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郝伯是第一个来做理疗的人,几天不见他瘦了一大圈。
唐心妍扶他往床上躺时,他突然死死抓住唐心妍的胳膊。一个骨瘦如柴的人这么大的力气,真让唐心妍有些吃惊。
“我快要走了。”郝伯说话的声音里夹杂着嘶嘶的鸣叫,那是不停感染的呼吸道在合唱。
“不会的,这不好好的吗?现在是换季,有点难受正常,挺过这几天就好了,让胖妞儿给您用点常规药,通通血管,就能舒服很多,一会我帮您喊她吧。”唐心妍说的很自然,就像她们是聊了很多年的老朋友,其实每次郝伯来,唐心妍都会跟他说很多话,只是他从来不回答罢了。
“没用了。她来了,我就要走了。”郝伯说着,闭上眼睛,满是皱纹的眼角,突然滑下一颗晶莹剔透的泪来。
“她?她是谁?”唐心妍小心翼翼地问。
“对了,她现在长什么样?”郝伯突然又睁开眼睛。
“您说谁?新来的患者?”唐心妍还是没明白。
“对,就是她。”郝伯有些激动,监测的仪器上的数字蹦了几下。
“她头发到腰那么长,脸很白,长得还挺好看,对了,她的眼睛不能睁开,总是眯着!”唐心妍努力形容着梅怡的长像。
“对,是她,就是她,眼睛是眯着的!”郝伯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唐心妍的手臂,彻骨的寒,唐心妍想挣脱出来,没敢动。
“你认识她?”唐心妍越来越相信郝伯和梅怡有什么联系了。
“不,不认识。她是来带走我的,也罢我也受够了,困在这里,没有尽头。让她来吧,我走,我走还不行吗……”郝伯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呓语,混在叹息中,再也不肯说话了,一直到唐心妍扶他上轮椅,他都一言不发。
唐心妍的心,被他的话重重压得透不过气来。现在她身边连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了,胖妞儿儿视她为情敌,楚奇奇把她当成绿茶婊,她已经一无是处。
下午唐心妍向陆小姐请了半天的假。陆小姐的脸上略略流露出诧异。
小岛是近乎封闭的,这半天时间唐心妍哪也去不了,如果说只是为了请假回房间躺着,似乎有点不像唐心妍的性格。
她还是给假了,唐心妍并没有回房间,午饭都没吃,就向岸边走去。
阳岛四面环江,有一面是对着阴岛,另一边则隐约可见现代城市的高楼大厦。
唐心妍去的是朝向阴岛的那一边。阴岛上没有建筑,只是一个荒岛,可是总有游人上去野餐,也许是因为人来人往的原故,看上去比阳岛更有人情味,而且跟阳岛的距离近得很,唐心妍现在需要吸食人间烟火,城市的太远,救不了近渴。
今天的天气不错,九月也正是旅游的旺季,不知为什么阴岛看起来有些萧瑟。
唐心妍把眼睛都瞪酸了,也没看到任何可识别的活动物体,不由得有些失望。
江边是被浪冲上来有些发黑的泥沙,还散落着水草贝壳之类的杂物,没有人类的生活垃圾,看起来还算干净。唐心妍俯下身捡起一个贝壳,突然想起梅怡昨天认真来找一个海螺,真是个怪女人。
“咯咯咯……”突然传来的清脆笑声吓得唐心妍差点坐到地上,唐心妍四下张望,不远处两个人正打闹着跑过来。
前面跑着的是个瘦瘦高高的大男孩,脸上的线条还有些稚嫩,不过能看出来美男子的胚子,下巴上和嘴唇上淡淡的青葱,标志着他已经成年了。唐心妍惊奇地发现,他长得和林子危很像,简单就是亲兄弟。
男孩见到唐心妍就停下来,女孩追上来,捶了他两下,也随着他的目光望过来。
唐心妍呆住了,女孩的面孔如此熟悉,难道她认识?唐心妍用目光细细在女孩的脸上描化着,浓浓的眉,圆圆的大眼睛,挺秀的鼻子,圆圆的嘴,下巴上的小坑儿,熟悉的像唐心妍天天面对的脸,可是唐心妍搜遍了所有记忆库,也没对上号。
“你住在岛上?”女孩笑着问道。
“嗯,是啊。你们呢?”唐心妍努力平静下来,问道。
“我们是过来玩的,船停在那边儿。”男孩用手向远处一指,一块突起的小坡拦在他说的方向,唐心妍没看到船,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出来散心的,没打算跟什么人聊天。
“你住在上面的鬼屋?”女孩显然没打算放唐心妍走,追上来问道。
“什么鬼屋?”唐心妍很是不满,现在的孩子就是唐突没礼貌。
“诺,就是上面的房子啊,叫鬼屋,你不知道吗?”女孩和男孩对视一眼,上下打量着唐心妍,就像唐心妍是鬼屋的一部分。
“我在里面工作,不知道有什么鬼。”唐心妍没好气地说道,想摆脱掉他们的纠缠。
“看你有影子呢,不像是鬼,可是你真不知道闹鬼的五楼?”女孩的话说得唐心妍打了一个寒战,五楼!
“我也是最近来工作的,我是外地人,没听说什么。要不,你讲讲?”唐心妍压住狂跳的心,转换了态度赔着笑脸虚心问道。
“反正我们划船过来也累了,上去休息一下,我给你讲讲鬼屋的故事。”女孩很爽快,向不远处一块平整些的大石头走去。
他们三个人坐上大石头,天地宽阔了许多,远处的疗养院也看得更真切了,女孩徐徐开口讲了起来。
几年前,疗养院还是化工研究所时,楼还没有出问题。那是一个神秘的机构,据说参加过国家一个高级项目。后来项目撤消了,可是研究所的编制和习惯留了下来。研究所的研究员都住宿,只有周末才有机会坐船回到市里的家。
这是一个福利很好的单位,每年都有一次公费旅游机会,而且是一走就是半个月。这一年的旅游时间又到了,全所出动,除了一个看门大伯,研究所成了空城。
半个月的游玩让研究所的人又是兴奋又是疲惫,回来工作的第一天,大家还没适应过来。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一楼打扫卫生的阿姨,她先是敲敲打打指桑骂槐,骂那些不讲公德的人渣。她的大嗓门总算引起了所长的注意,所长背着手进男卫生间查看了一下。
一阵风灌进来,阿姨故意没有动地上的碎玻璃,把现场指给他看。
“看到没有?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的,对公家的东西就没一个爱护的,还知识分子呢。”阿姨对男卫生间早就有意见了。
“这上面有血迹?”所长被知识分子四个字刺了心,眯着眼睛弯下腰去瞧,随即慌了神儿,也不顾身份,拔开阿姨冲到窗前看,不止是窗玻璃碎了,外面的铁栅栏也被弄掉了半面。想来是年久失修,钉在墙上的部分上锈松动了,撼动几下,也就拔下来。
“快,叫保卫科的人来!”所长对目瞪口呆的阿姨说道。阿姨飞奔出去,边走边宣传,没一会儿,半座楼的人都堵在走廊里窃窃私语。
保卫科的人进去看后,表情严肃。所长很快也出来了,扶了一下眼镜,径直走进广播室,随即整座楼里响起所长略带鼻音的声音:“各位同志,各位同志,一楼男卫生间的窗子被人为损坏,怀疑有小偷入内行劫,请各单位马上进行彻查,发现问题及时上报,请各单位配合。”
人群忽啦一下散去,各个办公室热火朝天,跟大扫除差不多。与此同时,门卫也被带到了所长办公室。
“现场你也看了,这动静小不了,你就什么也没听到?”所长皱紧眉头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