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宇同病房的人，都觉得这个孩子可怜。你给个苹果，我给个香蕉，必要时分一小碗饭出去，总算把他的肺炎给将就好了。他回到学校的第一天，就发现有些异样，同学们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原本他们也不是很欢迎他，可是在他一再低姿态的讨好下，勉强能接受他。现在这种默契已经没有了，对他是一种又厌恶又怕的样子。
徐胖记着仇呢，还没找到机会，现在正好。他把墨宇打扫卫生的时间排得满满的，美其名曰要补上他生病时落下的次数。墨宇得了一场重病，又没养好，走路都要喘，现在让他拎着沉重的水桶上下楼，实再是吃不消。他知道告状没用，就只能咬牙挺着，一次拎不动就分两桶，一层楼一休息，也捱过来了。
他越是咬着牙不叫苦，徐胖越生气 ，这气不撒出来，总是不痛快。那天晚上，墨宇又被留下打扫卫生。等他把地擦好想再换桶水时，发现教室门被锁上了。
有那么一会儿的工夫，墨宇呆看着门，不知要怎么办。他把姐姐关在门外，现在被同学关在门里，这似乎就是轮回。他看了看教室，打算在这里过上一夜，徐胖能关他，就不会放他出去的。
椅子上睡觉并不舒服，不过勉强也能接受。他把一些同学的椅垫收集起来，把四个椅子排好，爬上去时，还算满意。现在就是饿肚皮的问题了，好在教室里还有水喝。他喝了很多水，渐渐觉得肚子涨起来，就决定睡觉了。
他醒来时，听到滴嗒的水声，揉了一下酸痛的小肚子，他想这是憋着尿呢，现在被反锁在教室，想出去去卫生间是不能了，看来要找东西解决一下。
他坐起身，突然发现身下的垫子不对，湿漉漉的。难道是他尿床了？墨宇跳到地上，地上也有水，很多水，他慌了，这个梦又来折磨他了，他想从梦里醒来，却无能为力，只能隐忍着。
可是想去卫生间的念头已经快把他逼疯了，他必须醒来去解决一下。他瞪大眼睛，这个感觉 不对，不是在梦里。他用力掐了一把胳膊，疼，他是清醒的。
墨宇试着再去了解身边的环境 ，是他的教室没错，虽然屋子里没有灯光，可是这个夜晚月光明亮，从没有窗帘的窗子照进来，把课桌踱上一层银霜。
他低头看地面，一层亮晶晶的反光，有水，他开始困惑自己的处境。教室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水？如果说水桶洒了，也只有半桶水，不会浮起来。
他再次走向门口，虽然知道 门是锁着的，可还是拉了一下，门轻飘飘的打开了。墨宇突然对外面充满了恐惧，他想把门再关上，可是已经晚了，一个身影慢慢飘了进来。
是姐姐？是姐姐！
眼前的人明明就是墨雪，披肩的长发散乱，有一些贴到脸上，看不清五官，可身材打扮，没有错，就是姐姐。
“姐，你回来了？”墨宇听到他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嗯。”墨雪应了一声，嗓音有些陌生，可这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是她就好。墨宇扑上去，抱住墨雪，放声大哭。哭声在走廊里撞来撞去，十分凄厉。
墨雪的身上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有些发腥，墨宇觉得怀里的墨雪粘乎乎的，他轻轻推开墨雪，这时才发现，她的身上湿漉漉的，不知有些什么东西。
走廊的灯突然闪了一下，墨宇吃惊的看过去，灯又闪了一下，灯泡滋滋起着，终于亮了。
墨宇的眼睛在黑暗中太久了，被灯光刺得生疼，好容易才把眼睛睁开，入目的是墨雪的满身血红，他惨叫一声向后退去，这才发现，他的身上也是鲜红的一片，应该是刚抱墨雪时粘到的。
从少年后，墨宇也无法形容当时心底的崩溃，他偷着想过也许姐姐死了，可是现在是活生生的死在他的面前，他受不了。
他大叫一声，晕倒在地。
他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寝室。徐胖因为恶作剧破坏公共财物，受到了处罚。可是墨宇受到和处罚更严重，他被孤立了。所有同学都绕着他走，不肯跟他说话。他像一个透明人，每天上课下课，吃饭，机械的进行着一套程序，连老师都对他视而不见。没人来收他的作业，他可以写也可以不写。他跟别人说话时，没有人跟他对眼神，除非不得已，没有人会回应哪怕只是一个动作。
楚静安再也没来过，墨宇也不想她来，想起上次在公路上，楚静安想抱着他一起去死，就不寒而栗。好在学校的图书室有大量的书，他一头扎进书的世界，在里面找寻答案。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自学到了很多东西，他对姐姐做的一切叫原罪，他的一生都无法赎罪，所以他就要痛苦的活下去，才能对得起姐姐。这就像无期徒刑。
因为一直有人给他教学费，所以他猜测楚静安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独自痛苦。他们这一世怕是再难见面了。
读高中对他的生活是个转机，他以令同学老师惊异的成绩考到了省重点名校。这一步跳得太高了，他原来的同学都是望尘莫及，所以他意外中脱离了旧的环境。他接到通知书后，就被告知要离开了。同时他还拿到一个信封，里面有厚厚的一迭钱。没有一个字，可是他已经读懂，这是楚静安最后给他的一笔钱，还算仁至义尽。
他拿着这笔钱交了高中三年的住宿费和伙食费，信封就薄得像纸片了。他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年轻是好东西。他有资本，输了再来。
他一边学习，一边努力赚钱，包括代写作业替考这些，成功的赚了一笔又一笔的生活费。老师虽然不耻他的行为，一次次叫他到办公室批评，可是又舍不得把他弄走，这明摆着是加分的学生，谁要和业绩过不去呢？至于他人品上的缺陷，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不是大奸大恶，谁没有人性的弱点。
在报专业时，他犹豫了，没有人可商量，他只能自己选择，这对他有些难度。第一个志愿他选了医生，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二个志愿选的师范。第三个专业 ，他选的有点久，老师催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时间到了，他突然想对自己的人生赌一把，所以闭着眼睛选了一个。他把眼睛睁开时，才发现赌这东西不适合他，他选的专业太离谱了。可是因为长期的自律生活，他已经不喜欢轻易改变刚刚对自己的承诺，就鬼使神差把手指下按着的表演专业给报上了。老师看到时，眉头拧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墨宇，脸上出现恍然大悟的表情，好像第一天认识他。多少年后，墨宇才明白，老师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表情，他只是换了一个角度重新看了一下眼前的学生罢了。
因为自信，他对第三志愿想也没想，等到接到通知书时，才明白他做了些什么。前两个自愿都没能挤进去，第三志愿成了兜底儿的，学校还不错，只是专业离谱。
他没有能力去重读，现在迫切需要进行生活中的下一步，所以他纠结一下就踏进了新大学的校门。表演系里到处是俊男靓女，他自惭形翙，差不多又回到了童年时的状态，看人时眼神闪烁不定，几乎不能完整的说一句话。这让他很是苦恼。
第一堂课时，同学们都站起来做自我介绍，这个他也练过，可是轮到他站起来时，脸红脖子粗，吱吱唔唔半天也没说出几个字，他绝望的看了一眼老师。
这个老师有四十出头的样子，姓曾，是个有名的脾气暴躁却极有才华的人，同学们暗笑着，打算看曾老师给墨宇来个下马威，正好缺一个出头的椽子。
曾老师慢慢从讲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近墨宇。墨宇含泪抬起眼帘，又匆匆垂下，他不敢跟人对视。
曾老师走到他的面前，站的有点久，久得同学都在窃窃私语了。
“你坐下吧。”曾老师突然开口，同学们大吃一惊，这也包括墨宇，他没想到自己能这么轻易就逃脱，可还是乖乖坐了下去。
“你是上天选中的幸运儿，祖师爷肯赐饭碗，谁也拿不走。”曾老师说了一句莫明其妙的话，转身就回了讲台。墨宇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后来他前桌的女生，似乎给他解了惑。
那个女生说：“你不知道当时你的眼睛多美，我原来看书上写着，眼中含着珍珠般的泪水，还在想这作者是有病吧，可是那天我看到了，你的眼泪晶莹剔透，其中写满了别人读不懂的故事，忧伤得让人心痛，只要那一个眼神就够了，连说句话都是多余的。”
因为这一句鼓励，墨宇恢复了一些自信。第二个给他自信的是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脸竟然长得很精致。
他没有照镜子的习惯，他就没有镜子。因为镜子中这张脸包含的太多，姐姐和妈妈，他们三人长得太像了。
所以他第一次认真在镜中看自己的脸时，惊了一下，这个人，原来是他。他从小时候圆滚滚的婴儿肥脱胎换骨，他的额头很高，眼睛深陷，鼻梁笔直，嘴唇有些薄，有个优美的弧度，看上去像在撒娇，又在使坏。这是跟他想像中完全不同的脸。
他现在才有点相信，原来那些看向他的目光不是蔑视，还可能有别的东西在里面。
他成了曾老师的宠儿，在许多堂课上，曾老师拿他做示范讲解。他被一次次当成展品拎上讲台，他学习怎么表现忧伤，怎么表现无辜，在别人的情绪里，把自己的东西慢慢揉进去，用心，再用心，最后合二为一。他突然发现原来这个选错的专业是对的，他需要的就是这种东西。用一张面具去掩饰他的人生，他可以在后面活得更轻松一些。
曾老师的预言是对的，这样的一张脸让人不能拒绝，墨宇还没有毕业时，在一个电影中露了一次脸，其实就是跑了个龙套，结果当红的男主女主被疯狂吐槽，他却被人挖出来人肉，成了网红。曾老师对于他的意外走红，只是摇头说了一句：“有点早。”
墨宇倒没有什么感觉，早点比晚点好，他的人生太孤寂了，被埋在土里，像忘记发芽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