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残喘余烬
沈清辞肺部传来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砂纸在肺叶上反复摩擦,带出血沫。喉咙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铁锈甜腥,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像有无数细小的碎玻璃顺着食道滑下去,带来火辣辣的撕裂感。他几乎是被林晚用尽最后力气架着,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额头抵着她被冷汗和血污浸透的肩头布料,能感受到布料下肌肉因过度紧绷而传来的细微颤抖。视野里一片晃动、模糊的猩红与黑暗交织的色块,像是打翻的调色盘被水浸染开,边缘不断泛起诡异的、闪烁的彩色光晕,那是失血过多和神经极度紧绷带来的濒死幻觉。耳边的蜂鸣尖锐得像是要刺穿耳膜,其间混杂着自己血液冲刷太阳穴的沉重鼓点,以及从胸腔深处传来的、如同破旧风箱拉扯般的、带着血沫气泡音的喘息。
右臂旧伤处传来的,早已不再是单纯的阴寒麻木,而是一种更深层、更黏腻、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感。仿佛有无数冰冷的、细小的、湿滑的蛆虫,正沿着手臂的血管、神经、骨缝,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攀爬、钻探、产卵。所过之处,皮肉失去知觉,变得僵硬冰冷,血液像是冻结成了细碎的冰碴,堵塞了流动。寒意已经越过了手肘,正向肩胛骨蔓延,那种一部分身体正在缓慢死去、被某种异物侵占的清晰感知,比任何直接的疼痛都更让人恐惧。胸腔更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反复按压,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肋骨下方某个脆弱的器官,带来阵阵尖锐的、仿佛要被撕开的抽搐。意识在彻底熄灭的边缘疯狂摇摆,如同狂风暴雨中最后一点烛火,时而能清晰地看见岩壁上凝结的水珠沿着粗糙表面滚落的轨迹,时而又彻底模糊成一片血色与黑暗疯狂旋转的旋涡,无数细碎的光点和扭曲的阴影在其中飞舞、尖叫。
左手掌心死死攥着的,是那枚曾光华湛然、给予他们短暂庇护的古朴铜铃。此刻,它冰冷、沉重,触感不像金属,倒像是刚从千年古墓深处掘出的、吸饱了地底阴寒与死气的顽石。铃身表面,那些曾流转着月白金芒、显得神圣而威严的云雷蟠螭纹,此刻已被暗红色的、粘稠得如同半干血浆的污迹、湿滑的泥浆,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从空气中沉淀下来的、灰黑色的、带着淡淡硫磺和腐败甜腥的秽物彻底覆盖。纹路变得模糊不清,手指拂过,只能感受到凹凸不平的阻碍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只有当他用尽最后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力气,将全身重量都压在紧握的手指上时,指尖深处,才能感受到铃身最核心处,那微弱到如同风中残烛、间隔很久才极其轻微地搏动一下的余温。那温度正一丝丝、一缕缕地从他同样冰冷的掌心逃逸,消散在洞窟无处不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寒里,像是生命最后的热量正在被无情抽走。
身前不足三尺,陈九蜷缩如一只被沸水烫过的虾,那层仅存的、淡薄如秋日晨雾的淡黄色屏障,此刻已萎缩到他枯瘦佝偻的身体周围不足一尺,光芒微弱黯淡,像是暴雨夜荒坟地里飘摇的、随时会被狂风掐灭的最后一豆油灯火苗。屏障的边缘不再是平滑流转的光膜,而是不断剥落着细碎、黯淡、如同燃烧殆尽后残留的、带着焦黑边缘的纸钱灰烬般的光屑,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陈九喉咙深处拉风箱般骇人的、带着血沫“咕噜”声的抽气,以及他整个佝偻身躯不受控制的、细微却剧烈的痉挛。他嘴角、眼角、鼻孔、甚至耳孔里,不断有暗红色的、近乎发黑、粘稠得如同糖浆的血线蜿蜒而出,顺着脸上深刻的沟壑、脖颈干瘪的皱纹,滴落在他身下湿冷泥泞的地面,晕开一小片一小片不祥的、冒着细微暗红泡沫的痕迹,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和脏腑腐败的甜腥气。那双曾浑浊却透着阅尽世事沧桑的精光的眼睛,此刻大半被无力下垂、布满深褐老年斑的眼皮遮住,只剩下一条缝隙。缝隙里,那点最后的光芒如同即将燃尽的灯芯,微弱、摇曳,却依旧死死锁在洞窟中央——那片最浓郁的血色与翻滚灰雾交织的、一切邪恶与恐怖的源头。
喘息,有了。不再是那种粘稠得如同沉入深海淤泥、口鼻皆被封死的窒息,不再是那种无孔不入、从每一个毛孔、每一次呼吸、灵魂每一个缝隙疯狂钻入、试图将人同化为腐烂一部分的甜腥腐臭。但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仍在,如同跗骨之蛆,只是从狂暴的洪流退成了弥漫的、厚重的、带着黏性的毒瘴,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陈年不见天日的地穴霉烂、潮湿岩壁渗出的土腥与矿物气息,以及某种更加难以言喻的、像是大量动物尸体在高温高湿环境下缓慢腐败膨胀、又混合了硫磺焚烧与劣质香料点燃后的、复杂而呛人的怪异味道。它像是一片污秽的、有毒的沼泽,虽然不再疯狂涌动试图吞噬一切,但仅仅是身陷其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强烈的恶心和眩晕。那无处不在、如同亿万冰冷滑腻的手指在脑髓深处搅动、反复撩拨、放大内心深处最隐秘恐惧与扭曲欲望的无形侵蚀,也像是被一道厚重的、但已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玻璃暂时隔开。它还在,如同背景里永恒的低语,如同深水之下涌动不息的暗流,持续不断地施加着令人烦躁、心悸、想要疯狂尖叫的压力,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要将头颅撑裂、将理智彻底碾碎成粉末的狂暴洪流。那些混杂着母亲温柔却虚幻的呼唤、童年破碎而扭曲的画面、以及“玄影”那充满恶毒、淫邪、暴戾的嘶嘶低语的魔音,暂时退到了意识的最边缘,留下嗡嗡的、令人心烦意乱、如同老旧电视空频道噪音的杂音余波。
然而,这喘息,脆弱得如同站在万丈悬崖边缘、脚下只有一层薄冰,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脚下冰层“咔嚓”开裂的幻听,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咝……咝咝……”
“嗬……嗬嗬……嗬……”
光晕之外,并非空无一物,也非退到了安全距离。
那些被月白光芒净化、被法阵反噬冲击、一度溃散成杂乱灰烟的阴影,并未消失,也并未远去。它们只是在冲击波和能量紊乱的短暂间隙里,被打散了最凶戾、最具攻击性的形态,驱散了最浓郁、最具侵蚀性的黑气。此刻,随着月白光晕彻底熄灭,随着陈九那层屏障摇摇欲坠、范围缩减到仅能勉强护住他自身,随着沈清辞那搏命一击引发的法阵“淤塞”与“逆流”逐渐被某种令人极度不安的、缓慢而坚定、如同活物伤口自我愈合般的“自我适应”所平复,它们正重新凝聚、显现、聚拢、包围。
数量肉眼可见地减少了。那些最为淡薄、只有模糊轮廓、仅凭本能游荡、如同背景杂波般的最低等阴灵,已在刚才的能量冲突和月华净化中彻底湮灭,连一缕青烟都没能留下。但剩下的,无一例外,形态更加凝实、扭曲、清晰可辨,散发着远比之前更浓烈的恶意。它们不再是单纯的、飘忽的雾气或影子,而是呈现出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令人极端不适的“质感”和“形态”。
有的像被活生生剥了皮、肌肉纹理和青紫色血管裸露在外、还在缓慢渗着粘稠血浆、身形扭曲如同提线木偶的人形,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惨绿的幽火,下颌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张开,发出无声的、充满痛苦与怨恨的嘶嚎。
有的像无数细小的、扭曲的、呈现出极度痛苦挣扎姿态的、肤色青黑或紫红的婴孩肢体,被某种无形的、野蛮的力量强行拼凑、揉捏在一起,形成一个不断蠕动、表面不断鼓起一张张无声惨叫的、没有五官只有黑洞洞嘴巴的、布满褶皱的“脸孔”的肉团,那些“脸孔”浮现又湮灭,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带来强烈的心悸与恶心。
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蠕动、变换形态、不定型的、半透明胶质物,内部充满了浑浊的、暗黄色的、如同脓液般的液体,表面随机地浮现、睁开、又闭合无数只大小不一、瞳孔形状各异、但无一例外充满了怨毒与贪婪的眼睛,以及一张张布满细密、螺旋状利齿、不断开合、流淌着腥臭涎水的口器,发出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摩擦声。
它们空洞的、燃烧着惨绿幽火的“眼窝”(如果那能称之为眼窝的话),如同最精准的猎食者,死死锁定着屏障内三个散发着鲜活“生”之气息、如同黑暗中最诱人灯塔的猎物。那目光中的怨毒、饥渴、贪婪几乎凝成实质,如同冰冷粘稠的、带着腐蚀性的沥青,试图透过那层薄如蝉翼、明灭不定的屏障,将三人的灵魂都沾染、渗透、然后一点点拖拽、撕扯出来,分而食之。它们喉咙里、口器中发出的不再是单一的嘶嘶声,而是混杂着钝器刮擦骨骼的“嘎吱”声、湿布拖过粗糙地面的“沙沙”声、婴儿断续而尖利的啼哭声、濒死者的痛苦呻吟,以及某种古老而亵渎的、不成调的音节,低沉、粘腻、充满了被冒犯、被打断享宴、被伤害后的、更加阴冷、更加耐心、也更加暴戾的恶意。
它们不再焦躁地、毫无章法地扑击,而是如同围猎重伤濒死巨兽的、最狡诈残忍的狼群,无声地、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被同一个意志所驱使的默契,在淡黄屏障外不足一丈的距离聚拢、徘徊、逡巡。灰黑雾气凝结的、形态各异的“肢体”或“触须”,时而伸出,试探性地、如同毒蛇吐信般,触碰、舔舐着那明灭不定、薄得几乎透明的光晕屏障。每一次接触,都发出“嗤嗤”的、如同烧红烙铁狠狠按在新鲜湿肉上的声响,激起一小片闪烁的、带着焦臭味的青烟,也引得屏障如同风中残烛般更加剧烈地颤抖、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一丝。它们在等待,耐心地、饥渴地、冰冷地,等待那最后的屏障如同肥皂泡般彻底碎裂,等待猎物彻底失去最后一丝反抗的力气,然后一拥而上,用无数无形的、冰冷的、带着倒钩和吸盘的口器,撕咬、吮吸、同化,将血肉、骨髓、神经、乃至灵魂最深处的恐惧、记忆、情感,都贪婪地吞食殆尽,连一点残渣、一点回响都不留下。
洞窟中央,那庞大、诡异、如同活物心脏般缓慢脉动的血色法阵,并未崩溃。它还在艰难地、顽强地运转,发出低沉、粘腻、如同巨兽被重创内脏后仍在苟延残喘、痛苦而又不甘的“咕噜咕噜”声。只是,这声音不再流畅、有力、带着某种邪恶而规律的韵律,而是变得迟滞、紊乱、充满了不和谐的杂音。时而高亢尖锐如同生锈的锯子疯狂拉扯铁皮,时而低沉粘腻如同沼泽深处腐烂气泡破裂,时而中断,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仿佛某个锈蚀的齿轮被强行卡住。仿佛那台精密而古老的、由邪恶意志驱动的机器,某个关键、古老、布满锈蚀的齿轮被强行卡入了坚硬的异物,虽然核心的动力仍在,仍在试图驱动整个系统,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骨髓冷的呻吟与摩擦。
以东北角那片彻底焦黑、符文线条如同被雷火焚烤过般崩解、剥落、碳化,如同被天雷劈中后彻底死去的区域为核心,紊乱如同滴入滚油的水滴,剧烈地、混乱地、却又顽强地试图恢复某种邪恶的“秩序”,向四周扩散、影响、试图重新建立平衡。大片大片原本均匀、平滑流淌的暗红色光芒,此刻如同癫痫病人发作时失控的霓虹灯带,疯狂地、毫无规律地闪烁、明灭、跳跃、扭曲。亮度剧烈起伏,大片的区域甚至会毫无征兆地短暂陷入纯粹的、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又在下一刻如同垂死挣扎般,断断续续地、艰难地亮起晦暗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红光。能量流不再是平滑的、充满韵律的江河奔涌,而像是淤塞的、布满暗礁和漩涡的、沸腾的险滩,暗红的、污秽的、充满了恶意的能量在其中冲撞、湮灭、倒流、相互撕扯,发出尖锐刺耳的、如同无数指甲同时刮擦玻璃的“滋滋”声,沉闷的、如同闷雷在地下滚动的、带着震感的爆鸣,以及某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不安的、仿佛无数细碎而锋利的牙齿在黑暗中咀嚼、研磨、吮吸着什么的粘腻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胃部翻涌。
整个洞窟都在这紊乱而暴戾的能量波动中微微震颤,如同一个庞大生物痛苦痉挛的内脏。穹顶不断有细碎的石屑、湿冷的泥灰、甚至细小的、不知是虫卵还是某种矿物结晶的、闪烁着黯淡微光的颗粒簌簌落下,落在三人的头上、肩上,带来冰冷滑腻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电路过载烧焦后的刺鼻臭氧味,混合着越发浓郁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如同大量血浆在高温密闭环境下腐败发酵、再加入过量劣质糖精的怪异气息,以及某种更加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地底极深处、从未见过天日的、古老淤泥与万年沉渣混合的腥臭,还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熔化、变质的焦糊味。
而这一切混乱、震颤、令人不安的源头与绝对中心,依旧是那石台之上,那团如同邪恶子宫、又像孕育着最深沉噩梦的虫蛹般、缓慢脉动、翻滚不休的灰雾之茧。
它似乎受到了法阵紊乱最直接、最猛烈的冲击。之前那种规律、沉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的翻滚彻底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种迟滞、混乱、毫无章法、充满了痛苦与暴戾的剧烈蠕动。浓稠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灰雾变得稀薄不均,剧烈地起伏波动,时而厚重得如同凝固的墨汁、又像是活体的沥青,将内里的一切彻底遮蔽,时而又在某个区域突然变得稀薄透明,能极其短暂地、惊鸿一瞥地窥见其深处透出的、跳动不安、忽明忽暗、如同垂死心脏在做最后挣扎的暗红光芒。那光芒也失去了稳定的、如同呼吸般的脉动节奏,时而毫无征兆地骤然爆发,亮度陡增,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刺目的、令人心悸的、仿佛浸没在血海之中的暗红,时而又急剧黯淡下去,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只余下令人不安的、仿佛连声音都被吸收的死寂黑暗。
就在沈清辞强忍着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视野因失血、剧痛和眩晕而不断发黑、重影、边缘泛起诡异的彩色光晕和蠕动的阴影,用尽最后力气、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凝聚起一丝模糊的、如同隔着毛玻璃和荡漾水波般的视线,死死望向那灰雾之茧时——
异变,陡生!
灰雾之茧的表面,那浓稠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雾气,如同被一只无形、暴戾、不耐烦的巨手狠狠攥住、反复揉搓、挤压,猛地剧烈翻滚、沸腾、炸开一团团不规则的、边缘模糊溃散、如同墨汁滴入沸水般的雾浪!紧接着,就在雾气翻滚最激烈、内部光芒闪烁最不稳定、明暗交替最频繁、仿佛内部正进行着某种激烈冲突或“消化”过程的区域,如同信号极差、充满了雪花噪点和诡异色块的老旧电视机屏幕,又像是浸泡在粘稠血浆中的破碎镜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片片破碎、扭曲、闪烁不定、边缘如同水波般荡漾扭曲、充满亵渎与疯狂意味的、动态的影像碎片!
这些碎片极不稳定,存在的时间短暂得如同错觉,充满了强烈的精神污染,仿佛直视它们本身就是在玷污灵魂。时而清晰到令人毛骨悚然,能看清画面中每一个令人极度不适的细节——扭曲的肢体、痛苦的面容、亵渎的符号、难以名状的阴影;时而又模糊、扭曲得只剩下一团混乱的光影和蠕动色块,勉强能辨认出大概的轮廓;时而毫无预兆地骤然亮起,光芒刺眼欲盲,如同正午直视太阳,视网膜上留下灼烧般的残影;时而又黯淡得几近消失,仿佛随时会融入背景的黑暗与血色,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轮廓。它们并非静止的画面,而是动态的、跳跃的、断断续续的、完全缺乏连贯逻辑与时间顺序的,如同一个精神彻底错乱、濒临崩溃者脑海中,那些最荒诞、最恐怖、最难以启齿的噩梦片段,被一只疯狂的手强行剪切、打乱、然后以最高倍速、最混乱的顺序随机播放。更令人头皮发麻、灵魂战栗的是,这些影像碎片并非无声,而是伴随着灰雾之茧内部发出的、一种低沉、沙哑、仿佛无数个不同年龄、不同性别、充满无尽痛苦、怨毒、不甘、渴望、以及某种非人智慧的嘶哑声音叠加混合在一起、断断续续的嘶语与呢喃。这些声音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入耳膜,而是直接、粗暴、不容抗拒地钻进脑海深处,带着强烈的、如同实质的精神污染波纹,疯狂地冲刷、试图勾起、放大、扭曲观看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绝望、以及那些被理智和道德深埋的、阴暗的欲望与疯狂的念头。
沈清辞的瞳孔,在眼眶中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到针尖大小!
在他模糊、摇曳、被血丝、冷汗和生理性泪水糊住的视野中,那些疯狂闪烁、令人眩晕作呕的碎片里,首先如同烧红的铁烙、又像是冰冷的毒针,狠狠烫在他、也刺入他灵魂的,是一个扭曲的、不断变化形态的、由最纯粹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影和粘稠的、如同凝固血浆般的暗红光芒勉强勾勒出的、依稀可辨的“人形”轮廓。
那“人形”似乎被禁锢、束缚在茧的最中心,姿态扭曲而痛苦到了极致,如同被无数无形的、布满倒刺和吸盘的、暗红色的、半虚半实的锁链从四面八方贯穿、缠绕、捆绑,又像是在某种粘稠的、具有生命的、不断蠕动变化的胶质中沉浮、挣扎。它的“面部”一片混沌的黑暗,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深邃、空洞、如同连接着无尽虚无与痛苦的、燃烧着两点极其微弱、却顽强得可怕、带着某种令人灵魂冻结的、古老而纯粹恶意的、暗红色火星的“眼窝”,在翻滚的灰雾与暗红光芒中若隐若现。那火星的色泽,与灰雾之茧内部透出的、以及整个庞大法阵流淌的暗红光芒如出一辙,却更加凝练、纯粹、邪异,充满了古老、腐朽、如同墓穴最深处积攒了千年的、对一切鲜活生命、温暖灵魂、光明与秩序的、贪婪到极致的、永不满足的吞噬欲望。
是“玄影”!
虽然形态比之前所见的、能施展诡异幻术、附身操控、狡诈阴险的“玄影”更加模糊、残缺、不稳定,散发出的气息也略有不同,少了些灵动与狡诈,多了份古老、深沉、如同历经岁月磨蚀的顽石般执拗不散的怨念与恶意,仿佛只是一缕残存的、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与情感、只余下最纯粹执念、仇恨与恶意的、属于“玄影”更本质、更根源形态的、沉睡着或被某种力量困住的主魂。但那种核心的、如同跗骨之蛆般阴冷、令人作呕的邪恶感,那种能直接污染精神、勾起内心阴暗面的特质,沈清辞绝不会认错!这就是“玄影”,或者说,是“玄影”这个存在的、剥离了部分表象与记忆的、更根源、更本质的某种形态!它就在这里,就在这由浓稠灰雾、污秽邪能、以及某种更加古老、更加亵渎的存在共同构成的“茧”中,被这庞大的、邪恶的法阵,被这地底深处汇聚而来的、近乎无尽的阴煞邪力,滋养、修复、或者说……正在进行某种强制性的、痛苦的、缓慢的……“唤醒”与“重塑”!
紧接着,另一组闪烁得更加急促、存在时间更短、却更加令人极端不适、充满了亵渎与疯狂意味的画面碎片,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咬进了沈清辞几乎要崩溃的意识,带来冰冷而粘腻的毒液。
在“玄影”那扭曲残魂的下方,灰雾之茧的更深处,光线更加晦暗、能量更加混乱、仿佛一切有序结构在那里都趋于崩解的区域,隐约可见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扭曲、更加难以用人类现有词汇和认知准确描述的、非人的、不断蠕动变化的“阴影”。那阴影并非纯粹的黑暗或雾气,而像是由无数痛苦到极致、绝望到麻木、无声哀嚎到灵魂碎裂的残缺魂影、扭曲意念、纯粹的负面情绪能量、以及某种粘稠、污秽、充满了憎恨、饥渴与毁灭欲的、介于能量与物质之间的、活着的“东西”,被某种无法理解、充满了亵渎意味的力量强行糅合、压缩、扭曲、“搅拌”而成的一团混沌的、活着的、充满了无尽恶意的聚合体。
它没有固定的、符合常理的形态,像一团不断膨胀、收缩、伸出无数细小的、如同被剥皮婴孩或畸形兽类般的、末端分叉或长着吸盘的、湿滑粘腻的、不断滴落暗黄色粘液的“肢体”,时而张开遍布细密、螺旋状利齿的、不成比例的、流淌着暗黄色粘液的“巨口”的、活体肉瘤。又像一滩具有生命、不断沸腾、冒泡、表面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瞬息湮灭的、男女老幼皆有的“脸孔”的、暗红近黑的、粘稠胶质。这些“肢体”和“脸孔”出现又消失,毫无规律,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随机性和亵渎感,仿佛无数被强行束缚、融化的灵魂在其中永恒地挣扎、哀嚎。
这“东西”散发出的气息,与“玄影”残魂那种阴冷、狡诈、充满恶意与灵智感的灵体气息截然不同。它更加原始、混乱、暴戾、无序,充满了最纯粹、最本能的、对一切生灵魂魄、鲜活生命力、甚至秩序、结构、存在本身的、无差别的、贪婪的饥渴、疯狂的憎恨与毁灭欲。它仿佛是这洞窟、这废弃工厂、乃至渡阴巷这片土地下,经年累月埋葬的、横死的、含冤的、充满怨念的亡魂,以及这片土地本身在漫长时光中积累的阴煞、秽气、绝望、疯狂与死亡气息的集合体、凝结核、或者说是……某种邪恶的、活着的“胎盘”或“温床”。那些闪烁的画面碎片中,偶尔能惊鸿一瞥地捕捉到它“表面”一闪而逝的、极其古老、扭曲、充满了亵渎与不祥意味的、仿佛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体系的符文片段。那些符文并非后天雕刻、绘制或烙印,倒更像是天然生长、如同血管神经般延伸、烙印在它的“本质”或“躯体”之上,随着它的蠕动而明灭闪烁,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本能想要逃离尖叫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甚至不属于这个维度、充满了洪荒蛮荒、混沌初开般古老而纯粹的“恶”与“污秽”的气息。
上古阴邪之物!
陈九那嘶哑、如同两片生锈铁皮在粗糙砂石上互相刮擦、带着浓郁血腥气和生命急速流逝感的、仿佛从喉咙最深处、用尽最后力气挤出来的声音,在沈清辞耳畔艰难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锉刀在骨骼上磨出,带着令人心颤的绝望:
“看……看清楚……那茧里……茧里不止是‘玄影’那孽障的残魂……下面……下面那团‘东西’……才是……才是这法阵真正在‘喂养’的、真正的主菜!好狠……好毒……好大的手笔!这是……以这工厂地下、渡阴巷百年、甚至更久岁月积累的阴煞秽气、亡魂怨念为养料、土壤,以这上古残留的、不知被哪个天杀的东西唤醒或吸引来的阴秽邪物为基床、为熔炉、为母体,再以‘玄影’这等有灵智、有根基、怨念深重、执念不散的厉魂主魂为种子、为核心、为驾驭的缰绳……这是要……人为催生、嫁接、豢养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拥有上古邪物那混沌邪恶本质、无尽阴煞力量作为躯壳与源泉、同时又具备‘玄影’狡诈灵智与执念作为操控意识的……怪物!一个活着的、行走的、可被掌控的灾厄!”
仿佛是为了印证陈九这充满恐惧与绝望的推断,那些闪烁不定、令人眩晕作呕的碎片画面中,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那已超越单纯的视觉,是一种混合了视觉、灵觉、甚至某种精神直接接触的、令人极端不适的、仿佛有冰冷滑腻的触手在脑海中搅动的体验),那庞大、混沌、非人的上古阴邪之物,如同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贪婪到扭曲、饥饿到疯狂的饕餮,正不断地、疯狂地、吞噬、吸纳、吮吸着从法阵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粘稠如半凝固血浆、污秽如陈年脓液的暗红能量流,以及从岩壁缝隙、地底深处、甚至虚空中被法阵强行抽取、牵引而来的、丝丝缕缕灰黑色的、充满了痛苦、怨念、绝望与疯狂的阴煞秽气。而吞噬了这些能量后,这“东西”并非自己全部消化、吸收,而是如同一个扭曲的、活着的、充满了亵渎意味的熔炉或转换器,将其粗暴地碾碎、提纯、转化、混合成一种更加精粹、更加凝练、也更加邪恶、充满了混乱与毁灭意志的暗红色能量,再通过某种诡异的、如同脐带、根须、或者说是……某种半虚半实的、由能量和纯粹恶念凝结成的、不断搏动的、暗红色的、表面布满细小吸盘和蠕动符文的“管道”,源源不断地、强制性地灌注、输送、泵入上方那不断扭曲、似乎也在被动承受着这种“灌注”的“玄影”残魂!
“玄影”那模糊、痛苦挣扎的残魂,则如同一个无底的、饥渴的容器、或者说是……正在被强行“嫁接”、“改造”的受体,被动地、却又在某种本能的驱使下,带着某种扭曲的贪婪,接受着来自下方的、精纯而邪恶的“供养”。每接受一份灌注,它那模糊、不断变化的轮廓似乎就凝实、清晰一丝,眼中那两点暗红的、如同地狱深处永不熄灭的余烬般的火星就明亮、旺盛一分,散发出的阴冷、狡诈、充满恶意的灵智气息就膨胀、强大一截!而那些闪烁的碎片画面中,偶尔能极其短暂地捕捉到“玄影”残魂“脸部”区域,那两点暗红火星极其短暂地、剧烈地同步闪烁一下,同时,整个灰雾之茧、甚至整个庞大的法阵,就会同步地产生一次明显的、带着某种愉悦、渴望、以及更深层次、令人不安的“同步共鸣”与“协调”的“脉动”!仿佛,这两者之间,并非简单的供养与被供养、容器与内容物的关系,而是正在通过这种邪恶、痛苦、强制性的仪式,进行着某种更深层次的、缓慢的、彼此侵蚀又彼此融合的、趋向于“合一”的、创造一个全新恐怖存在的可怕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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