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引魂烛”那三个字上。字是钢笔誊抄的,笔画有些歪斜,在昏黄的光线下,那三个字仿佛有了生命,微微颤抖着,扭曲着,似乎下一刻就要挣脱纸面的束缚,化作实体,爬下来,爬上他的书桌,爬上他的手臂……
窗外起了风。不大,但持续着,吹过外面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那声音绵长而单调,钻进耳朵里,不像风吹树叶,倒更像是有无数的人,正压低着嗓子,贴着他的窗户,对着屋里,絮絮地、不断地诉说着什么他听不懂的私语。
他忽然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探入自己衬衫的领口,从贴肉的内袋里,掏出了那枚铜铃。
铜铃躺在他汗湿的、微微颤抖的掌心。冰凉,沉甸甸的。铃身上的每一道磨损划痕,那歪斜的、他自己小时候刻下的“辞”字左半边的斜杠,都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道陈年的、铭刻在金属上的伤疤。
他知道,明天,他必须得去一个地方了。
巷子口斜对面,那家门脸窄小、永远半掩着门的铺子。门牌号是“渡阴巷66号”。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挂着一串落满灰尘、颜色暗沉的纸铜钱。街坊都知道,那是一家纸扎铺。店主姓陈,排行老九,大家都叫他“陈九”,或者背后叫他“陈老九”、“扎纸陈”。一个沉默寡言、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褂、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一样的老头。
他母亲失踪前,最后一次出门,就是去了那家纸扎铺。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母亲很少去那种地方。那天下午,她接了一个电话,听了很久,没怎么说话,只是脸色越来越白。挂了电话,她在屋里坐了很久,然后对他说要出去一趟,买点东西。他问去哪,她含糊地说“巷口”。后来她在雨夜失踪,警察调查时,查过通讯记录。最后一个打进来的电话,就是一个登记在“渡阴巷66号”的固定电话号码。警方当时也去找过陈九问话,老头说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说沈秀兰(母亲的名字)那天下午确实来过,买了点香烛纸钱,说是家里要用,聊了几句家常就走了,神色如常。
这个说法当时就被采信了,毕竟一个卖香烛纸钱的老头,能和失踪案有多大关联?
但沈清辞一直记得那个号码,记得“渡阴巷66号”这个地址。这么多年来,他无数次经过那条巷子口,远远看到那扇半掩的、黑黢黢的门,却从未有一次,真正走进去过。
一种混合着恐惧、抗拒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直觉的东西,阻止着他。
但现在,他必须去了。
他把铜铃重新握紧,冰凉的金属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然后,他松开手,将铜铃仔细地、妥帖地放回衬衫内袋,贴肉放好,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或者……最后的护身符。
他合上了桌上那本摊开的《老城禁忌地志》。
“啪。”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桌上那盏老台灯,因为接触不良,灯泡里的钨丝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光线也随之有节奏地、极其微弱地明暗变化着。
滴答。
滴答。
墙上那面廉价的塑料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声音在寂静中放大,规律,冰冷,不容抗拒。
像什么人在敲门。
不。
更像是有谁,在很深、很深的地底,在某个黑暗的、水波不兴的井底,用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扣动着某扇看不见的、通往人间的“门”。
或者,是在摇动着一枚……同样冰冷的铜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