来,他惊骇的发现,姐姐没回来。
“哎呀,十点半了,快进屋去睡,一会着凉了。”楚静安把墨宇从沙发上拎起来,她并没有问小雪在哪里,平日里淘气的是墨宇,小雪安静懂事的从来不会添麻烦。
墨宇和墨雪还住在同一个房间,他爬上床,看着姐姐的位置空荡荡的,突然有点怕。他溜下床,走到楚静安的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怎么了?”楚静安的鼻音有些重,像是着凉了。
“妈妈,我想跟你睡。”墨宇小声说。
“你呀!多大了还跟妈妈睡!”楚静安的话里并没有太重的责备,沉了一下说:“进来吧。”
那是墨宇最后一次跟妈妈睡,他几乎一夜没合眼。楚静安睡得也不安稳,因为她在发烧,一会就哼几声翻个声,鼻息沉重,脸上红扑扑的。
墨宇一直支着耳朵听门口的动静,如果姐姐敲门,他会飞扑过去开门的。之所以来楚静安的房间睡觉,也是因为这里离门口更近,更容易听到外面的动静。可是这一夜,静得出奇。
墨宇还有个幻想,也许姐姐回来了,在门外不敢敲门,他天亮后马上出去看一下。
楚静安折腾了一夜,天快亮时才睡得沉了一些,中秋节放假,所以早上不用起早,她只是闭着眼睛吩咐道:“小雪把月饼拿出来跟弟弟一起吃,做点粥也行,妈妈感冒了,先睡了。”
有那么一会儿,墨宇屏息不动,他以为能听到姐姐清脆的一声‘哎’。可是等了很久,他都有些失望了。楚静安倒没觉出什么异样,本来就是安逸的生活久了,容易让人把一切都当与自然而然的,比如说世事静好,比如说儿女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