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睡觉了,你们还在打闹,你还来找我告状?纪律何在!”孙老师的眼睛一立,叫道。
“不是,我们没有打闹,我在睡觉,他爬上来……”墨宇虽然小,可是也觉得这件事不寻常,却又是他这个年龄难以说清楚的。
“爬上来,然后呢?”孙老师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
“压在我的身上,还伸手摸我……”墨宇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件事不够暴力,只是一件小事,他小题大作了,而且不小心树了徐胖这个敌人。
孙老师并没有做什么结论,只是认真听墨宇说完,叹了一口气道:“你还小,不懂人情世故,你现在不是在家里,不是父母宠爱的宝贝儿了,你要明白身处在什么样的环境,然后怎么去做。你回去吧。”
孙老师的话,让墨宇沉思良久,走回教室的路上也一直在沉思,以至于撞到徐胖的身上才发现不好。
“你胆子不小,敢给我告状,好,等着!”徐胖盯着墨宇,从牙缝里挤出几句。墨宇吓得腿都软了。
报复来得没有那么快,墨宇过了几天平静的生活,慢慢把那些不快忘记了。他还是一个孩子,有着自我疗伤的能力,虽然妈妈抛弃了他,可是他慢慢舔舐伤口时,已经在原谅她了,顺道也原谅了自己。多少次他幻想,有一天妈妈会带着姐姐一起来接他回家,这一切只是一个误会。
他并没有白等,楚静安来了,只是她只有一个人。她递给孙老师的请假条上写着,带墨宇去祭拜姐姐。孙老师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墨宇已经有近半年没有见过妈妈了,格外的亲昵,他已经忘了楚静安曾经怎么对待他,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妈妈来了。
楚静安带着墨宇去了游乐场,墨宇注意到,妈妈买的是三张票。他下意识四下找了一下,以为妈妈会给他一个惊喜,在附近躲着的墨雪会跳出来做鬼脸吓他。
他想多了,墨雪并没有出现。楚静安心态平和,似乎有些漫 不经心,不管墨宇想要玩什么,都痛快的答应下来。太阳快要落山时,墨宇已经玩得精疲力尽了,他已经饿了,可是不敢要吃的,只能眼巴巴等着楚静安发现。
“你饿了?”楚静安说完,向旁边的一指说:“去那边坐吧。”
那边有一架破旧的飞机模型,应该是坏了退役的,已经被杂草给隐藏了一半,铁皮上锈迹斑斑。墨宇的男孩儿探险的本性复苏,哪管这些,冲上去玩了一气儿,才下来走到楚静安的身边。
这半年的时间,楚静安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因为经常哭,眼睛也不好,迎风流泪,所以看向远方时,眼睛要眯起来。晚风吹着她的乱发,她似乎陷入回忆中,一动不动的像个雕塑。
“妈妈。”墨宇等得久了,刚跑的一身汗落下去,湿衣服贴到身上,冷得直打哆嗦。
“给,你吃吧。”楚静安醒过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纸盒,打开来,拿出里面的鸡腿汉堡递过去。墨宇想不到有汉堡吃,惊喜得连连说:“谢谢妈妈,谢谢妈妈!”
他接过汉堡狼吞虎咽的吃起来,楚静安不动声色的看着他吃着,手伸进包里,拿出一瓶可乐。
墨宇是饿急了,几口咬了一半下去,突然他停下来,脸上抽搐一下,向远处的夕阳看去。楚静安被他的目光牵引,也看过去,残阳如血。
“妈妈,对不起。”墨宇突然双臂一垂,像个断线的木偶。
“什么?”楚静安不解的看着他的变化。墨宇的嘴角抽动,已经泣不成声了。
“妈妈,我还是这样自私,拿到汉堡就先自己吃,没想到你和姐姐。这些天,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们,妈妈,带我回家吧。”墨宇大滴的泪水涌出来,这些话根本不像出自一个孩子之口。楚静安呆呆听着,木然把手里的可乐瓶递了过去。
墨宇用手格开瓶子,并不去接,他继续哭着说:“妈妈,我愿意用世上所有的汉堡和可乐,换姐姐回家。”
“闭嘴!”楚静安突然怒斥一声,扭头就走。墨宇急忙跟在后面,一路追赶。
他们从游乐场出来时,已经没多少人了,回城里的末班车已经发车。剩下一些兜客的私家车,开价贵得离谱。楚静安问了两个人,都没有谈拢,她一气之下带着墨宇顺着大路往前走。
“你再往前更没车了,还不安全。”司机在后面叫道,楚静安充耳不闻。
墨宇刚吃了几口东西,可是也抵不住这般辛苦,他的脚疼得要死,又不敢说,只怕妈妈把自己丢在黑暗中,一路不敢松懈,追得很是辛苦。
“你跟着我干嘛!”楚静安总算停下来,斥问道。
“妈妈。”墨宇轻声叫道,他没办法回答。
“别叫我,我不是你妈妈!”楚静安向前一步重重一推,墨宇摔到地上。楚静安大步向前走去,墨宇不顾手掌上的刺痛,一辘轱爬起来,追过去。两个人就像幽灵一般在黑暗中穿行着,不知走了多远,楚静安也走不动了,她移向马路中间,坐下来,墨宇惊慌失措的看着她,不知道要不要走近。
“你过来,过来。”楚静安向他招了招手。墨宇几乎是飞奔过去,只要妈妈肯叫他过去,哪怕是火坑也要跳。楚静安把他抱在怀里,墨宇的泪夺眶而出,伸出瘦弱的胳膊环住楚静安的脖子,俯在她的颈间,失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很快他反应过来,那是一辆车驰过来。他们在马路中间,车是从远处开来的,速度 也不慢,会不会撞到他们?
他的胳膊松开了,想回头看,可是楚静安死死抠着他的腰身不放。
“妈妈,我怕!”墨宇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声叫道。
“不怕,我也在,我们去找姐姐,找到姐姐,我们都解脱了!”楚静安的声音很冷静,可墨宇分明能感觉到她的手抖得厉害 。
车在离他们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下来,急刹车的声音响彻夜空。车上下来三个男人,下车就是破口大骂。
“你们作死呢?坐在马路中间做啥?”
“怎么还有个孩子?”
“这是想自杀?”
楚静安不听他们说什么,松开墨宇,慢慢爬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向旁边走去,墨宇急忙追过去。
“我不管你是怎么回事,你别在这里害人,我跟你说刚要不是我发现的早,不是把你们撞飞了,我们陪上一大笔钱,就是我们车为了避让你们撞树上,不知几死几伤,你不要造孽了!”司机在后面叫道。
楚静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如影随形的墨宇,闭了一下眼睛。
“别走,上车,送你们回市区!”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刚火也发过了,似乎气也消了。楚静安犹豫片刻,拖着墨宇回来上了车。其中一男人把墨宇抱起来,坐在副驾位置,楚静安坐在靠窗的一边。上车后司机不经意的一按,把车门锁死了,这是怕楚静安开门跳出去。他们都怕了。
那三个都是中年男人,一路上有话没话儿的跟楚静安搭讪。刚发生过的事都巧妙的绕过去,仿佛他们原本是认识,是朋友一般。
这三个男人是做生意的,经过的见过的事多了,虽然良心早让钱磨得差不多,可是近些年为了求心安都信了佛。现在看着楚静安的样子,饶是她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也猜得到她的绝望。只当是为了孩子,他们选择了原谅,送她们一程是假,劝一下是真,怕楚静安换个地方再去寻死,把孩子也连累了。
墨宇是个孩子,早就累得不行了,上车又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舒服温暖淡淡的烟味带着男子汉特有的安全感,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直接就睡得东倒西歪。楚静安一语不发,看着漆黑的窗外,不知在想着什么。任三个男人说什么都不开口,不回话。
他们回到市区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在学校门口停下车,楚静安开门下来。抱着墨宇的男人也下了车,有点不舍的把墨宇递到她的怀里。墨宇被惊醒了,惊慌的看着周围的人。
“快进去吧,孩子睡得浑身滚热,会着凉的。”男人不放心的说。
“谢谢你们。”楚静安抱着墨宇没办法鞠躬,三个男人都懂了,挥下手转身走上了车。
楚静安试着按了一下门铃,没有人应门。
学校夜里是不会开门的,楚静安把已经睡意全无的墨宇放在地上。虽然他很瘦小,可是个子还是长了,抱起来也有些吃力了。墨宇突然失去温暖的怀抱,冻得上牙打下牙,在黑暗中很是醒目。偏楚静安就听不见,走到旁边的铁栏杆下,在狭窄的水泥台上坐下来。墨宇急忙跟过去,刚想挨着她的身边坐下,就被她的一个手势阻止了。
“你去那边。”楚静安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墨宇不情愿的走过去,对这个妈妈,他又爱又怕,又不敢违抗。水泥冰冷,他只能蹲下来把身体缩成一个团,抱紧。
凌晨到来了,天光渐渐发亮,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的看日出,原本这个时间他都是在床上睡觉的。等到太阳慢慢升上来,照在身上有了一些温度时,看门大爷才慢吞吞走过来。
墨宇几乎是迫不及待冲过去,大爷瞪了他一眼,嘀咕着:“大半夜按门铃,当这是你家开的?说进就进去?校长明文规定不让半夜开门的!”
他一边磨叨一边看着墨宇往里面走,这话却是给楚静安听的,孩子懂什么?是家长不懂事。可就在他抬头的工夫,楚静安已经不见了。
楚静安走的很绝决,跟第一次来时一样。墨宇可没那么好受了,这一天一夜,他又累又受到惊吓,夜里也没有睡好。回来就要上课,上着课人就打蔫儿。
“墨宇,你给我站起来!”老师都不肯放过墨宇,平时鸡蛋里还挑骨头,更何况现在送上门来。墨宇摇摇晃晃站起来,一声不发。同学中发出吃吃的笑声,都在等着看戏。
“你上来把这道题给我解了,我这边讲课,你那边瞌睡,我看你也不用学了!”老师敲着黑板说。
墨宇慢吞吞从课桌后绕出来,歪歪扭扭走到讲台上,没等接过粉笔,人就软软瘫下去,在老师和同学的惊呼中失去了意识。送进医务室时已经烧到40度了。
学校联系了楚静安,她却没有来。墨宇自己住进了医院,学校派一个实习老师陪护。实习老师只有二十一岁,还是个孩子性格,哪里耐得住寂寞,只在医院呆上一天,就找到了新的乐子,打壶水走上两个小时,买个饭要走了四个小时,不知去了哪里,回来时如一阵风,意气风发,把墨宇的事简单料理一下,忽的一下又没影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