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宇听到走廊里有动静了,就穿好衣服溜出门去,他把楼里楼外都找了一个遍,也没看到姐姐的影子,这时就有些慌了。天已经放晴儿,太阳出来了,可他还是冷得厉害,鞋已经湿了,他抖得说不出话来。快到中午时,楚静安才醒过来,她伸了个懒腰,全身酸痛,像骨头被打断了一般。
“小雪,小雪?”她对着外屋叫道,没有回应。这就有些奇怪了,她坐起身又叫道:“小宇啊,小宇!”
屋子里静得有些可怕,楚静安一掀被子跳下床,冲到隔壁的房间,两个孩子的房间是空的,床是空的。她又进了厨房,月饼原封没动,也没有粥。她的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
也许是这两个小淘气在跟她捉迷藏,她安慰自己道。她走进里屋,在床下和柜子里找了一下,平时他们喜欢藏的地方都找了,没有。
难道是姐弟两个溜出去了?是不是要给她买个小礼物,做中秋的小惊喜?她还在做梦,做美梦。
又过了半个小时,楚静安实再沉不住气了。她穿上衣服走出门,回身锁门时却看到旁边蜷成一团的墨宇。
“小宇,你在这里做什么?姐姐呢?”楚静安又惊又喜,扑上去把墨宇抱在怀里。墨宇的身体冰冷,抖得说不出话来,眼泪一双一对往下掉,楚静安吓到了。
“你怎么了?说话,出什么事了?”楚静安晃动着墨宇的身体,让他清醒一些。
“姐姐丢了,姐姐没回家。”墨宇总算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什么意思?昨天你姐姐出门了?下着那么大雨,她去哪了啊?”楚静安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墨宇吓得一哆嗦,从她的怀里滑下来,抱着身体往地上缩。
“你怎么了?快说,你姐什么时候出去的?”楚静安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墨雪不是墨宇,她是有责任心的孩子,不会让母亲担心的,如果她真是出去了没回来,那只能是出事了。
“昨天晚上,你下班前。”墨宇挤出一句话。
“她出去干嘛?我不是说了,我不在家你们晚上不要出门?听不懂我的话嘛?当耳旁风吗?”楚静安咆哮两句,又觉得时机不对,墨宇已经是一副吓破胆的样子,她还想要线索,先冷静一下。
“姐姐出去……”墨宇说不出来了。
“你不要怕,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不会打你的。你快说。”楚静安尽量让自己冷静,这些许诺连她自己都不信,可是要哄墨宇开口才是正事。
“我想吃月饼,让姐姐给我买,一直下雨,她不肯出去,我就……”墨宇当时又哭又闹,躺到地上打滚,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他羞愧难当。
“我明白了,你要吃月饼,姐姐就出去给你买了?几点走的?”楚静安深吸一口气,用力晃着墨宇小小的身体,指甲都要掐进他的肉里去了。墨宇很疼,可是不敢说,只能尽量的缩小身体。
“九点多吧,不是,十点……”墨宇不知道怎么说了,如果说姐姐回来了,说没买到月饼,他把姐姐再次赶走的时间,是十点。可这些他不敢说。
“那昨天我下班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楚静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怕,我以为姐姐会自己回事……”墨宇喃喃说道。
“天啊,你这个……”楚静安咬牙切齿的说,如果这个不是她亲生的儿子,她也许会掐死他。
墨宇被扔进屋子里,楚静安出去找墨雪。整整一天,墨宇在煎熬中度过,楚静安一直没有回家,也不知情况如何。墨宇饿得前胸贴后腔,晚上十点来钟,他实再忍不住了,撕开一包月饼,狼吞虎咽吃起来。
门就是这时打开的,失魂落魄的楚静安走进来,一眼看到了墨宇嘴里塞得鼓鼓满满的样子。当时发生了什么,墨宇后来回忆很多次都想不起来,他只觉得一阵黑风卷过,身体向后飞去,随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对他来讲,这只是噩梦的开始。墨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警也报了,各处也排查了,警察只能很遗憾的通知他们,没有办法。
楚静安去单位请了长假,主任问她,要请多久。她说:“找到我女儿为止。”
主任动了动嘴唇,没敢说什么,楚静安的眼神太可怕了,这个女人已经是半疯状态。
白天时,楚静安到处跑着去找消息。晚上十点多才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进屋时,她还是耷拉着肩膀拖着沉重的脚步,一见到墨宇,就像打了鸡血,呼啸着就扑过来。
她用各种方式折磨墨宇,让他回忆每个细节。于是在每个夜晚,墨宇都被逼着重复那夜发生的事,他对姐姐说了什么。姐姐怎么答的。
楚静安疯了一般从里面找出一丝线索,失望过后就是对墨宇拳打脚踢。
墨宇以为他地狱般的生活就要一直进行下去了,直到有一天早上,楚静安醒来后拉开窗帘,突然看到蜷在地上的墨宇,她愣了一下。
这个墨宇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粉白的小天使,他瘦得皮包骨,因为楚静安几乎没有做饭,他都是找家里的东西吃,勉强活下来的。他的脸上身上有淤青,那是楚静安做的。
楚静安慢慢走向墨宇,墨宇并不敢抬头直视她,身体已经无处可缩了,依然努力向墙上贴,好像想把自己藏起来。楚静安伸出手,墨宇打了一个哆嗦,用力向后一缩,楚静安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她没有了女儿,连儿子也失去了。可是这份理智并不能常有,随着小雪失踪的时间越来越长,楚静安被绝望折磨得快要疯了。她已经明白自己处于一种病态,为了保护墨宇,决定把他送进寄宿学校,互不见面,也许就是最好的保护。
楚静安提前过去办好了手续,送墨宇过去那天,只是送到大门口。墨宇被一个瘦小的女老师拉过去,楚静安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墨宇轻轻叫了一声妈妈,楚静安似乎没有听到。
寄宿学校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单亲家庭或父母外出打工的,这些孩子家境并不好,交的钱也少。另外一个区域圈出来,是市里最好的私立小学。
楚静安把家里的钱全用在找墨雪身上,又辞了工作,所以墨宇就是跟一群几乎被家里放弃了的孩子住在一起。墨宇的年龄是最小的一个,报名时楚静安就费了些周折,墨宇的年龄勉强够线,偏他还是小生日,按阳历算就小了一年。
墨宇的班主任兼生活辅导员就是接他进来的孙老师,是个瘦小的,有着无穷尽的体能的女人。她没日没夜守在学校,从不曾离开过。宿舍一间屋子睡十个孩子,上下铺。因为墨宇小又是新来的,孙老师把他安排在下铺,又嘱咐他的室友带他熟悉生活。
学校的生活很枯燥,早操,早饭,上课,午饭,上课,晚饭,晚上看一个小时的电视,熄灯睡觉。
墨宇没上过幼稚园,一直是姐姐带在身边的,从来没受过约束,第一天坐下来,人就已经要崩溃了。
“墨宇你过来。”孙老师把他叫进办公室,狠狠训了一顿,这孩子的纪律性太差,如果不管理的话,以后要成了刺儿头了。
墨宇被孙老师的雷霆震慑吓得昏了头,回到宿舍呆呆站在床边半天忘了要做什么。
寝室的室长叫徐胖,是个高大的男生,比同学都大,因为孔武有力,所以成了老师的得力助手。他走过去把墨宇的衣领一拎,扔到床上,恨恨的说:“你给我老实点,不然有你好看的。”
墨宇吓得半死,连电视都没敢看就窝在床上,哭了一场又一场,天就黑下来。
他听到外面有雨声,还打了雷,他向被子里缩了缩身体,他最怕打雷的,如果中秋前夜下雨时打了雷,他一定不会让姐姐去买月饼,其实月饼也没有那么好吃,不是嘛。他也想不清,为什么那天一定要吃到月饼,不吃月饼好像就不能活下去似的。
“小宇。”他听到门口有动静,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同学们已经都回来睡觉里,寝室里充满了各种细碎的声音。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呻吟,徐胖的呼噜震天响。可是这些都不能掩盖敲门声。
其实墨宇已经习惯这种敲门声了,自从墨雪失踪,他几乎每夜都被敲门声折磨,梦到姐姐回来了。可是每次把门打开,都是他不想看到的结果。
但他还是起了床,就是一千次开门后失望,他也会开第一千零一次门,让姐姐回家,他必须让姐姐回家。
门打开了,这次他没有失望,姐姐站在门口,浑身湿淋淋的。
“姐,姐姐!”墨宇哭着扑向墨雪。墨雪并没有抱住他,而是轻轻向后一退,伸出手,举着一块月饼说:“吃吧,给你买回来了。”
“姐,我不要月饼了,我要你回家。”
“我已经回不去了。”墨雪说完,转身就走。她的身体一直在滴水,走廊的地板上,有一排湿漉漉的脚印。
“姐姐,姐姐!”墨宇哭喊着追过去,不知怎么脚下一滑,摔到地上。他想爬起来,却觉得身子上很沉,有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身上,他的胸闷得厉害,喘不过气来。他想喊,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要出声,老实的!”他身上的东西发出命令,是徐胖。墨宇惊恐的瞪圆眼睛,他已经慢慢适应了黑暗,他还在床上躺着,徐胖压在他的身体,手在他的身上乱摸。
墨宇喜欢跟姐姐打闹,虽然姐姐一直手下留情,可是他却没有让步过,所以他并没有被徐胖恐吓住,偷着倒出一只手,向徐胖的要害部位重重扭了一下。徐胖嗷的一声窜到地上。
寝室里的同学都被惊醒了,有人手欠马上开了灯,看到站在屋子中间狼狈的徐胖,和抱着被子缩到墙角的墨宇,他们什么都懂了。有人过去关了灯,所有人都躺回到床上,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徐胖并没有再过来纠缠,他回到自己的床上,重重的倒下去。
墨宇一夜未眠,好容易等到天亮,他就盼着孙老师出现。
孙老师带他进办公室时,墨宇用眼睛的余光看到徐胖凶狠的看过来。
“你说吧,有什么事。”孙老师平静的问。
“昨天晚上,徐胖爬到我的床上。”墨宇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