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二分,柳河镇。
沈清辞站在电影院斑驳的侧门外,手还搭在生锈的铁把手上。门是那种老式的对开木门,刷的绿漆早就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板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喷着“闲人免进”四个字,漆也裂了,像干涸的河床。
刚才在对讲机里,林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焦躁和命令口吻,让他别动,等他们过来。他松开了手,掌心离开冰凉铁把手时,带下一层红褐色的铁锈屑。
他没立刻离开,就站在原地,打量着这条街。
天是阴的,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不是要下雨的那种厚实乌云,而是一种均匀的、缺乏层次的灰白,像一块用了太久、洗不干净的旧抹布,敷衍地盖在天上。光线因此显得很疲软,照在街道两旁的建筑上,投不出什么像样的影子,一切都灰扑扑的,缺乏生气。
街道不宽,勉强能容两辆车错身。路面是老旧的水泥路,裂缝里顽强地钻出些枯黄的草。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的老楼,外墙贴着早已褪色起翘的瓷砖,或是刷着石灰,被经年的雨渍和灰尘染出深深浅浅的污痕。临街的店面倒是不少,招牌五花八门:五金店、副食店、理发店、裁缝铺……字迹大多模糊了。
奇怪的是,这个点,按理说该是小镇慢慢醒来的时候。卖早点的该出摊了,上学的孩子该在路上了,赶早班的人该行色匆匆了。可眼下,整条街安静得吓人。
没有早点摊的烟火气,没有自行车的铃铛声,没有熟人碰面的寒暄。大部分店铺的卷闸门都死死地拉着,铁皮门上映着冰冷的天光。开着的几家,门也只开了半扇,里头黑黢黢的,看不清有没有人。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一两个身影,也是贴着墙根,低着头,走得飞快,像是怕被什么撵上,转眼就拐进了旁边的巷子,不见了。
风不大,慢吞吞地刮过街道,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更衬得四周一片死寂。空气里有股味道,说不清道不明,不纯粹是灰尘和旧房子的霉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什么东西闷烧了很久之后,残留的那种焦糊灰烬气,又混合了点若有似无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沈清辞皱了皱眉,他的“感觉”又开始不对劲了。不是渡阴巷里那种针扎似的、明确的阴冷和窥伺感,而是一种更广泛、更沉闷的“重”。像穿着湿透的棉袄走在雾里,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粘稠的压力,慢慢往骨头缝里渗。胸口挂着的铜铃倒是没响,也没发烫,只是沉甸甸地贴着皮肤,存在感比平时强得多,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冰冷的心脏。
他后退两步,离开电影院侧门,慢慢走到街对面。这边视野开阔些,能看到更远一点的地方。街道尽头似乎是个小广场,立着个光秃秃的旗杆,旗杆下头好像还摆着些健身器材,都空荡荡的。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居民楼的窗户。不少窗户都拉着帘子,严严实实的,即使没拉帘的,玻璃后面也看不到人影晃动。只有极少数几扇窗后,窗帘拉开一条窄缝,隐约能感觉到后面有目光在窥探,但当他看过去时,那缝隙立刻就合上了。
“嘎——吱——”
斜对面一栋楼的单元门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旧棉袄的老太太拎着个菜篮子,颤巍巍地走出来。她先是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了好一会儿,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警惕,甚至可以说是……恐惧。确定街上“安全”后,她才快速地挪出来,反手用力带上铁门,发出“哐当”一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老太太浑身一颤,像是被这声音吓到了,头埋得更低,几乎小跑着,朝着街尾菜市场的方向去了,背影仓皇。
沈清辞的目光追随着她,直到那深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注意到,老太太经过的地方,路边有几根晾衣绳,横在两栋楼之间。绳子是湿的,还滴着水,可上面一件衣服都没有。这个季节,这个天气,没人晾衣服?还是……收得太快了?
“汪!汪汪!”
突然,不知从哪条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短促,尖利,充满警告和不安。但只叫了几声,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捂住了嘴,或者……拖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沈清辞的心往下沉了沉。这不是他预想中一个小镇该有的清晨。死寂,警惕,恐惧,像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薄膜,笼罩着整个柳河镇。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那个老旧的电子表。七点四十八分。离和林晚约定的八点,还有十二分钟。
他没打算干等。转身,朝着与老太太相反的方向,慢慢踱去。脚步放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遭一切细微的动静,眼睛也不停扫视着能看到的一切细节。
路过一家小卖部门口,卷闸门半开着。他停下,朝里望了望。店里没开灯,很暗,货架上东西摆得还算满,但都蒙着一层灰。柜台后面坐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听到门口的动静,男人猛地抬头,看到沈清辞这个生面孔,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惊慌,随即是浓浓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买东西?”男人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热情。
“不买,打听个事。”沈清辞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大哥,这镇子……最近是不是不太平?我看街上都没什么人。”
男人的脸立刻绷紧了,眼神躲闪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但沈清辞看得出他根本没在看。“有啥不太平的?天冷,都不爱出门。不买东西就别挡着门。”语气生硬,带着明显的驱赶意味。
沈清辞没动,目光落在柜台角落。那里扔着几个空烟盒,还有半包拆开的、最便宜的那种黄色草纸,旁边是个脏兮兮的烟灰缸,塞满了烟头。男人夹着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听说,镇上好像出了点事?有人……没了?”沈清辞换了个说法,声音压低了些。
男人猛地抬头,这次眼神里的惊慌变成了怒意,还夹杂着恐惧。“你听谁胡咧咧的?没有的事!走走走!”他像是被踩了尾巴,几乎要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挥手赶人,“再不走我喊人了!”
沈清辞没再坚持,后退一步,离开了小卖部门口。转身的瞬间,他用余光瞥见,男人迅速起身,走到门边,“哗啦”一声,把那半开的卷闸门彻底拉了下来,隔绝了内外。铁门撞击门框的声音在空旷的街上回荡了好几下。
线索断了,但恐惧是真的。而且,这恐惧具有传染性,像瘟疫一样,让整个镇子的人都噤若寒蝉。
他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个丁字路口,拐角处是家诊所,白底红字的牌子,“柳河镇社区卫生服务站”。门开着,玻璃门上半截贴着“防疫宣传”的褪色海报。
沈清辞走过去,透过玻璃门往里看。候诊区空无一人,几张蓝色塑料椅孤零零地摆着。诊疗室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真切。他犹豫了一下,没进去。警察的身份或许更好用,但林晚还没到,他一个陌生人贸然进去打听,恐怕只会再次碰壁,还可能打草惊蛇。
他靠在诊所外墙冰凉的瓷砖上,点了支烟。烟草辛辣的气息冲入肺腑,暂时压下了胸口那股莫名的憋闷感。烟雾缭绕中,他观察着街景。
斜对面是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样式很旧,阳台都是开放式的,堆着不少杂物。三楼的一扇窗户后面,窗帘猛地被拉开,一个女人的脸贴在玻璃上,朝外张望,表情焦急,嘴唇快速动着,像是在对屋里的人说什么。很快,一个七八岁男孩的脸也凑了过来,扒着窗台好奇地往外看。女人立刻发现了,脸色一变,几乎是粗暴地把男孩从窗边拽开,然后“唰”地一声,拉上了窗帘,严严实实。
沈清辞弹了弹烟灰。连孩子都被严格控制,不让接触外界,不让发出声音。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的“不太平”范畴。镇民们在害怕什么?或者说,在躲避什么?
他又看了看表,七点五十五分。
这时,一阵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阴冷感,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不是来自某个明确方向,更像是周围环境的“温度”又降低了一点点。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冰凉的铜铃。铃身依旧沉默,但那种沉甸甸的、仿佛在与某种无形存在隐隐共鸣的感觉,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那些沉默的建筑,那些紧闭的门窗,那些空荡的阳台和晾衣绳。灰白色的天空下,整个柳河镇像一头受了重伤、屏住呼吸蜷缩起来的巨兽,在无声地颤抖。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而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之下,某种不好的东西,正在无声地蔓延。
八点零三分,一辆沾满泥点的灰色SUV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滑到沈清辞身旁,停下。副驾驶车窗降下,露出林晚那张明显带着倦意、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脸。她今天没穿制服,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
“上车。”她言简意赅。
沈清辞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里除了林晚,驾驶位是个三十岁出头、面相敦厚的男警察,冲着后视镜里的沈清辞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说话。车里空调开得很足,暖烘烘的,还弥漫着一股咖啡和烟味混合的气息。
“这是所里的小王,王锐。”林晚简短介绍了一句,没多寒暄,直接进入正题,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路上看。这是目前能拿到的、关于镇上四起非正常死亡事件的初步通报,非常初步。”
沈清辞接过来。屏幕上是几份扫描的报告,字迹有些模糊。死亡时间都在夜间,具体是前半夜还是后半夜,报告上没写太清,只笼统地写着“凌晨时分发现”。死者有男有女,年龄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住得不算集中,但都在镇子相对老旧的区域。死因一栏,写着“待查”,备注是“无明显外伤,突发性器官衰竭?需进一步尸检”。现场情况描述也很简单:“无打斗痕迹,无财物丢失,死者表情惊恐”。
“就这些?”沈清辞抬头。
“就这些。”林晚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透着无奈和烦躁,“县局的技术人员来过了,没发现可疑痕迹,排除了他杀。但……镇上的传言不是这么说的。所里接到过不少报警和咨询电话,语焉不详,都说‘那东西’又来了,吓得要死,可具体问是什么,又都说不清楚,要么直接挂电话。”
“那东西?”沈清辞捕捉到这个词。
“对,都这么说。”开车的王锐插了句嘴,声音有点闷,“问急了,就说夜里听见怪声,看见黑影,还有人说……闻见烧纸和臭味儿。但这些都是口口相传,没人能提供具体证据。所里也加派了人手巡逻,尤其是晚上,可什么都没发现。”
“家属呢?问过吗?”
“问过。”林晚叹了口气,“要么闭门不见,要么哭天抢地,但问起细节,就说人好好的,睡下就没了,其他一概不知。情绪非常抵触,尤其忌讳提‘怎么死的’、‘看见什么’这类话。感觉……不光是伤心,更多的是害怕,怕得要命。”
车开得很慢,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穿行。透过车窗,沈清辞看到更多的细节:路边垃圾桶塞满了却没及时清运,溢出不少垃圾;一家小饭馆门口停着辆三轮车,车上盖着塑料布,像是准备好出摊又临时放弃了;一个穿着橘黄色环卫马甲的老人,拿着扫帚,却只是站在路边发呆,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
“先去居委会看看,找管片的老主任了解下情况,毕竟他们最熟悉各家各户。”林晚对王锐说,又回头看了眼沈清辞,“你……跟着听听,别乱说话。这里的人警惕性很高。”
沈清辞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投向窗外。灰白色的建筑无声地向后退去,整个镇子像一张过度曝光的旧照片,沉闷,怪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口袋里那枚铜铃,似乎又微微沉了一分。
居委会在一栋八十年代风格的老楼一层,门口挂着“柳河镇东风街社区居民委员会”的白底黑字牌子。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摆着几张旧办公桌,墙上贴满了各种褪色的宣传海报和通知。
接待他们的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妇女,姓刘,是社区的副主任。得知林晚他们是市里来了解情况的,刘主任显得很紧张,搓着手,说话也磕磕巴巴。
“哎呀,警察同志,这个事……我们也不清楚啊。那几家……都是老实本分人家,突然就……唉,作孽啊。”刘主任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瞥向窗外,好像怕被人听见。
“刘主任,您别紧张,我们就是了解一下基本情况,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林晚放缓语气,拿出记录本,“这几户人家,平时在街坊邻里间,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和谁结过怨?”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刘主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老张是开小卖部的,老李是电工,王大妈是家庭妇女,周师傅是镇中学退休的老师,都是顶好的人,街坊邻居谁不说他们好?从来没听说跟谁红过脸。”
“那他们几家之间,互相熟吗?有没有什么共同认识的人,或者最近一起参加过什么活动?”
刘主任皱着眉想了半天:“熟……倒也认识,一个镇上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但说特别熟,经常来往,好像也没有。活动……能有什么活动?就是平时买菜遛弯碰上了聊两句。哦,前阵子社区组织老年人免费体检,他们好像都去了……这算吗?”
林晚快速记下:“体检是什么时候?在哪儿?”
“就上个月底,卫生院来的医生,在社区活动室办的,一天就结束了。”刘主任说,“这……这跟那事有关系吗?不能吧,好多人都检查了,没事啊。”
林晚不置可否,又问:“那出事前后,您或者街坊邻居,有没有注意到他们有什么异常?比如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家里有没有来过什么陌生人?”
刘主任的脸色白了白,眼神又开始躲闪,声音也低了下去:“异常……没、没注意。那几天……镇上就不太对劲,大家心里都慌慌的,晚上都早早关门闭户,谁还串门啊。陌生人……好像……好像……”
她突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嘴唇哆嗦着,手也抖了起来,端起桌上的旧搪瓷缸想喝水,水却洒出来一些。
“刘主任?”林晚追问。
“没……没什么!”刘主任猛地放下杯子,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尖锐,“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问我了!我就是一个管社区的,我能知道啥?人没了,是命!是命不好!你们有本事,去查啊,去抓凶手啊!问我有什么用!”
她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门口:“我……我还要去发通知,你们……你们自便吧!”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抓起桌上一叠文件,低头快步从旁边的侧门走了出去,连老花镜掉在桌上都没顾上捡。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锐和沈清辞交换了一个眼神。林晚收起记录本,脸色不太好看。刘主任的反应,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或者……不能说。
“去卫生院。”林晚站起身,声音很冷。
卫生院的院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说话滴水不漏,打着十足的官腔。对于死亡事件,他一口咬定是突发性疾病,可能是心脑血管问题,建议家属同意尸检以明确死因,但家属都不同意,他们也没办法。至于所谓的“黑色印记”、“怪事”,他一概否认,说是“无稽之谈”、“封建迷信”、“群众以讹传讹”。
“我们这里是正规医疗机构,只讲科学。”院长推了推眼镜,义正辞严。
但当他离开办公室,林晚他们走到一楼门诊大厅,准备离开时,一个穿着护士服、看起来二十出头、满脸雀斑的小护士悄悄凑了过来,左右看看没人,飞快地往林晚手里塞了张折起来的纸条,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开了。
林晚展开纸条,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昨晚值夜班的赵姐吓病了,说在处置室角落看见黑手印,擦不掉。她不敢说。”
处置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锁着,但旁边的窗户没关严。王锐个子高,凑到窗边往里看了看。里面是存放医疗垃圾和废弃器械的地方,光线昏暗。他打开手机手电,照了照靠近内侧的墙面。
白色瓷砖墙面上,靠近地面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几片不规则的、颜色比周围略深的污渍,形状有点像……泼溅上去的粘稠液体干涸后的痕迹,但颜色是一种不自然的灰黑,边缘有些模糊的、放射状的细小痕迹。不仔细看,确实像陈年污垢,但结合纸条上的话……
王锐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沈清辞站在他身后,隔着玻璃,也能感觉到那边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阴冷气息,和他在街上感受到的类似,但更集中,更“新鲜”一点。口袋里的铜铃,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风铃,但周围并没有风。
“走。”林晚低声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回到车上,气氛有些凝重。初步走访,碰了一堆软钉子,得到的有效信息少得可怜,但弥漫在镇子里的那种恐惧和讳莫如深,却是实实在在的,而且比预想的更严重。
“现在怎么办?”王锐发动车子,问道。
林晚没立刻回答,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看着那几份简单的报告,眉头紧锁。“去最后一个死者家附近看看,就是那个周老师家。他是独居,儿子在外地,暂时回不来,家里现在应该没人。我们以走访慰问的名义,试着接触一下邻居。”
周老师家住在镇子东北边一片更老旧的职工家属院里,红砖楼,只有三层,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和灰尘气。
周老师家在三楼最里面一户。深绿色的老式防盗门紧闭着,门把手上插着几根枯黄的艾草——本地习俗,家里办了白事,会在门上插艾草辟邪。对门和隔壁两户,都大门紧闭,悄无声息,连门上的“福”字都透着一股萧索。
林晚上前敲了敲隔壁的门,敲了很久,里面才传来一个老太太警惕的声音:“谁啊?”
“阿姨,我们是派出所的,来了解一下周老师家的情况,您开下门好吗?”林晚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
里面沉默了很久,才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安全链还挂着,一只浑浊的眼睛透过门缝警惕地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在沈清辞这个生面孔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周老师……唉,可怜啊。”老太太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但没开门的意思,“人都走了,还有什么好了解的。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晚上还好好的,早上就……造孽啊。”
“阿姨,周老师走之前那两天,您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比如,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或者看到什么?”林晚问。
老太太的眼神立刻闪烁起来,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耳朵背,睡得死,什么都没听见!你们快走吧,我要做饭了。”说着就要关门。
“阿姨,”林晚伸手抵住门,语气依旧平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这事关重大,可能关系到镇上其他人的安全。您要是知道什么,请一定告诉我们。”
老太太脸上露出挣扎和恐惧交织的神色,嘴唇哆嗦着,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小声快速说道:“我……我真的不知道!就是……就是那天晚上,好像……好像听见老周家……有哭的声音……不是大人的哭,是……是小孩子那种,尖尖的,细细的,哭了几声就没了……我还以为是野猫……吓死我了……你们别来找我了!”说完,她用力关上了门,里面传来上门锁和拖动重物的声音。
小孩子细细的哭声?
沈清辞和林晚对视一眼。周老师独居,没有孙辈,哪来的小孩哭声?
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但也更加诡异了。
他们又敲了几户邻居的门,不是没人应,就是隔着门说两句“不知道”就再不吭声。整层楼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回避。
下楼时,沈清辞走在最后。经过二楼拐角堆放的破旧橱柜和废纸箱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眼角余光瞥见,靠近周老师家正下方那户门边的墙角,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停下,蹲下身。那是一小片烧焦的、卷曲的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混在灰尘和杂物里,很不显眼。纸片焦黑,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或烧剩下的。他小心地用指尖捏起来,凑到眼前。
纸片很脆,正面是普通的白纸,背面似乎有字,但大部分都烧焦碳化了,只有边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扭曲的墨迹。那墨迹的形状很怪,不像文字,倒像……一个扭曲的、爪痕般的黑色印记的一小部分!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将纸片凑近鼻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混合了纸张燃烧、劣质墨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的味道。与此同时,口袋里一直沉寂的铜铃,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清晰无比的震动!不是声响,就是一种直接作用于他手掌皮肤和骨骼的、低频率的震颤,麻酥酥的,带着一种明确的警示意味。
阴气!残留的阴气!虽然很微弱,几乎快要散尽,但这纸片上,肯定接触过,或者就是用来承载某种“不干净”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小小的纸片残角用一张面巾纸仔细包好,放进外套内袋。起身时,看到林晚和王锐已经在楼下等他了。
“发现什么了?”林晚注意到他刚才的动作。
“一点……可能是没烧干净的纸钱。”沈清辞没完全说实话,只是含糊道,“这地方……感觉不太好。”
林晚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先回所里,把情况捋一捋。”
回到派出所,林晚和王锐去整理走访记录,调取可能的监控(虽然老街区监控稀少且大多损坏),并尝试从官方渠道获取那几名死者更详细的背景资料,尤其是寻找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更深层次的联系。
沈清辞则以“想自己转转,熟悉下环境”为由,暂时离开了派出所。他需要一点单独行动的空间,用他自己的方式来“感知”这个镇子。
他没有走远,就在派出所附近找了片相对空旷的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个光秃秃的花坛,几把掉了漆的长椅,旁边是那根孤零零的旗杆。这里视野相对开阔,没什么高层建筑遮挡,也远离了居民区那种密集的、令人不安的沉默。
午后的天色依旧阴沉,灰白色的云层像一块厚重的裹尸布,低低压在头顶。风比早上大了一些,卷着尘土和枯叶,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打旋,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索。
沈清辞走到广场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排除杂念。街上感受到的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闷的“重压”感,在这里似乎减轻了一些,但并未消失,只是变得像背景噪音,均匀地弥漫在空气里。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心向上,意念集中在那枚贴身佩戴的铜铃上。没有去摇动它,只是尝试着去“感受”它,感受它与周围环境之间那种微妙的联系。
起初,什么异样都没有。铜铃静静地贴着胸口皮肤,冰凉,沉重。
他耐着性子,调整呼吸,让自己尽量沉静下来,将那种因半阴体质而比常人敏感数倍的、对“阴性能量”的模糊感应,慢慢放大,再小心翼翼地,像伸出无形的触角,向铜铃“询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耳边只有风声,远处模糊的车声,和自己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和呼吸声。
忽然,掌心肌肤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不是来自他自己的脉搏,而是铜铃自身传来的、一种极其轻微的低频震荡,像是被远处极细微的、同频的波动所引发的共鸣。
他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精神去捕捉这丝颤动。很模糊,时断时续,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颤动传来的方向……似乎不止一个。有的来自左后方,大概是居民区的方向,微弱而杂乱;有的来自右前方,靠近镇子边缘,稍微清晰一点但也很分散;还有的来自……
他慢慢转动身体,调整着手掌的方位,试图捕捉那最强烈、最清晰的“信号源”。
当他的身体转向北方,手掌也大致对准镇子中心偏北的方向时,掌心的颤动骤然变得明显了一些!不再是时断时续,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带着某种不祥韵律的震颤,像是有节奏的轻微叩击,透过铜铃,直接传递到他手臂的骨骼上。
与此同时,一股清晰的、冰凉的、带着淡淡腐朽和铁锈腥气的“流动感”,也隐隐约约地从那个方向传来。不是风,而是某种无形的、阴冷的“气息”的流动,如同一条隐藏在正常空气之下的、冰冷的暗河。
就是那里!
沈清辞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投向北方。那边是镇子的老工业区方向,早年有几家工厂,后来都陆续倒闭搬迁了,留下些废弃的厂房和仓库。按照之前在车上看的镇区简图,那个方位,规模最大、荒废最久的,应该是……
“原红星机械厂”。对,就是那里。一个废弃了超过十五年的老厂区。
他再次集中精神,将感应尽量投向那个方向,同时刻意忽略或屏蔽掉从其他方向传来的、那些微弱得多的阴气波动。铜铃的震颤,果然更加清晰、更有指向性了。那种阴冷的、令人不安的气息流动感,也越发明确,源头似乎就锁定在那片荒废的厂区范围内。
确定了。城镇里弥漫的、让居民恐惧不安的阴煞之气,其最浓烈、最集中的核心源头,就在镇北那个废弃的“红星机械厂”!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紧。一个荒废多年、无人管理的旧工厂,确实是各种阴秽之气最容易积聚滋生的地方。如果那东西真的盘踞在那里……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持续集中精神去感应这种无形无质的东西,对他的精力消耗不小,那种阴冷气息的侵蚀感也让他不太舒服。他放下手,揉了揉额角,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草味驱散肺腑间那股莫名的阴寒。
得告诉林晚。但怎么说?说我的铜铃告诉我,鬼在老工厂?
傍晚,派出所那间临时腾出来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林晚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几张现场照片打印件,还有一张手绘的、标注了几个死者住址和大致关系的简易关系图。王锐在电脑前敲打着键盘,调取一些基础的户籍和通讯记录,但进展缓慢。
沈清辞坐在对面,指间夹着烟,没怎么抽,任由它慢慢燃着。
“目前看,几个死者之间,没有明显的直接社会关系交集。”林晚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疲惫和困惑,“不住在同一个小区,不在同一个单位,没有共同的直系亲属。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参加了上个月底的社区免费体检,但参加体检的有好几十号人,别人都没事。另外,他们死亡时间都在夜里,死亡地点都在自己家中,现场没有暴力侵入痕迹,没有财物损失,尸表没有明显致命外伤——这是法医目前的初步结论,详细的毒理和病理报告还要等。”
她揉了揉太阳穴:“人际关系网暂时画不出来,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反常。就像随机抽取了几个目标。但连环案件,随机选择受害者的情况很少见,通常总有些内在逻辑,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还有那个黑手印,”王锐转过头补充道,“我问了卫生院一个相熟的保安,他偷偷告诉我,不止处置室,前几天夜里,住院部三楼楼梯间墙上也出现过类似的,也是灰黑色,擦不掉,后来不知道谁用涂料胡乱刷了一层盖住了。护士们私下传得厉害,都不敢值夜班了。”
“黑色印记……夜里出现……”林晚用笔一下下点着笔记本,“这算是目前最诡异的共同点了,虽然没法写进正式报告。还有邻居听到的小孩哭声……”她看向沈清辞,“沈先生,你有什么看法?你下午自己转悠,有什么发现吗?”
沈清辞将烟按灭在一次性纸杯做的烟灰缸里。他知道,必须说点什么了,但不能全说。
“我去了镇子北边,老工业区那边转了转。”他缓缓开口,斟酌着用词,“那边很荒,废弃的厂房很多,没什么人烟。我感觉……那边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林晚追问,眼神锐利。
“说不上来具体。”沈清辞避开了她的直视,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手指点了点“红星机械厂”的位置,“可能是荒废太久,气场不好。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过,这种常年没人气、又死过人的老地方,容易聚阴。镇上最近这些怪事,会不会跟这种地方有关?比如,有人利用这种地方装神弄鬼,或者……真的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从那里出来?”
他说的半真半假,尽量往“民间传闻”、“风水不好”上靠。
林晚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可信度,又似乎在权衡。王锐也转过头,表情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你的意思是,问题可能出在那个废弃工厂?”林晚的手指也落在地图上那个点。
“只是一种感觉,也可能是瞎猜。”沈清辞说,“但那里确实是镇上最荒僻、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而且,几个死者住得虽然不近,但如果我们以那个工厂为圆心画个圈……”他用手在图上虚划了一下,“他们的住处,大致都在这个圈的范围内,只是远近不同。”
林晚和王锐都看向地图,眉头皱起。这个说法,似乎有些牵强,但在地图上粗略一看,又好像有那么点意思。
“林队,这……”王锐显然觉得这太不靠谱了。
林晚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她是个讲证据、讲程序的警察,平时对这种玄乎其玄的说法嗤之以鼻。但这次的事情,处处透着诡异,常规调查手段几乎全部碰壁,而沈清辞这个身份特殊、似乎又能察觉到一些常人察觉不到东西的人,他的话,她不能完全忽视。
“就算那里有问题,我们也需要更确切的依据才能申请搜查或者大规模排查。”林晚最终开口道,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废弃工厂面积不小,盲目进去风险太大。而且,如果是人为作案,对方也可能利用我们对‘闹鬼’地点的注意力,在别处继续行动。”
“我知道。”沈清辞点头,“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或许,我们可以双线进行。你继续从‘人’的方面查,看看这几个死者还有没有我们没发现的、更隐秘的联系,比如共同认识某个特别的人,或者都接触过某样特别的东西,哪怕是很久以前。同时,”他顿了顿,“如果可能,我想先去那个废弃工厂外围看看,摸摸情况。不深入,就在外面观察一下。万一……有什么发现呢?”
他说得很谨慎,但也表达了自己的意图。他等不了按部就班的程序,那种越来越清晰的阴冷感应和铜铃的警示,像一根越来越紧的弦,绷在他的神经上。他必须去确认,必须去那个源头看一看。
林晚看着他,目光复杂。她能看到沈清辞眼底深处的坚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她想起渡阴巷那些无法解释的异状,想起沈清辞那些神神叨叨却似乎总能触及某些真相的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浓重的夜色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将整个柳河镇笼罩在一片更深沉的寂静和未知之中。
良久,林晚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明天早上。”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红星机械厂外围看看。就我们两个,先不惊动所里。王锐,”她转向同事,“你继续追查那几个死者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们最近一个月内的通话记录、消费记录、出行轨迹,看看有没有任何形式的交叉点,哪怕只是同时出现在某个超市、某个菜市场。另外,想办法从家属那里,看看能不能找到死者生前最后一段时间写的、用的,或者收到的任何特别的东西,尤其是……纸制品。”
王锐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沈清辞,又看了看林晚严肃的脸,最终点了点头:“明白,林队。”
“至于你,”林晚重新看向沈清辞,目光锐利如刀,“我需要你保持通讯畅通,随时能联系上。还有,如果真的要去,我需要你保证,没有我的同意,绝不擅自进入任何建筑内部,绝不离我视线太远。那里是废弃工厂,本身就可能存在结构危险。明白吗?”
沈清辞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明白。”
目标,锁定在了那座废弃的工厂。而明天,他们将去直面那弥漫在镇子上空、令人窒息的恐惧,所可能诞生的巢穴。
会议结束。王锐继续在电脑前忙碌。林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点燃了一支烟,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沈清辞则回到了派出所给他临时安排的、就在附近老街一个小旅馆的房间。房间很小,陈设简单,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他从内袋里掏出那个用面巾纸小心包好的、烧焦的纸片残角,放在桌上。又拿出那枚用红绸缠裹的铜铃,放在纸片旁边。
铜铃沉默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纸片上的焦黑痕迹,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诡异。
他目光转向窗外,远处,镇子北边那片区域,笼罩在更深的黑暗里,连零星灯火都几乎没有。那里是红星机械厂的方向。
一夜无话,但沈清辞知道,这一夜,对柳河镇的许多人来说,又将是一个在恐惧中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而他,则静静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去揭开那黑暗源头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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