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站在路灯下。
红衣服的女人不见了。
像一滴血落进深潭,眨眼就被吞了,没影儿。只剩路灯那圈昏沉沉的光,还罩着湿漉漉的地面,好像刚才那吓人的一出,压根儿没发生过。
风从巷子深处灌出来。不是夜里那种凉风,是贴着地皮打旋儿、带着股扎骨头寒气的阴风。风卷起他外套下摆,衣角猛地一扬,又砸下来,那劲儿不像风吹的,倒像黑里头有只看不见的手,不轻不重,拽了他一把。
他没动。
像尊突然浇铸在路边的石像,只有眼睫毛在眼皮上极轻地颤了颤。气儿屏住了,血好像也凝住了,浑身的感觉在猛一激灵之后,空落落的,木了。
三秒钟。
冰凉的手指头抬起来,摸进外套内袋,隔着衬衫,按在胸口那枚铜铃上。
铃是冰的。
不是普通的凉,是种能透进布、扎进皮、几乎要吸走体温的阴冷。好像那不是铜,是块从千年冰窟窿最底下挖出来的寒疙瘩。
可就在这扎骨头的寒意最里头,一股子滚烫的热流,没半点由头,猛地从他小肚子底下炸开!像有人拎着烧得最辣最烈的烧刀子,照他血管里硬灌了一杯,火辣辣地燎着五脏六腑,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激得太阳穴“突突”乱跳,眼前黑了一瞬。
这冰火两重天的冲撞,像盆冰水掺着滚油,劈头盖脸浇下来,瞬间把他那点木劲儿浇了个稀碎。
他猛一转身。
不是回出租屋。
是直不愣登冲着前头那黑得看不清道儿、只在路灯余光里勉强露出个模糊口子的——渡阴巷巷口去了。
步子又急又快,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那条往巷子深处去的窄道,在夜色和黑影里,像张被人忘干净、这会儿却悄悄咧开的嘴,等着吞他。
林晚电话里说,半小时后“长明”咖啡馆见。她让他等消息,按规矩来。
可他这会儿坐不住,等不了。
就刚才,戳在路灯底下,瞅着那女人冒出来、指了巷子、又眨眼没影儿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红衣女人,不是吓唬他。
她是在“催”他。
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直接杵进他骨子缝里的法子,告诉他:她指的那地儿,他早晚得去。那笔“债”,他早晚得还。与其干等着,让怕和不知道一点点啃掉魂儿,让那些“规矩”、“证据”绊住脚,不如……现在就进去。
这念头一冒头,就像根生了锈、带倒刺的钉子,狠狠楔进他脑仁儿里。越是想往外拔,它扎得越深,勾出更多乱糟糟的念头和憋了二十年的、关于他妈的那些碎渣子记忆。
脚踩上巷口里头第一块青石板。
声儿闷得邪性。
不像踩在实心石头上,倒像踏在一口老旧厚实的棺材盖上。那闷沉沉的“咚”一声,带着股空落落的回响,顺着腿骨子直传上来,震得心口发麻。
巷子比上回半夜进来时,更黑。
不是没光,是所有的光——远处居民楼窗户透出的零星光亮,更远街上路灯的余光——好像都被巷子两边高耸湿滑的墙,和空气里浮着的那层似有若无的灰白雾气,给吸了、拧了、吞了。能瞅见的道儿不到十步,十步开外,就是一团化不开的浓黑。
空气沉得像泡透了冰水、发了霉的厚棉被,死死捂在人脸上。每吸一口,都带着股陈年灰土混着不知道啥玩意的朽味儿,嗓子眼儿不由地发紧,气管子像有细针在扎。
他摸出手机,拇指划过屏幕。刺眼的白光“唰”地亮起,照着他煞白的脸和前头一小片湿漉漉的地。
信号格,空的。一个红叉叉扎眼地标着“没服务”。
可电量显示……是满的。100%。
沈清辞盯着那数字,眼仁缩了缩。他知道,这不对劲。在这地儿,手机没信号不稀奇,可这电……该像漏了似的往下掉才对。这种“满电”的样儿,更像一种……装相。或者说,是这地方开始“不待见”活人喘气儿、搅和正常理儿的一个苗头。
他摁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屏幕光一灭,黑重新涌上来,瞬间把他吞了,只有远处那几点更弱、好像随时要熄的昏黄光点儿,像死人合不拢的眼,在雾气和黑里头无力地眨巴。
他接着往前走,逼着自己适应这近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眼睛使劲儿辨认着脚下和两边墙的模糊影儿。地上青苔老厚,踩上去滑得像泼了油,得特别小心才站稳。空气里那股甜腥带腐的味儿,好像比刚才在巷口时,又重了一分。
快到第五个弯的拐角,没半点预兆,他心口猛地一揪!
不是慢慢快起来,是毫无缘由地、突然就发了疯似的擂起来!“咚!咚!咚!”一下比一下狠,死命撞着脆生的肋巴骨,好像腔子里真关了头要憋死的兽,正拼了老命撞笼子。这猛撞带来一阵阵扎心的闷疼,让他气儿都岔了一口。
上回在这儿……他撞见了那个提着幽绿灯笼、穿着灰布长衫的守巷人。那人戳在浓雾里,眼窝子深陷,用砂纸磨石头般的哑嗓子说:“你后脖颈子上,有阴煞的记号。”
沈清辞下意识想抬手去摸后脖子,可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僵住了。
他没照镜子瞅过。自打被点破,那块皮肉就一直不对劲,一会儿刺痒一会儿发麻,一会儿又像针扎。可只要拿衣领子遮严实了,不叫风吹着,他就能勉强当没这回事。
可现在,那感觉又来了。不是痒,不是麻,是种更清楚的、好像有无数冰凉细小的虫爪子,正在他后脖颈子皮底下蛄蛹、乱爬、甚至……想往里钻的触感。
他咬紧后槽牙,逼自己别理这让人头皮发炸的感觉,加快步子,几乎是冲过了第五个弯。
拐过弯,眼前的景儿让他脚下一顿。
地上,浮着一层薄雾气。
刚没脚脖子,颜色是种不祥的、像掺了灰的惨白。雾气贴地慢慢流,泛着种极弱的、近乎鬼火的惨淡光,像垂死的人咽下最后一口气,从嘴里淌出来的、带着体温的湿浊气。
他蹲下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头,极轻地碰了一下那流动的雾。
指尖传来的感觉让他胃里一阵翻——不是普通水汽的凉,是种粘腻、滑溜的湿冷,像不小心碰着了一大团泡在冷水里、已经开始烂糟的丝质东西。
他猛地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使劲蹭了蹭。
抬起头,眼光无意中扫到前头十来步远、雾气稍薄点的地面。
那儿,散着几片东西。
颜色扎眼——红白搅和,边儿不齐整,看着有点发脆。像是从什么厚实的、劣质的面壳子或者油彩上,被人硬生生刮下来、撕下来的碎片。碎片旁边,还有一截布条,暗红色,只露出来一半,另一半埋在灰白雾气里,看不大清。可那糙了吧唧的质地,那沉暗得近乎发黑的红色……
沈清辞的心,又狠狠往下一坠。
和前三桩命案现场,死人手里或身边发现的、写着“还债”字儿的布条,一模一样。
他没过去捡。
甚至没掏手机拍照。
他知道,拍了也白搭。以前不是没试过。在别处,拍些他觉得“不对劲”的玩意儿,洗出来的照片要么是一团糊了吧唧的色块,要么是满屏乱七八糟的雪花点子。就一回,在一张几乎废了的照片角上,他影影绰绰瞅见个极模糊的、背对镜头的人影轮廓,那人影肩上,好像……扛着一口老大、锈迹斑斑的铜铃。
当时他盯着那照片瞅了不到五秒,就听见窗外老远的地方,飘来一阵断断续续、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而此刻——
唱戏声,没半点预兆,响了起来。
不是从记忆里,是真真切切,从前头更深的、被浓雾和黑吞了的巷子深处,飘了过来。
是《游园惊梦》。
不是上回铜铃幻象里那种断断续续、词儿听不清的调子。
是全须全尾的。
字正腔圆,行腔婉转,每个字儿都听得真真儿的,带着昆曲特有的那股子缠磨劲儿。可那声儿……太尖细了,也太“老”了。像从一台年久失修、唱针都磨秃了的老留声机里放出来的,背景还杂着那种“沙沙”的、不停歇的噪音。
声儿在浓雾里飘,忽左忽右,忽近忽远。一会儿像就在下个拐角后头,一会儿又像从头顶老高、瞅不见的屋檐上飘下来。那感觉邪性透了,不像一个固定的人在唱,倒像有人拎着个破喇叭,绕着他们站的地儿,不停地、悄没声地打转。
每个唱词,都像根冰凉的、生了锈的针,轻易就扎透耳膜,狠狠楔进脑瓜骨里,在里头翻搅。带来一阵阵扎心的疼和说不出的晕乎。
沈清辞死死咬住后槽牙。
他认得这段。
他妈最后那段日子,精神头不济,常常一个人坐在黑乎乎的屋里,望着窗外,没意识地、反复哼的,就是这段。一字不差。在那个冰凉的雨夜,她躺在床上,眼睛瞪得老大,望着房顶,嘴唇微微动着,哼出的最后一点声儿,也是这调子……然后,就再也没能吐出一个字。
一股搅和着冰凉怕和扎心疼的劲儿,猛地冲垮了他勉强撑着的镇定。
他晃晃悠悠站起来,像被那声儿无形的线牵着,冲着声儿来的方向,迈了一步。
又一步。
脚底下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像是想起啥,极慢地,转回了头。
巷口方向。
大约二十步开外,那片还算亮堂点、通着外头街的昏光里,站着个人。
林晚。
她不知道啥时候来的。就戳在那儿,背对着巷外稀薄的天光,身板挺直。手里攥着支强光警用手电,可没打开。身上穿着板正的深蓝警服,肩章上银亮的徽记在极弱的光线下,反出一点冰凉的、金属似的光。
她没立刻过来,也没吱声。就那么静静站着,像尊被啥无形劲儿钉在原地的、满身矛盾的像。
眉头锁得死紧,在眉心拧出个深坑。就算隔着这段距离和昏沉沉的光,沈清辞也能瞅清她眼里那股子极复杂的、挣巴的神色——惊、疑、本能地抗拒、又被眼前这邪性景儿和之前的线头逼着不得不信的晃悠……种种情绪在她眼里搅和、打架,几乎要把她一贯的冷靜和讲理撕吧碎。
她在挣巴。
理性和直觉,证据和超出常理的经历,二十多年死认的唯物观和眼前这没法用常理解释的诡谲实情……正在她脑瓜里干着一场没声儿的、却惨烈极了的拉锯战。
沈清辞没叫她,也没挥手。
他知道,她会跟上来。
她要真全信了鬼神那套,或者真被吓瘫了,根本不会来这儿。她要还一点儿不信,死咬着那套科学的办案路数,这会儿该在分局熬夜看名单、等报告,而不是大半夜独个儿跑到这条出过命案、传言邪乎的巷子口。
她正好卡在当间儿。
卡在实打实和虚头巴脑中间那根最细、也绷得最紧的钢丝上。
像根已经绷到顶、再加一丝劲儿就得彻底断了的弦。
几秒钟让人憋气的死静。
只有远处那飘忽诡异、字字清楚的《游园惊梦》唱腔,在浓雾和黑里反复荡,给这邪性的对峙添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动静。
终于,林晚动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那动作有点僵,好像吸进去的不是气,是铅疙瘩。然后,她迈开了脚。
皮鞋硬邦邦的鞋跟,踩在湿滑冰凉的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儿。在这静得只剩诡异唱腔的深巷里,这声儿被放大了,显得格外扎耳、响。每一下落下,都带着清楚的回音,那回音在两边高墙中间撞、叠,幽幽地传开,好像整条睡着(或者装睡)的巷子,都被这闯进来的人的脚步惊醒了,正用种没声的法子“应和”着。
她走近,脚在离沈清辞大概三步远的地儿停下。眼光先极快地扫过沈清辞煞白的脸,然后往下,落在地上那几片红白油彩碎片和半截埋在雾里的暗红布条上。
她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那不止是琢磨或怀疑的拧眉,是种更深层的、近乎身子骨自个儿不乐意的抗拒和警觉。好像她身子里某种属于刑警的、对危险和不对劲的本能直觉,抢在她脑子前头,拉响了最顶格的警报。
“你又自己乱来。”她开口,声儿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带着股被硬压下去的、冰凉的怒意,可仔细听,还能听出一丝压不住的颤。
“你来了。”沈清辞的声儿很平,甚至有点空。
“我说了,让你在咖啡馆等我信儿。”林晚盯着他,眼神利得像刀子,想拿职业性的威严压住心底翻腾的不安。
“我也说了,我不在家等。”沈清辞迎着那眼光,不躲不让,“而且,我也没去咖啡馆。”
林晚抿紧了嘴。那是个近乎咬牙的动作,下巴颏子绷得死紧,像用力咬住了某种要冲出来的、更冲的劲儿。她不再纠缠这个,显然知道这会儿吵这个没屁用。
她低下头,又瞅那截布条。这回,她动作干脆地戴上随身带的胶皮手套(当刑警的,她好像随时备着这些),然后蹲下身,极小心地用戴手套的食指和大拇指,捏起布条露出雾气的一角,轻轻提溜起来,对着巷口方向那点微光仔细瞅。
布条很旧,边儿不齐,像被人硬扯下来的。暗红色,接近褐红,料子是糙土布。和她兜里证物袋封着的前两桩案子留下的东西,看着……几乎一样。
可她指尖,在捏住布条的眨眼,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很轻,但她立马觉着了,几乎是眨眼就硬控住了手指头的颤。可那一下的失控,没逃过一直盯着她的沈清辞的眼。
“料子,色儿,磨蹭劲儿……肉眼看,跟前两桩现场发现的遗留物基本对得上。”她的声儿还稳着,带着职业性的客观,可话速比平时快了点,“但不能断定,这就是第三个……可能要倒霉的人留下的。”她小心地用了“可能要倒霉”这词。
“没第三个死人。”沈清辞的声儿响起,平得近乎冷酷,在这诡异的唱腔动静底下,显得格外瘆人,“至少眼下还没有。只有第三个……‘目标’。她还没动手。”
“你咋知道?!”林晚猛一抬头,盯死沈清辞的眼,眼仁在昏黑里急缩,像听见了啥极度荒唐又极度险的话。
“因为,”沈清辞慢慢抬起手,不是指地上的布条,是笔直地、不带磕巴地,指向前头唱腔传来、被浓雾和黑彻底吞了的巷子更深处,“她刚才,给我指了道儿。她就在前头……等着咱们进去。”
林晚顺着他指头的方向望去。
前头的雾气,好像在他们瞅着的这功夫,变得更稠、更翻腾了。那《游园惊梦》的唱腔还清楚,可调子好像有了点微妙的变化,哀婉凄绝里头,隐隐多了一丝……尖利的怨毒。而且,声儿背景里,好像还杂进了别的乐器若有若无的动静——像老掉牙的胡琴,吱吱呀呀,又像蒙了皮的、声儿发闷的锣鼓,敲得慢吞吞的,跟送葬似的,一下,一下,砸在人心坎上。
好像一台大戏,已经唱到了最高潮、最惨的最后一出,角儿就要披枷带锁,踏上死的台子。
林晚的气儿一岔。
她盯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和雾气,瞅了足有五秒钟。然后,她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啪。”
她关掉了另一只手里一直攥着、但没打开的强光手电。动作干脆,不带磕巴。
“我不信鬼神。”她的声儿响起,在死静和唱腔里显得清楚又硬邦,可细听,能觉出那硬邦底下压得死紧的弦,“可我担心证据链断了,现场毁了,或者……错过拦住下回犯事的机会。你眼下干的所有事儿,都在毁基本的查案规矩和安全底线。”
“规矩救不了人。”沈清辞的声儿哑下去,带着股深沉的累和某种认命般的尖利,“它只能事后记下,谁死了,咋死的。就这。”
“那你呢?”林晚猛一转头,眼光火辣辣地逼着他,那里头压着的火气和疑问几乎要喷出来,“你能干啥?靠你怀里那枚……偶尔发烫的铜铃?靠你那些‘看见’的幻景?靠你觉得她在‘等’你进去?这能破案?这能拦住凶犯?这能救下可能有的下一个倒霉蛋?!”
沈清辞没接话。
他垂下眼皮,躲开了她过于利、也过于沉的眼色。然后,他抬起手,慢慢地,又摸进自己外套内袋,隔着衬衫,紧紧地、死劲儿地攥住了那枚紧贴胸口的铜铃。
铃身……还是冰的。
可就在他五指收拢、死劲儿攥住的刹那——
“嗡!”
一声极轻、可绝对是真的震动,猛地从手心里传来!
不是之前幻景出来时那种伴着灯光变形的震,也不是被守巷人或者红衣女激着时的发热和排拒。是种更短、更冰、更带着某种“提点”或“确认”味儿的震。像手机调了静音,可收到顶要紧的信儿时,机子还是会发出的、那种不容你不理的短震。
沈清辞的心,随着这下震,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松开手,不再看林晚,也不再吱声,只是转回身,迈开脚,冲着前头那片被诡异唱腔和浓雾罩着的、更沉的黑,走了进去。
一步。两步。
脚步声重新响起,闷闷地敲着青石板,也敲在身后林晚的心上。
林晚戳在原地,盯着他头也不回扎进黑里的背影,胸口微微起伏。巷子深处飘来的唱腔更清楚了,那胡琴和闷锣的声儿也更显了,空气里的甜腥腐味儿浓得几乎让人呕出来。地上那截暗红布条,还在她戴手套的指尖微微晃。
死静。让人憋气的死静,只有那不像人间的戏乐在淌。
大约三秒钟后。
她猛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在死静里格外清楚,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劲儿。然后,她弯腰,捡起滚在边上的强光手电(虽然她刚关了),另一只手还捏着那截布条,迈开脚,跟了上去。
皮鞋声又响了,稳稳地踩在沈清辞留下的脚印附近。
俩人一前一后,隔着大概两步,闷声穿行在越来越稠的雾气和黑里。手电没开,好像都默契地不想惊动前头不知道啥玩意儿。只有远处那越来越清楚的唱戏声和伴奏乐,像黑里的灯塔(或者说,是引向深坑的路标),指着方向。
脚下的青石板道变得越发坑洼,好些石板已经活动了,踩上去发出“咯噔、咯噔”的空响,好像下头不是实地,是掏空了的、深不见底的洞,或者……无数口并排埋的枯井。两边墙的墙皮大块大块地掉,露出里头颜色斑驳、湿乎乎发黑的旧砖。有些砖缝里,赫然塞着一绺绺颜色暗沉、边儿破烂的布条,像被人随手、甚至是慌里慌张塞进去的。那些布条在雾气里微微飘,颜色深得近乎墨黑,看着……不吉利透了。
沈清辞忽然觉得,那些塞在砖缝里的布条,不像普通垃圾,倒更像某种……老掉牙又糙的“封口”料子。像简陋的裹尸布边角,被人匆匆扯下来,胡乱塞进砖缝,想堵住、或者镇住墙后头某种想钻出来的玩意儿。
一股子透心的凉顺着脊梁杆子往上爬。
就在这时,走在他侧后头半步的林晚,猛地停下了脚。
“你闻着了么?”她压低的声儿突然响起,带着明显的绷紧和警觉。她的鼻子微微张合,在昏黑里使劲儿分辨着空气里的味儿。
沈清辞也停下,深吸了口气。
一股更浓、更复杂的怪味儿,猛地钻进鼻子眼儿!
甜腻里带着让人恶心的腥气,像大把便宜香烛烧完了,灰烬搅和着陈年铁锈,又泼上了半凝不凝的、不新鲜的血浆,一块儿在闷罐子里沤烧后出来的、说不清的污糟气。
这味儿……
沈清辞的眼仁猛地一缩,胃里一阵猛翻,几乎要吐出来。
十二岁那年,他妈没影儿几年后,亲戚收拾老屋,准备卖了。他在阁楼一个积满灰的旮旯,发现了个小小的、雕花樟木匣。匣子很旧,挂了把生锈的小铜锁。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找来石头砸开了锁。
掀开匣盖子的眨眼,扑面来的,就是这味儿。
匣子里没金银宝贝,只有几样东西:一块褪色褪得厉害、边儿破了的暗红色绸子;一小绺用红绳系着的、枯黄干巴的断头发;还有……匣子底儿,用尖东西,深深地、反复地,刻出来的一个字——
“渡”。
那会儿,他像被啥玩意儿狠狠砸了脑瓜子,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当晚,他就发了高烧,昏睡了两整天。昏睡里,他做了个极清楚、又极吓人的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座瞅不见对岸的、摇摇晃晃的木桥上,桥下是粘稠的、暗红色的、慢慢流的“河水”,冒着刺鼻的血腥气。河面上,漂着无数煞白浮囊的人形。桥底下,有无数双泡得发白溃烂、指甲乌黑的手,从血河里伸出来,疯了似的挠桥墩子,挣巴着往上,想抓住他的脚脖子……
他猛地从回忆和恶心的味儿里挣出来,脑门子上已经一层冰凉的冷汗。
他点了点头,嗓子干得发疼,只能勉强挤出个声儿:“嗯。”
“接着走。”林晚的声儿从后头传来,比刚才更绷,每个字儿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停。别回头瞅。”
俩人重新迈步,可步子明显更沉、更慢了。前头的唱戏声和伴奏乐,在这功夫,没半点预兆地猛地放大!
像瞬间拉近了百倍,从老远的巷子深处,一下子杵到眼前了!
同时,前头浓得跟浆子似的灰白雾气,忽然像被只无形的大手拨弄,向四周慢慢散开,露出中间一块相对清亮的圆地儿。
圆地儿中间,赫然戳着一座……戏台。
一座破败得不行、眼看要散架的旧式戏台。
木头早就朽得发黑,好些地方的榫卯都松了,整个台子歪斜着,好像随时要轰隆塌了。顶棚塌了大半,剩的架子上,挂着几片颜色掉光、满是虫蛀和霉斑的烂绣帘。帘子上,勉强能认出三个早没了色儿的字:“长——生——乐”。
而台上。
戳着“人”。
十几个,兴许更多。影影绰绰,在破烂绣帘和昏沉沉的光下,瞅不真切具体几个。
她们全穿着民国年间的戏服,颜色黯淡,式样老。宽袍大袖,水袖耷拉着。脸上……清一色,涂着厚厚的、白得瘆人的油彩,两腮是两团扎眼的、猩红的圆。所有的“人”,胳膊都无力地垂在身子两边,姿态僵硬,一动不动。
她们面朝着台下,也就是沈清辞和林晚站的地儿。
齐刷刷地。
没声儿地。
“瞅”着。
林晚的气儿猛地一停。几乎是本能,她猛抬起攥着强光手电的右手,大拇指用力,摁下了开关!
“唰——!”
一道雪亮扎眼的光柱子,像把快刀,猛地劈开昏黑,笔直地射向那座邪性的戏台,射向台上那些不吱声的、涂着油彩的“人影”。
光柱子快极了,眨眼就碰着了戏台的边儿——
然后,没了。
不是被雾气挡模糊了,不是被距离削暗了。
是“没了”。
就像光照在绝对光滑的镜子上,会被弹回来;或者照进绝对的黑洞,会被吞了。这会儿,林晚手里这支足够照亮几十步开外的警用强光手电的光柱子,在碰着戏台边儿木头的刹那,就像被张无形的大嘴,一口“吞”了,没留下丁点儿光,没照亮戏台分毫。
戏台和台上的人影,还罩在昏沉、模糊的影子和雾气里,好像那道光压根儿没存在过。
林晚的眼仁猛地缩成针尖儿大小!她几乎是眨眼就松开了摁开关的大拇指,光柱子没了。然后,她用更快的速度,用另一只空着的手,从腰上皮套里摸出支小巧的警用录音笔,大拇指用力摁下录音键。
录音笔顶头的红指示灯,急闪了两下,发出极轻的“嘀嘀”声。
然后,灭了。
自动关了。
像里头的电路,在启动的眨眼就被某种弄不明白的劲儿搅和、毁了、硬掐断了。
林晚的脸,在昏黑里一下子变得死白。可她还在硬撑着声儿的稳,只是那稳底下,是压不住的绷紧和一丝……不敢相信的惊:
“手电没用。录音家什……自个儿异常关了。可能是……强电啊磁啊干扰?或者……别的不知道的啥场子影响?”
“不是电啊磁的。”沈清辞的声儿在她边上响起,干涩,沙哑,像砂纸蹭锈铁,“是别的玩意儿。这地儿……不待见‘现代’的货。”
他想起了自己手机那满格却没信号的邪性样儿。
沈清辞盯着台上那些模糊的、涂着厚油彩、静静“盯”着他们的脸,一股子说不出的凉意和冲劲儿攫住了他。他慢慢抬起右手,想再去攥胸口的铜铃,想试试晃它,会不会像上回那样,“瞅”见更多,或者……“赶跑”啥。
可他手刚抬到一半,还没碰着外套——
“叮。”
一声极轻、极脆的铃响,没半点预兆,直接在他耳朵眼儿深处响了。
不是从外头传来的声儿。是幻听。可这“幻听”清楚得吓人,真得吓人,就像有人把嘴贴着他耳朵边儿,用气儿,轻轻地、吹出了这么一个音。
随着这声幻听似的铃响——
“轰!”
无数碎了吧唧、拧巴变形、塞满了痛苦和绝望的画面,像炸了堤的洪水,蛮横极了、眨眼冲垮了他意识的所有防线,疯了似的涌进他脑瓜子!
画面一:一群穿着同样黯淡戏服、脸上油彩被眼泪冲得乱七八糟的女人,被逼跪在冰凉湿漉的地上。她们嘴被脏布条死死塞着,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的闷哼。眼泪搅和着脸上的油彩,糊了满脸,滴在身前地上,晕开一小片暗色的湿印子。她们后头,站着几个穿灰或黑长衫、瞅不清具体脸的男人。男人们手里,攥着某种反着冰碴子寒光的、细长的利家伙(是刀?是锥子?),脸上没表情,眼仁空落落,好像只是在干一件跟自个儿没关系的差事。天是那种暴雨要来了、憋死人的暗红色,没月亮,没星星。只有七盏血红的蜡烛,被摆成北斗七星的样儿,插在她们前头的空地上,烛火在不知道哪来的阴风里,邪性地晃着,拉出老长、拧巴的影子。在稍远点的、一个更破的戏台上,一个瞅不清多大、身子骨瘦小的孩子,怀里死命抱着一枚……从中间断成两截的铜铃,张大了嘴,好像在哭喊,可嗓子眼儿里发不出丁点儿声,只有无声的、顶了天的痛苦和怕,凝在那张模糊的小脸上……
画面二:一个穿着暗红戏服(跟他刚才“瞅见”的红衣女,还有路灯下指道的女人打扮贼像!)的女人,在瓢泼大雨里,光着脚,疯了似的跑。她怀里死命抱着一枚铜铃,铃身子是好的,可铃舌好像断了,随着她跑无力地晃荡。她脸上,厚油彩被冰凉的雨水冲着,一道一道红白相间的污痕顺着脸淌,搅和着雨水,滴在她早湿透、紧贴身子的戏服上。她跑的巷子……就是渡阴巷!两边的墙,湿滑的青石板,浓得化不开的夜雾……一模一样!她眼里塞满了没边的怕和某种豁出去的劲头,像在逃啥,又像在奔向某个定死了的终……
画面三:一个身条颀长、穿着灰长衫的男人,独个儿戳在渡阴巷的巷口。他背对着巷子,面朝着外头空荡荡的街。手里死命攥着一封已经发黄、边儿破了的信纸。信纸一角,有暗红色的、像血渍又像印泥的污点子。男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哆嗦。忽然,他划着了根火柴。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小半张侧脸——线条硬撅撅,可这会儿塞满了扎心的疼和泪道子。他哆嗦着手,把火柴凑近了那封信……
画面四:一扇贼沉、厚实的旧木头门,关得死死的。门上没锁,只用个老大的、生锈的铁门闩插着。门板木头黢黑,满是划痕和污渍。门板正中间,被人用某种尖东西,深深地、反复地,刻出了一个大字——
“渡”。
笔画狰狞,力透木头。
这会儿,一丝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顺着那深深的刻道子,从门板里头,慢慢地、极慢地……渗出来。
一滴。
又一滴。
落在门下冰凉湿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极轻、可清楚得吓人的——
“滴答。”
“滴答。”
……
“啊——!!!”
沈清辞猛抱住头,发出一声疼到顶的、嘶哑的惨叫!整个人像被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抡了,往后踉跄着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冰凉湿滑的砖墙上,才勉强撑住没倒。
冷汗像开了闸的洪水,眨眼湿透了他全身的衣裳,冰凉粘腻地糊在皮上。心在腔子里疯了似的、没章法地擂,快得几乎要炸开,带来一阵阵扎心的、憋气的疼。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塞满了高调的、尖利的嘶鸣,几乎要把耳膜捅穿。
“沈清辞?!你咋了?!”林晚的惊呼在耳朵边儿响起,可声儿像隔着层厚厚的、灌满了水的棉花,糊了吧唧又远。
她冲到他边上,伸手想扶住他摇摇晃晃的身子,手指头碰着他胳膊的眨眼,被他皮上那种冰凉的、湿透的粘腻劲儿和控不住的猛颤惊得缩了一下。
“你……你瞅见啥了?!”她的声儿里塞满了从没有过的惊和紧,之前的冷静和疑问在这会儿被眼前人疼到顶、几乎要垮的样儿彻底砸碎了。
沈清辞张了张嘴,嗓子眼儿里像有火在烧,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似的抽气声,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他只能拼了命地摇头,眼前还留着那些吓人画面的残影,和那种钻骨头缝的绝望跟冰凉。
“我……没事……”他使尽全身的劲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碎了吧唧的音儿,想推开林晚扶着他的手,自己站稳。可腿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力。
林晚瞅着他死白如纸、冷汗直冒、眼神涣散痛苦的脸,又猛扭头瞅前头那座还闷着、台上人影幢幢的破戏台。一股子冲的、冰凉的悬乎劲儿,像毒蛇,眨眼缠住了她的心,并且飞快收紧。
不能搁这儿待了!
得立马撤!
这念头像警钟,在她脑瓜子里疯了似的敲。
“咱得撤!立马!”她咬牙说道,声儿因为绷得太紧有点变调。她不再试着搀沈清辞,而是改用手死死抓住他一条胳膊,另一只手又摸向腰间的强光手电,准备不管有没用,先打开照亮,然后硬拖着他往回蹽。
可——
就在她抓住沈清辞胳膊,准备发力往后拽的刹那——
“咔嚓!”
一声轻的、啥玩意儿被踩碎的脆响,从她脚下传来。
林晚下意识低头。
就在她左脚刚迈出、准备发力的地儿,一块本来就松动的青石板,被她这下带着往后冲劲儿的一脚,彻底踩碎了!
石板裂了,露出下头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缝。
就在那缝露出来的眨眼——
一只煞白的、只剩骨头架子、骨节老大、指甲乌黑尖利的手,猛地从碎石头和黑的缝里伸了出来!
以一种快得不行的速度,五指像钩子,一把就死死勾住了林晚左脚脚脖子那块的裤腿!
那劲儿大得吓人,根本不是人骨头能有的力道!带着一股扎骨头的凉气,眨眼透过了裤腿料子,死死“咬”住了她的脚脖子!
“啊——!”
林晚没防备,被这老大的、往下的拖劲儿带得整个人重心猛往后一仰!她惊叫一声,右手本能地松开了沈清辞,往后抡着想稳住,可那只白骨手的力道实在太冲,也太突然了!
“噗通!”
她重重地、狼狈地摔在冰凉湿滑、满是碎石头和青苔的青石板上!后背和手肘传来一阵剧疼,眼前金星乱冒。
可那只从地底下伸出来的白骨手,还死死勾着她的裤腿,甚至开始更使劲儿地往那黑缝里拖!好像那下头,有啥馋活人血肉的玩意儿,正急着想把她拽进地底下!
“啥玩意儿?!撒手!!”林晚又惊又怒,厉声喝问,纯粹是面对突然扑上来的本能反应。她右腿猛地发力,狠狠踹向那只白骨手,同时右手快得像闪电,摸向腰间——不是手电,是按在了枪套的搭扣上!
她的气儿一下子变得粗重急促,脑门子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脸在惊怒和剧疼底下,一片死白。
就这功夫——
“嗬……”
台上,一直像泥胎木偶似的戳着不动的、那十几个穿着戏服、涂着厚油彩的“女人”,嗓子眼儿里忽然齐齐发出一声极轻、可让人头皮发麻的、像从烂了的肺里挤出来的抽气声。
然后,她们动了。
不是走,是极慢、可又怪齐整地……
转了脖子。
“咔……咔……”
细微的、让人牙碜的骨头摩擦声,在死静里响。
十几张涂着煞白油彩、腮红扎眼、嘴角咧着邪性弧度的脸,齐刷刷地,转向了摔在地上、正死命挣巴的林晚,和背靠着墙、疼得直喘、几乎动不了的沈清辞。
眼眶那块,没眼珠子。
只有俩深不见底的、纯粹黑的窟窿。好像能吸走所有的光,把所有瞅着的人的魂儿都吸进那没边的虚无和冰凉里。
她们脸上厚油彩,因为年深日久和某种劲儿的缘故,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旱地裂的口子。可那咧到耳朵根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定死了的、不像人的、塞满了没边的嘲弄和恶意的“笑”。
她们没张嘴。
可一种声儿,开始从她们在的地儿,漫开来。
不是唱戏。
是哭。
低低的,压着的,塞满了没边的痛苦和怨恨的抽搭声。不是从一个“人”嘴里出来,是十几个,几十个……好像有无数瞅不见的、受尽了折腾的冤魂,正挤在她们后头,或者就趴在她们身上,一块儿发出了这让人心胆俱裂的哀哭。
哭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层摞一层,没缝不钻地钻进沈清辞和林晚的耳朵。耳朵里瞬间塞满了受不了的嗡鸣和胀疼,耳膜像要被这无数细小的、冰凉的声波针扎穿!脑瓜子一阵阵晕乎,意识开始模糊,好像要被这没边的悲哭拽进一样绝望的深坑。
“滴答……滴答……”
更清楚的声儿响了。
地面上,那些青石板的缝里,开始往外渗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不多,可不停,好像地底下有口永不干的血泉,正慢慢往上冒。液体带着浓得让人恶心的甜腥气,飞快地漫,冲着摔地上的林晚和靠墙边的沈清辞脚边流过来。
空气里的甜腥腐味儿,在这会儿到了顶,浓得几乎成了实打实的膜,糊在脸上。嗓子被死死掐着,气管传来火辣辣的灼疼,每回试着吸气,都变得贼难,好像下一秒就得彻底憋死。
林晚的挣巴,在多重的邪性扑腾下,一下子没了劲儿。那只白骨手还死死勾着她脚脖子,冰凉的触感和老大的拖劲儿让她起不来身。耳朵里灌满的邪性哭声让她头疼欲裂,几乎没法想事儿。冲的甜腥气让她一阵阵恶心,气儿喘不匀。地上漫过来的暗红粘液,带着种说不出的脏和冰凉,已经快够着她的鞋尖……
她拼了最后一丝劲儿和理智,右手终于成功拔出了腰里枪套的配枪!“咔嚓”一声,大拇指用力推开了保险,枪口哆嗦着,可还硬邦邦地冲着前头戏台上那些邪性的“女人”。
她的声儿嘶哑,带着控不住的颤,可还想撑着最后的指令和通信规矩:
“报告……指挥部!我……我是林晚!正在……渡阴巷……查看现场……撞上不明的……一堆人……扑腾和袭击!请求……立马来人——!”
她的指头,用力扣下了对讲机的发射钮。
“嘶啦————————”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指挥部的回话,也不是任何人的声儿。
只有一大片长溜、乱糟、没规律的电流嘶啦声。那嘶啦声拧巴、尖利,里头好像还搅和着无数人压低嗓子、用各种听不懂的话、在极近的地儿嘀嘀咕咕、念叨、咒骂的杂音!
再按。还这样。
无线电通信,被彻底、邪性地“污了”和断了。
林晚眼里最后那点镇定和指望,像风里的残蜡,猛地灭了。换上的,是一种搅和着巨大怕、不敢相信、还有深深的没劲儿的绝望。
她的嘴没了血色,微微哆嗦。
“咱……得……撤……”她使了吃奶的劲儿,又挤出这几个字,声儿已经低得快听不见了。
沈清辞背靠着冰凉湿滑的墙,视线因为剧疼和乱劲儿糊成一片。他瞅见林晚摔了,瞅见了白骨手,瞅见了台上转过来“盯”着的油彩脸,听见了那没边的哭,闻见了几乎让人昏过去的甜腥,也觉着了自个儿活气的飞快溜走和意识的渐渐散。
他想动,想帮她,想跑。
可身子骨完全不听使唤。肉硬得像铁,冰凉扎骨,好像连血都要冻上。只有胸口的铜铃,在疯了似的颤!颤得那么冲,甚至能觉着铃身撞肋巴骨带来的闷疼!可它,就是发不出一丁点儿声!好像有股更冲、更邪的劲儿,死死捂住了它的“嘴”,把它所有的提点和可能有的反抗,都掐死在了没声的颤里。
透心的凉,像最利的冰锥子,从脚底板一下子扎到头顶!每根汗毛都奓着,全身的皮激起一层又一层冰凉的鸡皮疙瘩。
视线彻底糊了,黑像潮水似的从四周挤过来,耳朵边的哭声渐渐拧巴、变形,开始掺进另一种他更熟、也更怕的调子——
是他妈哼过的《思凡》。
那段她没教过任何人,只在最深的噩梦和临走前没意识的念叨里出现过的、塞满了绝望出离劲儿的曲。
他想张嘴,想喊,想发出哪怕一点儿声。
可嗓子眼儿像被糙砂纸来回蹭,又像被烧红的烙铁死死烫着,除了灼疼和嘶哑的摩擦声,啥也吐不出来。
最后那点意识影儿里,他瞅见林晚也彻底没了挣巴的劲儿,单膝跪地的身子晃了晃,然后扑倒在地,脸侧贴在冰凉湿粘的青石板上,握枪的手无力地松开,手枪滚出去老远。她的肩头,不知道啥时候,落上了一层暗红色的、极细的粉末,像从浓雾里没声飘下来的、烧完了的香灰,又像……别的啥不吉利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