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付了咖啡钱,推开咖啡馆的门,走入深夜寒冷的空气里。
风很大,带着湿气,吹在脸上像冰冷的刀片。他拉高了外套的领子,缩了缩脖子,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迈开脚步。
步子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
路过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明亮的橱窗玻璃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此刻的样子——脸色是一种缺乏睡眠和过度紧张的青白,眼窝深陷,眼圈乌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久、快要断裂的弦,又像是连续熬了几天几夜、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追逐、榨干了所有精气的游魂。
他没在意,或者说,早已无暇在意。
快要走到租住的那栋老旧居民楼楼下时,他无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几米外那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路灯。
然后,他的脚步,像被瞬间冻住,猛地停下了。
血液,在看清路灯下景象的刹那,仿佛真的冻结了,停止了流动。
前方大约十米,那圈昏黄暗淡的光晕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暗红色的、样式古老的及地长裙,裙摆有些破旧。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光滑的发髻,插着一根看不真切形状的簪子。脸上……涂着厚厚的、白得瘆人的油彩,两颊是两团猩红刺目的圆形。而嘴角,被人用同样猩红的颜料,狠狠地、向上勾起,一直裂开到接近耳垂的位置,形成一个永恒凝固的、巨大而诡异的狞笑。
她就那么静静地、笔直地站在路灯下,背微微佝偻着,面朝着……
渡阴巷巷口的方向。
沈清辞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几乎要捏碎。寒意不是从脚底升起,而是瞬间从尾椎骨炸开,像无数根冰针,以光速刺穿他的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每一根头发似乎都竖了起来,全身的皮肤瞬间激起一层冰冷的鸡皮疙瘩。
不是幻觉。
这次,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就站在这儿,看着。
路灯的光晕有些模糊,但那个身影的轮廓,那身刺眼的暗红,那张惨白诡异的脸……清晰得可怕。
然后,那个“女人”,极其缓慢地,转动了她的脖颈。
不是看向他。
是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向了渡阴巷那幽深黑暗、仿佛巨兽之口的巷道深处。
接着,她抬起了右臂。
那只手臂也僵直着,动作滞涩。她伸出手,食指伸出,笔直地、毫不犹豫地,指向了渡阴巷的深处。
指向那片吞噬一切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然后——
一眨眼。
真的只有一眨眼,甚至连眼皮都没来得及完全眨下。
人影,消失了。
路灯下,空空如也。只有昏黄的光,依旧照着湿漉漉的地面,照着空气中飘浮的细微尘埃。仿佛刚才那惊悚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沈清辞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像。寒意并未随着人影的消失而退去,反而更深、更重地渗入了他的骨髓。头皮依旧发炸,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冰冷地黏在皮肤上。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胸前内袋的位置。
铜铃还在。
依旧是冰凉的。
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它随时可能,再次“响”起。
以一种他无法预料、也无法控制的方式。
而且,下一次,当它真正“响”起的时候,可能不会再给他任何睁眼、闭眼、或者选择的机会。
它指向的巷子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