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大全拎回来了晚饭，他绝口不提因为什么晚下班的，许琳琳心里又气又委屈，还有几分说不出的恐惧，所以也没有问，这一夜同床异梦。两个人唉声叹气，都没睡好。
第二天许琳琳迷迷糊糊听到门响，欠起身只看到路大全的背影。许琳琳看了一下石英钟，只有五点半，估计路大全是去买早点了。她嘴角不由得浮起一弯笑意，这个闷葫芦，还算知道好歹。
可惜她想错了，一直到中午，路大全都没露面。许琳琳进厨房看了一眼，昨天的剩菜不多了，冰箱里空空的，她也不知道能吃什么。她给路大全打电话时就憋着气，一股子可下捉到你把柄了，好好收拾你的架势。
“我不回去了，你自己吃一口算了。”路大全只说了一句就挂掉电话。许琳琳还在发呆，路大全打电话时气喘咻咻，后面的背景音是热闹的街道，他在装卸货物？自从升了店长，他早就不亲自干活了，那是要雇力工的，店里人做都要额外加钱，这是怎么回事？
许琳琳放下手机，呆呆坐回到床边，抬头看了看窗外。不知何时，窗外已经暗下来，这是要来一场大雨啊。
许琳琳走到窗前，她突然发现自己关在这个屋子里很久了，已经忘了外面的世界什么样。这一个多月，除了路大全和那个不会说话的婴儿，她与世界隔绝。这是她的生活？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她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小年又大声哭了起来，许琳琳打了一个哆嗦，快步走过去。他哭起来就没完没了，越早解决越好。
晚上路大全又回来的很晚，拿了一堆菜，但是都不太新鲜。
“以后你就自己做饭吧，最近我有点忙，以后可能回来的更晚。”路大全说话时难掩身心俱疲。
“店长需要这么累吗？”许琳琳的话里带了一点嘲讽，她气不顺，不会好好说话。
“这前后欠了很多债，我得还。”路大全的口气也冲了一些。
“你不还难道还让我还？你自己养不起老婆孩子，怪我咯？”许琳琳越来越尖酸刻薄，这些话是白天她在心里掂了许久的，已经在心底默默对路大全说了许多遍了，现在突然抛出来，身心一轻。
路大全的暴发是瞬间的事，许琳琳只看到他的饭碗飞起来，摔到地上，炸成许多碎片，紧接着就被他拎起来，他蒲扇般的巴掌举了起来，终是没有落下，用力一甩，许琳琳娇小的身体已经飞出去，撞到墙上，又跌跌撞撞摔在地上。
许琳琳觉得头上一紧一松，接着就是剧痛。后来才反应过来，是路大全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扔了出去。
许琳琳可不是吃素的，她嗷地一声窜起来，扑向路大全，路大全出手后就后悔了，不想恋战，任她在手在他的身上脸上抓挠，一声不响，开门走了出去。
“你滚！你永远别回来！”许琳琳对着楼梯怒吼道。
这一声在楼梯间撞来撞去，引起连锁反应，迅速传来开门声，此起彼伏，仿佛大家都在等着一件大事的发生，而它不早不晚的来了。
许琳琳终是无力面对，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门重重关上，跌坐在地。冰冷从她赤着的脚和腿延伸上去，连带着她的五脏六腹，她的心都寒透了。
小小年又在哭了，许琳琳摇摇晃晃站起来，起过去把小年抱起来，顺手摸了一把尿布，是干的。这时她的头上滴下一点红色的东西，落在小年的薄被上，许琳琳用手指捻了一下，是血。
她冷静地拿起手机，点开联系人时，手指从路大全的头像上划过，落到宁必远的名字上。
宁必远来的很快，他娴熟地包起小年抱在怀里，带着许琳琳去了医院。伤的并不重，可是检查下来，花了宁必远的不少钱。许琳琳一直很冷静，宁必远多一句话也不肯问，这让许琳琳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好像这样是最好的，可是明明又堵的难受。
宁必远是个很会拉开他与别人距离的人，任何人也走不近他，不远不近，可以帮忙，但是不会纠缠，也绝伤不到他。因为没人看得清面具后面的他。
路大全还是回家了，看到许琳琳头上包的纱布，并没有多问一句，只是走进厨房做了一菜一汤。
“我不是店长了。”路大全说这话时，一直低着头。
“怎么回事？”许琳琳不想理他，可是还是脱口问了出来。
“老板娘的弟弟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要来当店长。老板娘就借口我总请假回家，把我的职务给撤掉给她弟弟。现在工资降了很多，原来欠的债还不上，我只能加班当搬动工赚钱，以后都是这样。”路大全把话说完，轻松许多，吃饭也仗义了。
许琳琳的心却堵得一点缝儿也见不到，为什么她觉得生活在倒退，向着她最不想去的方向一点点退回去。跟原来不同，原来的她有力气挣脱，可现在却只能随波逐流。
第二次对这个并不稳定的小家庭造成冲击的事件是小年生病了，本来只是受凉，可是他们没有什么经验，以至高烧送进急诊时，已经是急性肺炎。
本来就是捉襟见肘的小家，已经无力再负担了。许琳琳拿着手机，打不出去。路大全在五金店看了半天脸色，抠出五百元钱来。
最后还是宁必远一声不响来结了医药费，才把小年接回家。
“我要出去工作。”满脸倦容，老了十岁的许琳琳对路大全说，路大全竟无力反驳，他低下头，用力在头上捶了几下。
小年八个月时就被送进了幼儿园，是当时园里最小的孩子。许琳琳的发廊重新开张了。发廊生意惨淡，小年在幼儿园过得并不舒坦，很快就让老师反感了，她们不停抱怨许琳琳没有照顾好孩子，孩子生病后没有痊愈就送去幼儿园，导致大面积传染，不管这是空穴来风还是有凭有据，许琳琳的名声越来越臭。
有人开始预言，看她能撑多久。这些舌头一甩能甩过整条街的长舌妇，眼很毒，许琳琳已经在做最后的挣扎了。她怀疑人生，怀疑婚姻，怀疑路大全，怀疑所有的一切，归根结底一句话，她是谁？她为什么在这里？她以后要做什么？
这样的思考对她是致命的打击，她发现已经走进绝境，如果耗下去，她就会成为街上走过的那些行色匆匆满面菜色的妇女。她们穿着旧睡衣出来买菜，胸前的污渍是三个月前的酱汁，拖鞋一只粉一只蓝。她们买豆腐时会顺一把小葱，买茄子时会扯上几根香菜。不屑于菜老板的嘲讽还是调戏，她们用自尊换回一点钢崩，就觉得这样的一天很圆满。有人涂了廉价的粉掩盖密密麻麻的雀斑，有人画了一个鲜艳的红唇，可是她们的男人不会多看她们一眼。因为他们往往是醉醺醺的。她们甚至一年不做一次头发，即使进店来，问一下价格也会离开。许琳琳曾经用怜悯的目光目送她们离开，现在却发现，她有什么资格去怜悯别人，这也是她即将走进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